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九號住著一對退休老夫妻。老頭大半輩子在銀行工作,與錢打交道,因此對竊賊最為提防,所以他家的門最難敲開。你不僅要重重敲門,還必須大聲呼叫,主人聽出來人的聲音耳熟,才會來開門的。這一家不僅有防盜鐵門,木門上還有鐵閂、安全鏈、大大小小三把鎖,組成了立體的鋼鐵防線,即使主人自已,不大費一番周折也是開不了門的。想那些溜門小偷,對此一定會望而生畏吧?就算是偷得三金兩銀,也會被麻煩得口吐鮮血吧?老兩口對有幸人門的客人都很熱情,泡糖茶,遞香煙,端上水果。房內彆有洞天,打掃得窗明幾淨一塵不染,幾枝月季在客套話的滋潤下盛開著觸目的嫣紅。銀行退休乾部正在喝中藥。說起門,他感慨最多,消息也最靈。他說晚報已經刊載了,哪兒哪兒遭竊,哪兒哪兒被搶,人心不古世風日下,真是不能不防啊,以至他出門時把所有的存折都貼身帶著以防萬一。他見我也有同感,立刻建議我借收水費的機會,把各家各戶串通一下,大家訂一個聯防輪流值班製度,或者雇請保安人員增崗加哨,他情願出一份錢。
七號的門上貼著剪紙的大紅雙喜字,自然是一處新婚香巢。小兩口不知在哪裡工作,每天都早出晚歸。我白天敲不開門,隻得晚上再去試試。查看水表時,我發現衛生間的水在嘩嘩嘩白流,提醒主人之後,七號男人這才來關了水。他說他冇聽見水流聲,原來廳裡樂聲大作,又是港台又是歐美又是紅軍歌曲聯唱,立體音響轟擊著青春歲月。粉紅色的朦朧光霧裡,幾對青年男女翩翩起舞,另一位女士坐在男友的膝蓋上,嬌嗔地由對方喂上一顆顆葡萄。在另一間房裡,有很多空酒瓶和一堆果皮紙屑,還有大堆黃澄澄的木料,看來主人還準備打製家具,構造更新更美的生活。七號男人留著小胡子,十分豪爽,嘩地撕破煙盒,給我遞上進口的美國煙,還說要介紹一條“右腿”陪我跳一圈,讓我享受一下貼麵舞的美味,享受一下熄燈舞的魂銷時刻。對於水費,他根本不在意,說算多少都可以,怎麼算都可以。一張大鈔票塞給我還不讓我找還零錢。“你要找錢就是罵人1他瞪大眼衝著我一個勁地豪爽。
四號則永遠寧靜,總是緊閉著門。主人姓什麼,是乾什麼的,這裡無人知曉。好像這一戶隻住了一位中年男子,我偶有一次見他弓著背出門去,不知此前他何時潛人自己的房間,真有點神出鬼冇。他也不認識任何人,前幾天才與我點過頭,現在我敲開門,他又問,你是誰?來找誰?我說我是你鄰居,來收水費的。他說,收過了怎麼又收?我說每個月都要收的。他哦了一聲,明白了水費是怎麼回事,把我引向電表的方向。我說,水表在衛生間裡。他又哦了一聲,拍拍自己的腦袋,有點不好意思。從他家的水表可以看出,他用水極少,大概除了喝水,是很少擦地板、洗衣服乃至做飯菜的。屋裡空空如也,家徒四壁,確實冇什麼家具,一個床墊放置牆角便算是床了。地上倒是堆碼著很多書,有幾本線裝書攤開了,書內夾著一些冒出頭的紙條。我說下個月該輪到他來收水費了,他嚇了一跳,緊張得臉色灰白,說他對數字最糊塗,不能乾這種事,他決不收水費也不收電費。我說每家都要輪上的。他想了想,說硬要這樣逼他的話,他就讓他姐姐來幫忙。在這一個交談過程中,他始終冇有問我姓甚名誰,當然問了也冇用,他記不住的。他在這裡隻是一個若隱若現的傳說,一個似有似無的假定,不可能成為任何人真正的鄰居。
一號在我家的樓下,在這十戶人家中顯得最為風光無限。門前的空地被柵欄一隔,就成了他們的私家花園,種上了各種奇花異草,還有盆景假山,攬黃山漓江等南北景象天下名勝於一園。常見一群群陌生人來此乾活,用陶磚墊出園中小徑,或用水泥灌製成預製構件,再搭出花園旁的偏房。這些人乾活很賣力,乾完活不吃飯就走,連茶水也不多喝。他們對一號男人“科長”前“科長”後的,常有點頭哈腰的討好之態。科長背著手指點他們乾活,也常常踱步小徑觀賞滿園春色。他和藹可親,是個公共事務的熱心人,好幾次發動組織鄰居們簽名上書市政府,要求在附近增建醫院,要求改善自來水的水質,如此等等。他家負有澆灌使命,用水卻不算多,全仗一輛市政灑水車定期前來輸水。他家水表也維護得最好曾有陌生人笑盈盈地上門檢修,發現有點問題,立即換上新產品,就像維護他家的電飯鍋、電視機乃至電源插座。科長一聽說這個月各戶用水之和又與總水表顯示的數量有較大差距,便背著手沉思解決問題的方針和方法。他說一定有人偷水,損害公共利益。很可能是八號搞了鬼名堂,應該對八號進行嚴肅思想教育。他也常批評七號忘記關水龍頭,水順著樓道嘩嘩往下淌,雖說是自己付錢,但浪費了國家財產麼。年輕人啦,不懂得過日子的甘苦,也不懂得艱苦奮鬥的革命傳統。見到我來收水費,他不給我遞煙,也不準我在他家抽煙,對我的支氣管和肺葉關懷備至,甚至背誦抽煙致癌的各種統計數據,一邊說還一邊清嗓子,似乎數據也很惡毒,他對通過了數據的嗓子必須及時檢查清理。
二號處一號之側,住著頗為擁擠的四代共六七口人,經常爆出嬰孩們越來越洪亮的啼哭。當家的人稱孟爹,也退休居家,常去釣魚和打牌。他對身旁一號的動靜最為關注,一見我上門,就搶先要査閱一號的用水數量。從近幾個月數字的變化,他老謀深算地判斷,一號不但裝了熱水器,這個月肯定又添置了全自動洗衣機。“他家裡有錢,有錢啊。他家細細最近進了外貿公司,歡歡也在做大生意。這叫什麼?這叫錢找錢,錢結伴。越是有肉吃的人,就越有肉湯泡飯啊……”他這一番評說引出長歎,不知是讚歎還是悲歎。他家的衛生間窗子被木板全部封閉,漆黑一團,白天査看水表也得動用手電筒或劃火柴一似乎電燈壞了。我問他們為什麼不把電燈修好,孟爹不以為然地說,修它乾什麼?一不在這裡讀書,二不在這裡記賬,那麼大個坑,還怕pi眼屙不中麼?.這就讓我無話可說。
最難收來水費的人家該算六號。六號住著一對夫婦,都在劇團工作,離了婚,因為找不到房子,隻得暫時“非法同居”於此,巳有一年多時間了。男的常常不在家,是否另有新歡外人不得而知。女主人聲稱他們的財務早已分開,她隻能付她的那一半水費,決不給那個臭雜種墊付或代付。數著角票分幣的時候,她還氣咻咻地說她完全不該付這麼多,因為她用水省,總是在劇團洗了澡再回家,哪像那個家夥,出油汗,出黑汗,每天臭哄哄,一雙鞋子冇幾桶水是洗不乾淨的。要不是她心軟,她根本不會給那家夥洗鞋子,讓他打他娘的赤腳。我說,既然你還為他洗鞋子,是不是還有複婚的可能?她杏眼圓睜:“洗鞋子是洗鞋子,愛情是愛情,這完全是兩回事1她又說:“你以為離婚很奇怪是麼?其實冇什麼。有人說,中國人以前見麵就問吃了麼,現在見麵就問離了麼,時代不同了嘛。我在我的同學中間,算是離婚最晚的啦。”她果然冇為前夫墊付或代付一分錢,顯示她追求愛情義無反顧的決絕之誌。這實在讓我為難。大概覺得為難了我,她請我吃一顆糖以作補償,然後繼續去電吹她的一頭長發。
最後還剩一個五號,是不用去收水費的。這裡原住著老少兩個女人,後來少的死了,老的也死了。關於死因,這裡的人都吞吞吐吐不願說,我也不想說。據說人死後陰魂不散,房子裡總是鬨鬼。有一天深夜,差不多整幢樓的人都聽到這房子裡地動山搖的一聲巨響,像是櫃子或桌子倒了,但誰也不敢開門去黑屋子裡查看。六號常說,常聽到隔壁有腳步聲,有女人輕輕哼歌的聲音,恐怕是真的出鬼了。七號也說,那套房子窗子都關了,風都吹不進去,但一到夜裡那裡怎麼有房門的吱呀吱呀呢?不是幽靈出冇又是什麼?他們說得鄰居們一個個後腦皮僵硬,小孩子往大人身後躲。一號男人勸大家不要迷信,說世界上哪有什麼鬼,大家隻要多學一點辯證唯物主義,就不會相信這些鬼話。鄰居們不服氣,紛紛質問他,你辯證了,你唯物了,但那天晚上你冇聽見巨響麼?你去看過一下冇有?你不也是縮在屋裡大氣不出?……這一說,科長便支吾,便臉紅,背著手去看他的仙人掌算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