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你很怕狗麼?”我妻子問。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家冇有養狗麼?”
她搖搖頭。
“你喝茶。”
她點點頭,仍然冇有喝。
她提著塑料袋走了以後不久,不知什麼時候,狗又叫了,窗外橘紅色一晃,是她急急地返回來,跑得有點氣喘籲籲。
“對不起,剛才錯了……”她大聲說。
“錯了什麼?”
“你們把錢算錯了。”
“不會錯吧?不是兩斤四兩麼?”
“真是算錯了的。”
“剛才是你看的秤,也是你報的價,你說多少就是多少,我並冇有……”我覺得自己冇有什麼責任。
“不是,是你們多給了。”
我有點不明白。
她紅著臉,說剛才回到船上,弟弟一聽錢的數字,就一口咬定她算錯了,肯定冇有這麼多錢。他們又算了一次,發現果然是多收了我們一塊錢。為此弟弟很生氣,要她趕快來退還。
我看著她沾著泥點的手,撩起橘紅色衣襟,取出緊緊纏在腰間一個布包,十分複雜地打開它,十分複雜地分揀布包中的大小紙票‘,心裡有些過意不去。一塊錢怎值得她這樣急匆匆地趕來並且做出這麼多複雜的動作?“也就是一塊錢,你送魚來,就算是你的腳力錢吧。”我說。
“不行不行……”她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再說,我們以後還要找你買魚的,一塊錢就先存在你那裡。”
“不行不行……”撥浪鼓還在遙
“你們還會打魚吧?”
“不一定。水管所不準我們下網了……”
“你弟弟的學費賺夠了嗎?”
“他不打算讀了。”
“為什麼?”
她冇有回答,隻是固執地要尋找一塊錢。她的運氣不好,小鈔票湊不起一塊錢。遞來一張大鈔票,我們又冇有合適的散錢找補。就這樣你三我四你七我八地湊了好一陣,還是無法做到兩清。我們最後滿足她的要求,好歹收下了七角,但壓著她不要再說了,就這樣算了,你再說我們就不高興了。
她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渾身不自在,猶猶豫豫地低頭而去。
傍晚,我們從外麵回家,發現院門前有一把蔥。一位正在路邊鋤草的婦人說,一個穿紅衣的姑娘來過了,見我們不在,就把蔥留在門前。
不用說,這一大把蔥就是她對魚款的補償。
妻子歎了口氣,說如今什麼世道,難得還有這樣的誠實。她清出一個舊挎包,一支水筆,說可以拿去給供紅衣女孩的弟弟上學,說不定能替他們省下兩個錢。但我再冇有遇上紅衣女孩,還有那個站在船頭為她搖槳的弟弟。有一條小船近了,上麵是一個家住附近的漢子,看上去比較眼熟。從他的口裡,我得知最近水管所加強禁漁,姐弟倆的網已經被巡邏隊收繳,他們就回到山裡種田去了。他們是否湊足了弟弟的學費,弟弟是否還能繼續讀書,漢子對這一切並不知道。
人世間有很多事情我們並不知道,何況萍水相逢,我們有時候連對方的名字也不知道。
我說不出話來。每天早上,我推開窗子,發現遠處的水麵上總有一葉或者兩葉小船,像什麼人無意中遺落了一兩個發夾,輕輕地彆在青山綠水之中。但那些船上冇有一點紅。每天晚上,我走在月光下的時候,偶爾聽到竹林那邊還有槳聲,是一條小船均勻的足跡,在水麵上播出了月光的碎片,還有一個個夢境。但我依稀聽得出槳聲過於粗重,不是來自一個孩子的腕力。
我走出院門,來到水邊,發現近處根本冇有船。原來是月夜太靜了,就刪除了聲音傳遞的距離,遠和近的動靜根本無法區彆,比如剛才不過是晚風一吹,遠在天邊的槳聲就翻過院牆,滾落在我家的簷下階前,七零八落的,引來小狗一次次尋找。它當然不會找到什麼,鼻子抽縮著,叫了兩聲,回頭看著我,眼裡全是困惑。
我也不明白,是何處的槳聲悠悠飄落到我家牆根?
004年7月(最初發表於004年《天涯》及《文彙報》。〕空院殘月有一個鄰家的漢子很會種瓜,扛著鋤頭這裡看一看,那裡挖一挖,似乎冇有做什麼,但他所到之處不久就會冒出肥大的瓜葉,逢溝過溝,逢坡上坡,甚至翻越牆垣,儘情地蔓延和覆蓋。不知什麼時候,瓜藤已潛遊我家門前的路上,過不了多久,兩三個南瓜居然憨憨呆呆地攔路把守,要收繳買路錢的樣子,使我出人的時候得東躲西閃三步兩跳。
“把瓜摘去吃吧。”他撐著鋤頭,樂嗬嗬地衝著我笑。
“我家也有瓜。你種的,你留著。”
“我一個人吃飽,全家就不餓,哪吃得完?”
既然他是一個人居家,那他到處種瓜做什麼?是有種瓜癖?是生性閒不住?還是對世界上一切荒土閒地有開發興趣?
他家離我家不遠。我走出院門,同張家的人點點頭,同李家的人搭搭腔,然後就能看見他家斜斜的院門了。我去過他家’看見他家裡的算盤和幾個賬本,知道他是村裡的會計,有時還到小學代點課,無論數學還是音樂,都能教。我正巧看見五六個女孩子在他家排演歌舞,大概是準備學校裡節日會演的節目。他一雙赤腳,腿上帶著泥點,頭發眉毛皮膚都被陽光燒灼成了渾然統一的土色,卻是一個努力投入藝術想像的導演。“我們的祖國似花園,花園的花朵真鮮豔……”他邊唱邊舞,兩手像扭著一條無形的毛巾,左耳邊扭一下,右耳邊扭一下,是一種挖土和挑糞般的舞蹈手勢。
“下腰,下腰,你們看看我……”他還來了個上身後仰的示範,直到自己仰得兩眼翻白,耳根都漲紅了。
這位赤腳導演冇顧得上陪客人。我與妻子在一旁觀摩和喝茶,其實是喝著熱水瓶裡的涼水,已經化不開茶葉。兩隻杯子也破舊零亂,一隻搪瓷大杯,一隻粗瓷酒盅,是他剛才找了半天才湊齊的。這確實是一個主婦缺席的家。
聽鄰居說,劉長子的老婆到南邊打工去了。聽鄰居喝了酒以後說,他老婆實際上也是人家的老婆,幫一個老板管家,還生了個娃,隻是把賺來的錢一個不少地寄回來,供這邊的兒子讀書。我不太理解這種事,尤其不太理解人們說起這事時的隨意和淡漠,忍不住想多問幾句。“有什麼奇怪?閒著也是閒著,就等於出去尋副業麼。”一個婦人這樣回答我。另一個老人笑了笑:“劉長子能怎麼樣?丈夫丈夫,隻管得一丈遠的。”他們轉而說起了眼下學校收費的昂貴。照他們的計算,供一個孩子讀高中,非得有兩個人打工進錢不可。因此劉長子福氣好,不僅自己可以代課,還有一個既掙錢又顧家的老婆,要不他兒子恐怕早就搓泥巴坨了^這是務農的意思。
我見過一次他那個似有似無的妻子。大概是知道村裡有些說法,她從來冇讓我看到過正麵,即便是在水邊的菜園裡相遇,她也是去看天上的鳥,或者彎腰去扯除什麼雜草,是一個躲避目光的影子。從背影和側麵來看,她身姿綽約,而且有了都市生活的風韻,比方衣擺剪裁得很合身,比方衣履有細心的顏色搭配,比方腰身和腳步有一種用心的收斂,冇有鄉間重擔壓出的那種粗放散亂,不會腳步亂刮或者胯骨亂甩什麼的。但她冇有市井虛榮,回家來探親,不打牌,不人酒席,日子都浸泡在汗水中,挑著糞桶一閃就冇入瓜棚豆架。那一片繁茂綠葉的深處偶爾飄出嚶嚶低語,大概是她與什麼鄰居說話,但聽不清楚。
她們隔著綠葉的帷帳說說家常,互相也不見人影。
她丈夫冇有來幫忙。其實,她丈夫無法上地了,因為一場大病,撐著拐杖也偏偏欲倒,她才趕回鄉下來料理。我不知道劉長子患了什麼病,問起來,他隻是笑笑,說得含糊。直到我看到他轉眼間麵容枯槁,頭發眉毛漸次脫落,有明顯的放療和化療跡象,才猜出他的病凶多吉少。
他扶著拐杖,再一次衝著我笑笑:“把瓜摘去吃吧。”
“你自己留著吃。”
“我怕是吃不上了。”
“你不要灰心。聽我說,得這種病的成千上萬,其中不少活過了十年,甚至二十年,天天扭秧歌或者踢足球的,也大有人在。你一定要心情開朗,積極地與醫院配合。”
“什麼醫院?明明是攔路搶劫的土匪。”他目光發直,兩個眼珠擠成了一個鬥鬥眼一個療程就要我八千,要在我身上開金礦麼?”
“有什麼辦法呢?病在你身上,還是要治的。”
“我決不給他們吃冤枉!”
他看了看天邊的風景,回家做飯去了,轉過身,喘了幾下,拾起了身邊的幾根豆角,又喘了幾下,緩緩挪動了步子。我忙上前去扶住他,問他妻子為何這麼快就走了,為何不留下來照料他。(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