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當初第一個叫出“110的人,發聲時的驚喜或哀愁,已湮滅在茫茫的大山之中,化做了深秋時節的某片落葉或某隻野鹿的低鳴。
鄉政府的秘書對我說:“你要去布珠?不要去了吧?三十七年來,縣乾部去那裡,也隻有兩次。”
“為什麼?”
“太難走了。那是我們鄉的西雙版納。”
他說話的時候,我瞥見他身後的地坪裡,橫七豎八躺了些墓碑坯子,都有一個插楔,像短短的**。這些石坯表麵平滑、空白,不知在等待誰的姓名。
我憎惡這些鬼頭鬼腦的石坯,更加決計要去布珠了。去布珠不能乘車。一大早我就下了河,搭乘木船溯流而上。清洌洌的河水流得很急,從船底下冒出一圈圈旋渦。遇上白浪花花的險灘,有些漢子便卷起褲腳下船,把纖索扣在肩頭,屁股翹起來,頭頸向前撅挺,下巴幾乎要鋤著卵石和草葉尖。他們與一河碧水極為默契,有時在水波平穩處拉得十分賣力,有時在激浪翻騰處反倒伸直腰杆放鬆纖索,為某一句粗話哈哈浪笑^行外人對這一切看不明白,但隻要仔細看上一段,便知道他們或急或緩或勞或逸都必有其理——船已經爬上灘來。
船靠攏一個寨子,把我們卸下。我們穿寨而過開始登山。鋼色岩壁大塊大塊地烙進目光,壓迫著眼球,使你的全身開始抽緊,而且找不到樹木,找不到人和水,來緩解眼球的緊張。連喘息和詛咒也開始變得乾枯。
你很難想像這樣的枯山上還有人跡。向導是下山來接我的村長。他說布珠的先人原來住在辰州府,有一次趕山豬,竟趕到了這裡,飄了一把火,發現這裡的土很肥肯”長麥子,便在這裡安家了,一住就是幾百年。
真是這樣嗎?我到過好些深山裡的偏僻小寨,聽人們說起他們的先人,也都是原住大州大府的,都有過繁華富貴的往昔。那麼他們當初是因什麼樣的信念而棄絕都市遁人荒野?抑或關於往昔的傳說,隻是他們一種虛榮的杜撰?
我說,山寨如此偏遠,交通不便,寨裡的人不想遷下山去麼?“住不慣的。”村長理由充足地笑起來。他說,有一次寨裡某人進了趟縣城,錢袋被劫賊偷去,以後便很少有人隨便進城。都傳說街上的小偷厲害,標致的女人更會勾魂,隻看你兩眼,就讓你把錢財乖乖地送過去。再說,布珠人不大會算數,做買賣總是吃虧。布珠人也不會講官話,一嘴土話醜死了,城裡人哪能聽得懂?一因此布珠人最多隻去附近的圩場上轉一轉。
“就從不想出去闖闖世界?”
“莫想的,莫想的。”
路越來越險了,有時窄得隻能容人側身蟹行。崎嶇小徑馬馬虎虎粘在岩壁上,旁邊便是讓人氣短目眩的幽幽深澗。山穀裡的風又冷又猛,鼓得人輕如薄紙,飄飄晃晃的,不由人不腿軟,怯怯向前探去,總是遲遲才踏到硬實,遲遲才相信自己已經踏到了硬實。
我們又翻過兩個坡,過了個山口,鑽過一片桐樹林子,總算遙遙看見前麵山上幾柱嫋嫋藍煙,看見了山寨。那是些黑蒼蒼的木屋,擁擠交錯,分成兩窩,相距不算太遠,據說容納了百多人口和十多頭牛。牛是很小時被男人背上山的,養大了再出力一一這當然是山路太窄以至大牛無法上山的緣故。我注意到,村口有兩條狗打量著我,還有四五個後生上來圍觀。他們戴著黃便帽,或穿著化纖質料的喇叭褲,完全是小鎮上的時興裝束,倒也冇有我想像中的披茅掛葉。
村長衝著其中一位說話了,好像很不高興,咕噥著我聽不懂的什麼。事後村長解釋,他剛才是批評那個後生太懶。這家夥有五兄弟,惟有他討了個老婆,但老婆很快就嫌他,跟老四睡去了,使他氣得悶了幾天,一直冇下地乾活。這還不該罵麼?他自己不爭氣,還打算老婆來養他?那女子嘛,當然也是水水的〔意思是不太好〕,惡,半傻,還好吃一好貨哪肯嫁到山上來?
我們進了這位老大的家門。屋裡暗得什麼都看不清,隱隱有張床的影子在暗中潛伏,上麵似乎有舊絮一堆,不知慪製過主人多少思念女人的殘夢。濃烈的酸臭味似乎是堆積的某種固體,我退半步,嗅不到了,進半步,鼻尖又碰撞了它。居然冇有椅子。門邊的鼎鍋裡有半鍋黃乎乎的包穀糊,冷冷的,被挖去了幾團,挖空之處便積有淺淺汁水^大概這一鍋已被主人吃過兩三頓了。
老大笑了笑,敬給我煙絲。他舔煙紙的時候,露出焦黃的牙齒,很稀疏。
“日子過得下去嗎?”我通過村長的翻譯問他。
“有肉吃了,有肉吃了。”
“你不要發愁。打扮得漂亮點,到山下再去討一個妹仔來啊。”
黑臉裂開卞幾道肉紋,像是笑。村長再次翻譯他說,莫害了人家女子。”
門口圍著幾個後生,嘻嘻談笑,遮蔽得屋裡更暗。他們同村長說話,我聽不懂,僅僅可從一大堆聲音中捕捉幾個耳熟的詞:“鄉政府”“汽車”“汽油”一類,用的是漢語,他們隻能音譯的外來語。糧食在他們嘴裡則成了“媽媽”。大概他們把糧食視同乳汁,而乳汁源於媽媽,就有了這種叫法吧?細想下去,千萬母親終身勞苦,直至形神枯槁,不確實是糧食一般被孩子吃掉了?可惜,惟有布珠人能用詞語頑強標示著這一事實。
我聽懂了,他們表示驚奇的歎詞則是“了了1
我告訴他們電視有什麼用途。
“了了1他們顯得不可思議。
我告訴他們,應該辦學校,上學校,學會乘除法以及物理化學。
“了了1他們搖著頭,覺得太難。
他們都有生動的臉,屬於自己表情的臉,像浸透了陽光和神話的一顆顆野果,勃發出紅鮮鮮的光彩,不似都市上班族那般經常呆滯和漠然。
我看到村長又在嗬斥著他們,稍後他才向我解釋:“這些騷牯子……以為你帶了一隊女子來了。”
“什麼意思?”
“說起來話就長了。”他給我點燃煙,“六年前省婦聯兩位乾部來了,了解情況。其中一位大姐心善,看見這裡引水管凍炸了,雞又發了瘟,直流眼淚。她走了以後,後生們就一傳十十傳百,說省政府會派三十個婦女上山來扶貧,解決單身漢的問題。”
後生們聽到這裡,此俯彼仰地笑開來,有人在抹鼻涕。
我得說實話:“對不起,我這次一個婦女也冇帶上山來。”
他們眼中透出了對政府的失望。
我這才注意到,自進寨以來,我很少見到女人,即便見到兩三位,也或瞎或跛多少有點殘疾。溫柔的女人們到哪裡去了?女人是水。她們當然流向富庶的地方,流向城鎮,流向工業。村長告訴我,這個寨子大約一大半男人是光棍,為了接上香火,寨內近親通婚也是冇辦法的辦法,於是殘疾人便一窩窩的多了。
缺少女人的寨子,也就缺少了秩序和整潔。這裡的房子都建得馬馬虎虎,大半是草棚,最好的也隻是半瓦半草。木牆板參差不齊疏疏漏風,好幾家冇有裝大門,看來也冇打算裝了一一他們缺少女人甚至就缺少了私有的界線。你可以想像男人們並不把這些房子看做“家”,無論晝夜都冇必要掩門,敲門也純屬多餘從無回應。他們男人之間酒氣醺醺的親密,不需要用門來隔斷。
但他們把墳墓建得非常宏偉而精致,哪怕是一個小孩夭折,墓室也必用方方正正的大岩磚砌成,有堡壘般大小,威風凜凜。高大堅實的墓碑總是被細心打磨出來,或圓或方的線條極其精確,一絲不苟,其石料更是細密堅固殊為罕見。我不知道人們對墓碑的如此重視和考究,是否表達著他們的某種信念。也許生存隻是羈旅,死亡才是永存,墓地才是無限漫長歲月的居室,因此需要一張真正可靠的門^墓碑。這些墓碑無非炫示著死亡對生命的誘惑,對眾多低矮草棚的誘惑。
墓地密密匝匝生長著很多芭茅,有蝴蝶飛舞。
這天,我就住在村長家^寨子裡最富足的一戶。他拿給我一台半導體收音機,但小匣子已經壞了,冇法讓我享受現代文明。他讓我吃了醃麂肉、虎肉乾以及野麄子,十分慚愧冇有猴肉了^猴子都被山那邊的四川佬捉光了。他還慷慨地讓我洗手洗腳。我雖然知道水泉在兩公裡之外,雖然不願揮霍他家的水,但冇法抗拒他的熱情。昏暗中,我把雙腳伸入木盆,觸到了水裡的飯粒以及滑溜溜的什麼雜物,不知道這是洗過了什麼的湯水。我冇法在油燈下看清,也冇敢問。
火塘裡跳躍著一堆火苗,牽動著旁人眼中金色的光點。好些男人來了,背負著黑暗,用一隻大碗傳遞著辣辣的包穀酒,說著熱乎乎的話。有一位後生能說些漢話,告訴我趕山豬的故事。他說老山豬最狡猾,懂得人言的。所以打山豬的話都必須規定暗語,講反話,說東邊,意思就是西邊或者南邊。不然的話,隻要發現野豬的人向同伴一叫喊,老山豬聽到了,你說它往南邊跑,它就掉頭朝彆的方向跑。它跑起來經常躡手躡腳,看準了時機才猛衝,衝你個措手不及。有時候,它專挑有人聲的地方衝,知道冇有人聲的地方反而有埋伏,有槍口。一般來說,打第一槍的人冇什麼危險,打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