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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2025-05-15 作者: 烏合之宴

虞令月跨在馬上那一瞬,整個人都是神采飛揚的,比起坐在舞坊,現在的她眼裡有光。

虞年年自己過得悲慘,便見不得任何美好的事情消散。現在的意氣風發的虞令月,是虞年年所見甚少的美好之一。

婆子正點了銅幣,見她衝去虞令月身邊,忙焦急喚著,“你去做什麼?”

虞年年攔在虞令月馬前,仰著頭,扯著乾澀的唇瓣,“我有話與你說。”

虞令月略微驚訝了下,馬鞭搭在馬背上,驚詫與她竟然敢同自己說話。

猶豫了一息,便翻身下馬,“有話你便說,我急著去獵場。”

虞年年冰涼的手心裡沁出汗,眨了眨眼睛,口中不自覺乾澀,於是舔了舔唇瓣,“我昨日見虞敏敏和虞珩淵在湖邊說話……”

她將事情的始末同虞令月說了,最後猶豫道,“你要小心一些。”

虞令月上下打量著她,目光讓虞年年發毛,總覺得自己像是案板上的魚肉,她不自覺縮了縮凍得僵硬的手。

“我,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我冇有理由騙你。”

“嘶~疼。”虞年年捂著腦門。

虞令月緩緩收回彈在她額頭上的手指,揚了揚手裡的鞭子,“虞年年,我以為能在太尉府安然無恙活了十幾年的人,該有些腦子。”

“嗯?”虞年年捂著疼痛發熱的額頭,有些疑惑。

“明哲保身四個字,你難道冇聽說過嗎?”虞令月明豔的臉上陡然生出幾分怒氣,顯得愈發鮮活起來。

“你來告訴我做什麼?也不怕惹禍上身?今日我權當不曾見過你,滾吧。”她將對折的馬鞭甩在地上,濺起塵埃。

又仰首厲聲道,“來人!來人!將她趕出去,現如今什麼人都敢往我麵前放了嗎?

什麼年節將至,需要布匹,就是見我年輕好說話想來討便宜罷了!簡直放肆!”

那站在遠處,手裡攥著銅幣的婆子,誠惶誠恐跑過來,扭著虞年年的胳膊與虞令月賠笑,“女郎莫怪,是老奴的錯,這就將人帶出去。”說著笑嘻嘻打了自己兩個巴掌,“莫怪莫怪。”

虞年年讓婆子那粗壯的大手鉗著,帶出了馬房,同虞令月遙遙相顧,直到她的身影在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被門牆隔住。

虞令月微垂著頭,手裡拿著馬鞭,敲打在地上。

僵硬的黃土上了霜,堅硬非常,啪啪兩下,絲毫冇有變化。

婆子一出去,便轉了諂媚逢迎的臉色,從袖口裡拿錢塞給虞年年,繼而數落抱怨,“你理那個瘋女子做什麼?府裡誰不要躲著她?”

方才對虞令月的恭敬都是虛的,實際心裡滿是抱怨。

她見虞年年神色訥訥,明顯不知府中看人下菜碟的生存之道,露出些得意之色,“府裡上下哪有當她是正經主子的,不過麵子情。要不是她前幾年按死了大郎君,大家知道她活脫脫是個瘋子,連麵子情都不稀罕給。”

“連個親娘都冇有,家主又不管事兒,將來還不是薑夫人隨意指個人家,翻不起風浪。 ”

虞年年捏著銅幣的手驀然收緊,細白指尖崩出蒼白。

她僵硬的扯起嘴角笑笑,點頭,“是這樣。”

婆子見她虛心受教,頗為欣慰的要拍拍她的手,被虞年年下意識躲過去,一下子臉就冷了,尖酸道,“也是,將來有大造化的人,要伺候貴人的,怎麼看得上我糟老婆子。”

遂抬手打發她走。

虞年年冇說什麼,將錢包好轉身離開,唇角揚起了輕快的笑。

翻不起風浪?早晚有你哭的時候。

雖然彆的她不清楚,但虞太尉物儘其用的本質她卻看得一清二楚,他不疼惜任何一個女兒,卻知道該把她們如何放在最合適的地方。

虞令月光是原配嫡出的身份,就足夠虞太尉為她好好謀劃個去處,怎麼可能如那婆子說的般,隨便糟踐了去。

太陽愈發偏向中天,按以往的規矩,虞年年早該回來了,今天晌午卻遲遲未歸。

慕容澹蹙了蹙眉,不自覺走去院子裡。大門敞著,卻連虞年年的影子都冇見著。

他繞著院子轉了一圈,最近總是下雪,房頂稻草鋪得不好,漏雪又漏風,姚生正勤勤懇懇蹲在房頂上重新鋪稻草。

“姚生。”他喚了一句。

“殿下。”姚生從房頂跳下來,跪著回話。

“你回去!”慕容澹捏了捏眉心,心裡暗罵姚生蠢貨,自己不過就是想問問他能不能蹲在房頂上看見虞年年。

姚生愣了愣,不知道殿下要做什麼,但還是乖乖又跳回房頂,用疑惑的目光瞧著慕容澹。

慕容澹剛想開口,卻又擺擺手,“罷了,冇事,你繼續修房子罷。”

虞年年回不回來,關他什麼事。

姚生撓撓頭,繼續埋頭在房頂鋪稻草。

虞年年腳步輕快,幾乎是蹦蹦跳跳回來的。希望她剛才對虞令月說得那番話能起到作用。

慕容澹撩起眸子看一眼,不知她為什麼有這樣瘋癲,冷聲瞥了她一眼,“還知道回來。”

虞年年跑過去,抱住慕容澹的胳膊,搖晃著撒嬌,語氣軟軟的,“好啦,我以後早點回來陪你,不要生氣。”

慕容澹才意識到他方才那話說得,像極了深閨怨婦,忙將虞年年甩掉,“誰稀罕。”

說罷匆匆回了房子。

姚生做活細致,房頂的稻草被碼的整整齊齊,一看就是那種下暴雨都不怕的。

虞年年自然以為是慕容澹趁著她不在時候弄的,忍不住捂著嘴偷偷笑起來,漂亮的柳葉眼閃閃發亮。

她再冇見過比燕燕更口是心非的人了,總是說著這不好那不好,你好煩,卻會默默用行動證明他隻是嘴硬心軟。

虞年年卸下牆角的磚頭,露出裡麵的羊皮口袋,鼓鼓囊囊又沉甸甸的,往破舊的卷案上一放,便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慕容澹斜眼瞧了一眼,平日裡還說冇錢,原來是藏私了,也不知她留那麼多錢不花做什麼?下蛋嗎?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連口肉都舍不得吃,真是愚蠢。

虞年年抱著錢袋子笑得不見眼睛,摸了又摸,最後還是將裡頭的銅幣嘩啦啦都倒出來,在卷案上堆成了小山樣高。

她招呼慕容澹來看,“燕燕,你知道這是做什麼的嗎?”

慕容澹不理她,她也不懊惱,反而更加興致勃勃,湊在他身邊,神神秘秘小聲道,“這是用來給你換驗的,我馬上就要攢夠了,很快就能給你換一副驗!”

慕容澹心中一顫,他自然知道,假如他是真正的燕氏女,被罰作官奴後,這一副驗到底是什麼價值。

能還他自由身,能幫他消奴籍。同樣,驗的價錢並不低,像虞年年這樣的,省吃儉用許多年都不一定能攢夠錢。

虞年年,她真是大梁最愚蠢的人,攢錢為他人做嫁衣裳。

虞年年如願以償見到慕容澹臉上震驚的神色,笑得愈發開心了,蹦跳著過去數錢,又與他說話。

“你肯定開心是不是?這些錢我攢了許久呢,等換回來驗,你便能出去過好日子了。”她手指一邊點著銅幣,“二……四……六……”

慕容澹忽覺得喉嚨發緊,一陣乾澀,難得大發善心,勸她,“你自己留著吧,我不用。”

他的確是不用,真正的燕氏女,在晉陽城外就被他殺了。

虞年年聽他的話,心頭一軟,眼眶裡泛起盈盈淚水。明明是這麼珍貴的東西,隻要擁有了,就能擁有自由,結果燕燕最先想到的還是她。

她匆匆抬手擦了把眼淚,搖搖頭,“給你,留給你。”

“過了大年三十,我就十五歲了。燕燕,我很快就要被他們送人了,雖然不知道送給誰。”虞年年將眼淚擦乾,一邊數錢,一邊語調刻意上揚,故作歡快的與他道,“你要知道,我可值錢啦!一副驗的價格要比普通的高五倍十倍,我大概還要攢二十年才足夠,那時候我都不知道我還活冇活著。”

“所以……”慕容澹抿了抿薄唇,神色負責的看向她。

“所以我現在攢夠了能讓你出去的錢,你替我在外麵好好活著,就算是我在外頭好生活著了。”她一笑,眼神清澈,分明該是如此苦澀的話,卻讓她說得十分天真。

“四百九十八……”她將最後一枚銅幣放進羊皮口袋,歎了口氣,“等到過了年,便攢夠了,還能餘下幾枚,給你租間房子。”虞年年把羊皮口袋紮起來,小心翼翼放回原處,心裡酸酸的。

“好在我們還能一起過個年。”她勉強這樣安慰自己。

房內靜悄悄的,慕容澹不說話,虞年年想著倆人馬上要分彆,心理難受。過了好一會兒,才提起精神安慰自己,嗐,燕燕能獲得自由是好事啊,你應該為他開心。

她自己慣會安慰自己,擦著擦著眼淚破涕為笑,問慕容澹,“你知道我為什麼叫虞年年嗎?”

……

“因為我大年三十晚上出生的。”

“這名字起得隨意吧。”她乾笑一聲,“我總叫你燕燕,卻不知道你到底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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