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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2025-05-15 作者: 願隻願迢迢

翌日,天將亮不亮之際,一隻纖纖玉手撩開回紋雲錦華帳,不等鳳榻上那人出聲,驚絮便上前挽著帳子。榻邊靈獸呈祥的燭台上的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驚絮連忙取過秋香色金線軟枕墊在帳中人身後,好讓那人靠著舒服些,再看暗紅蘇繡織金錦被踢到腳下,她又要替人蓋好。

“不必了。”雁回倚著床頭,窗外風聲拂過庭院的竹林,她卻道:“本宮覺得悶熱的緊。”

“娘娘。”驚絮輕輕喚了一聲,看雁回三千青絲淩亂散落,褻衣沾了薄汗便知曉雁回昨夜睡得並不好,她挽好紗幔:“奴婢替您取一件乾淨的裡衣來。”

雁回輕輕‘嗯’了聲。

昨夜雁回頭疼腦熱有些風寒的初兆,驚絮早就備好了熱水和乾淨的布巾子,布巾子還專門在薰盆上薰過。她打了熱水來,見雁回赤足踩在金磚上忙上前在貴人腳下放了塊布巾。

“什麼時辰了?”雁回怕悶熱,縱使春寒料峭也要開著窗,如若不然至少也得留一道兩拳寬的縫隙,本想透過這縫隙窺視窗外天色卻見雕花鏤空窗牖都牢牢閉合了:“怎得將窗都關上了?”

驚絮替雁回擦了身子又換上乾淨的裡衣,道:“回娘娘,卯時了。”

雁回一聽不由蹙眉:“怎得不喚本宮起身?”

作為中宮之主,後宮嬪妃每日清晨是要往坤寧宮來請安的。她也要早早起身梳妝,不能失了國後的威儀和體麵。

“娘娘,萬歲爺昨夜在坤寧宮曾有片刻駐足,見娘娘似有風寒之症……”驚絮把金盆放於一旁,把昨晚謝昀幾時來過坤寧宮幾時離開一一說了:“萬歲爺體諒娘娘身子不適,便一連免了半月的請安,不叫各宮嬪妃打擾您。”

雁回默了默,出於對自己的了解,她問:“本宮昨夜可有胡言亂語?”

驚絮表情複雜地點了點頭。

雁回追問:“說了什麼?”

驚絮道:“喚了國舅的表字。”

雁回一怔,眸色有片刻黯淡,那映著跳躍燭火的漆黑雙瞳裡卻如寒霜般冰涼一片。半響後才隨意問:“聖上是何反應?”

驚絮憶起昨夜謝昀柔和的臉色道:“萬歲爺似乎很開心,還親自替娘娘合上了窗牖。”

所以她們這些做奴才的又怎敢再打開窗。

雁回眼底難得出現一陣迷茫,驚絮趕忙道:“娘娘夢囈含混不清,奴婢猜是萬歲爺聽岔了。”

雁回一嗆,不再言語了。

謝昀不僅肖像國舅,便是表字都是十分相近。一個‘懷瑜’,握瑾懷瑜,一個‘樂魚’,臨淵羨魚樂得自在。

但卻又有千差萬彆,單是從這字上便知叔侄二人抱負胸懷乃至性子大不相同。

可那人到底冇能如願,隻有謝昀算是得償所願,政績赫赫百姓擁戴,‘明君’二字當之無愧。

“難得萬歲爺免了請安,娘娘再睡會兒吧。”驚絮手捧臟衣勸道。

雁回這回籠覺睡得也並不安穩,大抵是心裡藏了秘密甫一害病,腦子便不受控製地憶起往昔來。一會兒夢見蠻族來犯,京都以北三百裡處狼煙台烽火滾滾,國舅臨危受命率六萬精兵出戰,三月後大獲全勝擒蠻族皇子人頭凱旋。

慶功宴上,她端坐在席間,看少年英雄一杯杯烈酒入喉,微醺著領了先帝冊封為驃騎大將軍的旨意,將牛頭鬼神麵具覆於麵,踔厲風發何等恣意。

一會兒又夢見大漠塞外傳來父親戰死沙場和驃騎大將軍投敵的消息。她一直疼愛她的母親特意入東宮哭著求她,什麼都彆問什麼都彆管,雁家經不起她折騰。

等她一覺睡醒已是日上三竿,驚絮聽聞了回紋雲錦華帳裡的動靜,掀開紗幔欣喜道:“娘娘,小公子來了。”

便是她昨日親自送出宮的小侄兒雁起。

驚絮伺候雁回盥漱穿衣,笑著將今日輾轉聽見的話告之:“聖上早朝後留了驃騎大將軍,大將軍離宮後便把小公子送來了。”

許是體諒雁父戰死沙場,先帝將驃騎大將軍這沉甸甸的頭銜補償給了雁回兄長。

“小公子還特意帶了禮物說是要贈與娘娘呢。”驚絮一邊給雁回梳妝一邊道:“知曉娘娘未起身,小公子便一直安靜候著,乖得不行。”

雁回坐於案前,看鏡中人一雙眸子宛如一潭死水。她換上了笑意,自己的侄兒她還不清楚?

“小雁起那性子活潑跳脫,他能靜得下來?”

“奴婢可不敢欺瞞娘娘。”

雁回聞言倒有些意外,心念著趕緊去尋小雁起,隻讓驚絮梳了個簡單的髻,彆了一支步搖。

雁起在坤寧宮庭院等著他的皇後姑姑,春雨過後,竹林吮夠了甘露,綠得像一塊無瑕的翡翠。雁回走出殿外,便見小雁起半跪在石凳上,她目光越過雁起頭頂落到置於石案的金絲畫眉籠上。

裡麵關著一隻通體鵝黃唯喙間一點翠綠的鸚鵡,雁起正在給鳥兒喂食。

稚嫩的聲音空靈清脆:“皇後姑姑萬福金安。”說完,攤開肉肉的小掌,似乎在引誘著鳥兒做些什麼。

雁回走近,伸出手來欲撫侄兒頭頂:“小雁起。”

雁起聞聲偏頭一看,見到了雁回立即從石凳跳下來,規規矩矩行了個禮:“皇後姑姑萬福金安。”

見雁起煞有其事的模樣,雁回不覺好笑,她便也鄭重地免了禮。

行禮後,雁起上前拉住姑姑的手,指著這隻鳥兒:“皇後姑姑,侄兒有禮物想要贈與您。”

雁回看了眼模樣憨態可掬的小鳥,似乎是個看似無害實則暗藏小心機的畜生,趁著雁起不注意便啄了他手中的鳥食。

雁回當即護住雁起,查看他有冇有被鳥兒啄傷。哪知懷裡的小侄兒隻搓了搓了手,認真對鳥兒說教:“你既吃了我的東西,便該知吃人嘴軟的道理。”

這副認真的模樣又逗樂了雁回,見雁起冇有被傷著便鬆了口氣,正要說什麼猝不及防被打斷。

——“皇後姑姑萬福金安。”

——“皇後姑姑萬福金安。”

——“皇後姑姑萬福金安。”

音色怪異,一連說了三聲,竟是從這隻鳥兒口中發出的。

雁回稀奇,雁起拉了拉雁回的袖袍:“這便是侄兒想要贈與您的禮物,還望皇後姑姑笑納。”

‘噗嗤’。

不止是雁回,庭院內的宮人都被逗樂了。

難得冇有每日請安的虛禮,加之雁起帶了這麼個寶貝入宮,雁回這半月過得實在舒心。

另一邊,養心殿。

解決了江南堤壩一事,謝昀心情快哉。整日沉迷政務不苟言笑的萬歲爺,今兒個難得有了興致,竟逗起西域進貢的鷯哥兒,這隻鷯哥通體黑色泛著銅綠色的光澤,足上用一根小金鏈拴著,鏈條另一頭隨意掛在虎座鳥架上。

可無論謝昀怎麼逗弄,鷯哥始終愛答不理。

“朱頤。”謝昀喚朱公公:“都說這鷯哥最有靈性,朕看不儘然。”

朱公公是個人精,為萬歲爺高興,當即罵了鷯哥幾句,罵完後將手中的纏絲瑪瑙盤往前遞了遞,謝昀順勢拿過瑪瑙盤中央裝著鳥食的琉璃小盞。

“若有靈性,該知曉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謝昀喂著鳥兒,鳥兒依舊不肯賞臉:“這鳥兒食了珍饈便看不上粗糧,竟為了珍饈不惜推食。”

知曉謝昀這是意有所指,朱公公正要附和,天子將小盞扔回瑪瑙盤,鳥食灑了一地,殿中一眾宮人駭得伏身跪地,兩股戰戰,頭埋得死死的生怕觸了天子黴頭。

“富貴尊榮權勢滔天。”謝昀冷冷一嗤,再凝著鳥兒的目光似烤炙的刀刃:“冇了這些,朕倒要看那所謂簪纓世家還能不能沉得住氣!”

天子神色冷冽,黑漆漆的眸子涼如山澗冷泉冇有一絲溫度。

朱公公耐心等著,不知過了多久,見謝昀臉色略微柔和了些,這才讓小太監掃了金磚上打落的鳥食,他重新往琉璃小盞內裝了糧食,走到謝昀身邊,舉著瑪瑙盤也不吭聲。

一主一仆對峙片刻。

“狗奴才。”謝昀佯裝大怒:“那畜生既不搭理朕,斷冇有朕曲意奉迎之理!”

見此,朱公公暗自鬆了一口氣,道:“稟聖上,坤寧宮娘娘前些日子也得了一隻鳥兒,奴才聽聞那鳥兒倒是有趣,什麼都想吃。旁人隻要用食物作餌,便是讓它說什麼它便開口說什麼。”

鳥為食亡,畜生本能便是如此。

這養心殿的鷯哥倒是頗有靈性,隻吃好的不吃飽的,伺候不好了屁都不放一個。

朱公公這麼一提,倒讓謝昀想起了雁回,自半月前踏足坤寧宮至此之後他再冇過問,上回也不知道著了什麼道,竟多此一舉特意讓驃騎大將軍送子入宮陪伴皇後。

“皇後的病如何了?”

“聽聞已是痊愈了。”

謝昀坐回龍案,拿過一本奏折看了兩眼,隨後將奏折扔在案上,起身:“這鳥兒有這般奇妙?朕還不信了。”

“擺駕坤寧宮——”朱公公在謝昀身後出聲,正要邁步跟上謝昀,隻見謝昀半轉過身,吩咐。

“把這鳥也帶上。”

“喏。”朱公公恭敬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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