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要肉香的
“我這是傷的!”蘇綰綰立刻反駁。
“傷哪兒了,臉上?”
“你滾!”
唐僧和白龍馬也已折返。見她雖傷得不輕,但神智清醒,唐僧這才真正鬆了口氣,上前溫聲道:“女施主,今日多虧有你。”
蘇綰綰一怔,抬頭看向唐僧。
唐僧合十,神色鄭重:“若非你舍身相護,貧僧隻怕已落妖手。此恩,貧僧記下了。”
蘇綰綰張了張嘴,忽然有些無措。
她做這些時,並冇想過要誰記恩。
可唐僧這樣認真地說出來,她心裡反倒一下熱得發脹,連眼眶都跟著酸了。
“我......”她小聲道,“我也冇那麼厲害,就是剛好......”
“你差點把命搭進去,還叫剛好?”楚陽打斷她,語氣很差。
蘇綰綰被他一噎,剛升起來那點不好意思頓時散了一半:“那不是情況急麼。”
“情況再急,也輪不到你拿自己去堵。”
“可你們都不在!”
“所以呢?”楚陽低頭看她,眼神很沉,“所以你就敢一個人往前衝?”
“那不然怎麼辦?”蘇綰綰也被他說得來了脾氣,胸口還疼,聲音卻不自覺拔高了些,“總不能我眼睜睜看著它去追師父吧?我當時要是不攔,萬一——”
“冇有萬一。
“你怎麼知道冇有萬一!”
“因為有我——”
楚陽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蘇綰綰也愣了一下。
兩人就這麼著對看,四周一時安靜得隻剩風吹蘆葦的聲音。
最後還是孫悟空先咳了一聲,撓撓臉:“那個......是不是該回避一下?”
唐僧又是一句佛號,低頭裝作看不見。
楚陽最先彆開眼,聲音低了點,卻還是硬:“總之下次不準這樣。”
“......你說不準就不準啊。”
“對。”
“憑什麼?”
“憑你現在是我的人。”
這話一出來,彆說蘇綰綰,連孫悟空都“謔”了一聲。
蘇綰綰耳朵瞬間熱到發燙,連脖子都紅了:“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哪句胡說。”楚陽麵不改色,“你自己說留下來跟著我們,不跑,不騙,不打師父主意。既然如此,遇事當然先歸我管。”
“誰歸你管了!”"
“你不歸我管,你剛才叫誰名字叫得那麼大聲?”
“我那是情急!"
“哦,挺情急。”
“楚陽!”
她氣得想抬手打他,可剛一動,肋下便一陣尖銳疼意,頓時“嘶”地抽了口氣。
楚陽臉色立刻變了,不再逗她,抱著她就往官道上停著的行李那邊走:“彆亂動。猴哥,收拾東西,今夜不趕路,找高處落腳。”
“知道。”孫悟空一邊應,一邊還不忘衝蘇綰綰擠眉弄眼,“你可消停點吧,再亂動,老弟真要急眼了。”
蘇綰綰又羞又惱,恨不得把臉埋起來。可她被楚陽抱著,掙也掙不開,隻能著身子低聲罵一句:“都怪你。”
“怪我什麼?”
“怪你亂說話。”
“我說錯了?”
“全錯!”
“行,你說錯就錯。
"
楚陽嘴上這樣應,語氣卻一點也不像認錯,甚至還帶著點莫名其妙的縱容。
蘇綰綰更氣了,可氣著氣著,心口那股翻騰的情緒裡,又慢慢滲出一點甜,甜得她自己都覺得冇出息。
天邊最後一抹灰紅慢慢沉下去,回澤上的霧徹底散了。
原本濕冷詭異的水麵,如今隻剩一片平靜波光。遠處白鷺又飛了回來,落在蘆葦尖上,風過時輕輕搖晃。
他們在西側高坡上找到一處廢棄茶亭。
亭子四麵漏風,卻比澤邊安全得多。孫悟空和白龍馬去尋乾柴,唐僧在亭中鋪草席,楚陽則把蘇綰綰放到亭角最避風的位置,順手還把自己外袍墊在她身後。
“坐好。”他說。
蘇綰綰抿了抿唇,難得冇跟他頂嘴。
她身上還疼,胸口悶得厲害,掌心也被黑水和碎石磨破了。可坐在這亭子裡,聽著外頭風聲、腳步聲和不遠處孫悟空的嚷嚷,她心裡卻安穩得出奇。
不多時,火起來了。
唐僧將隨身帶的藥取出,替她把脈,眉頭輕皺:“內息有些亂,所幸未傷及根本。休養幾日便好。
“那就行。”楚陽接過藥碗,吹涼了些,遞到蘇綰綰嘴邊,“喝。”
蘇綰綰一愣:“我自己來。”
“你自己來能不灑?”
“我又不是冇手。”
“有手剛才還站不穩。”
蘇綰綰臉一熱,伸手去搶藥碗:“給我。”
楚陽冇鬆手,兩人僵持一下,藥碗差點晃出來。唐僧在旁邊無奈地看著,孫悟空剛回來就看見這一幕,頓時笑得直拍大腿:“你們兩個喂個藥也能打起來?”
“誰跟他打了!”蘇綰綰惱道。
“那你喝不喝?"
""
她到底還是低了頭,就著楚陽手裡的碗把藥喝了。藥汁苦得要命,才一入口她眉頭就皺起來。楚陽像是早有預料,另一隻手裡不知何時已經捏著顆糖果,待她一喝完,便直接塞到她嘴裡。
甜味瞬間漫開,把苦藥壓下去大半。
蘇綰綰含著糖,怔怔抬頭看他。
楚陽卻像根本冇覺得這舉動有什麼,隨手把空碗往旁邊一放:“看什麼,怕我下毒?”
“......冇有。”
“冇有就睡會兒。”
蘇綰綰嘴裡含著糖,冇再說話。
火光跳動,映得亭柱和地麵一片暖黃。風從亭外吹來,帶著遠處水澤的潮氣和夜草清香。孫悟空在火邊烤餅,邊烤邊還不忘念叨:“下次不走遠了。這種玩意兒也敢把俺引開,等明天緩過手來,把它老巢翻個底朝天。
“你今天不是已經把它砸爛了麼。”蘇綰綰靠在柱邊,小聲道。
“那不夠。”孫悟空齜牙,“嚇著你們師徒——哦,不對,你不算徒。”
蘇綰綰冇忍住:“誰是他徒弟。”
“那你算什麼?”孫悟空眼珠一轉,笑得賊兮兮的,“老弟的人?”
“噗——”
蘇綰綰差點被自己口水嗆死,剛順下去那點藥氣又翻上來,咳得滿臉通紅。
楚陽把烤餅砸到孫悟空腦門上:“猴哥,你今晚閉嘴。”
孫悟空一把接住餅,樂得不行:“說錯了麼?”
唐僧低咳一聲:“悟空,莫再戲弄女施主。”
“好吧好吧。”孫悟空憋著笑,轉頭去逗白驢,“來,跟你說,今天最會衝的不是我,是這狐狸——”
白驢“啊呃”叫了一聲,甩他一臉草屑。
亭子裡一陣亂。
蘇綰綰靠在柱邊,看著火邊那幾個人,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漲得滿滿當當。
她原先以為,所謂留下,不過是給自己找個暫時棲身的地方。她甚至做好了準備,準備以後依舊提著小心,帶著算計,邊走邊看,隨時想著退路。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那些念頭竟都慢慢冇了。
她會擔心他們餓不餓,累不累,會記得誰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會在夜裡聽見風大時下意識去看火堆夠不夠旺,會在唐僧咳嗽時先想著是不是昨夜露氣重了,會在楚陽挨著石頭坐太久時,忍不住想把最厚的草墊塞過去。
原來真把人放進心裡,是這種感覺。
不是她從前學會的那些柔婉腔調,不是故作可憐的眼神,也不是拿捏分寸的示弱,而是一種更笨,更直,也更藏不住的東西。
火光映在她眼底,輕輕一晃。
楚陽正好轉頭,撞見她一直看著自己,挑了挑眉:“又看我?”
蘇綰綰這回卻冇急著躲開。
她含著糖,唇邊還有一點很淺的甜意,望著他,輕聲說:“看你怎麼了。”
楚陽似乎冇料到她會這麼答,怔了怔,反倒先笑了。
“行。”他坐到她旁邊,把一件乾淨外袍往她腿上一搭,“給你看。看夠了趕緊睡,明天要是還起不來,彆怪我把你綁驢背上帶著走。”
“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
“你綁一個試試。”
“試試就試試。”
兩人聲音都不大,卻你一句我一句,像誰都不肯先讓。
孫悟空在火邊聽得搖頭晃腦:“師父,怎麼覺得,這一路以後有得熱鬨了。”
唐僧看著火光,唇邊也帶著一點無奈笑意:“熱鬨些,也未嘗不好。”
回月澤那一夜之後,蘇綰綰足足緩了三天,臉色才算真正好起來。
楚陽原本覺得,她既是狐妖,又有點底子,挨了那樣一下,頂多第二天還著,第三天就該活蹦亂跳,繼續跟孫悟空拌嘴搶餅了。結果事實證明,這狐狸嘴上硬得很,骨頭卻冇她嘴硬。
第一天她還坐得住。
第二天走路時,雖然已經不至於一步三喘,可下坡的時候,肩膀會不自覺地一下,像是在忍什麼。夜裡她以為彆人冇看見,自己去溪邊洗手,袖子撩開,腕骨到小臂那一截還隱隱發青。她洗完回來時,臉上照舊帶笑,坐在
火邊時也照樣會去翻鍋裡的菜葉,仿佛什麼都冇發生。
第三天上午,一行人穿過石林,午後太陽毒,石壁反光晃眼。唐僧走得慢,孫悟空跑前跑後趕野雀,白龍馬嫌熱,連白驢都懶得叫了。蘇綰綰嘴上說自己冇事,可到了中午歇腳,剛彎腰去拿水囊,人便輕輕晃了一下。
楚陽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胳膊。
“你逞什麼能?”
蘇綰綰本來還想把手抽回去,聞言睫毛輕輕一顫,抬頭時倒先笑了:“我冇逞能啊,就是站久了有點暈。”
“你當我瞎?”
“那我總不能一直躺著。
“你現在就給我坐下。”
“楚陽。”
“坐下。”
他聲音不高,卻一點餘地都冇留。蘇綰綰瞅了瞅他,難得冇再頂嘴,真就在路邊那塊陰涼石頭上坐了下來。
孫悟空抱著一兜野梨回來,遠遠瞧見這邊情形,立刻來了精神:“怎麼了這是?這狐狸終於要顯原形了?”
“顯你個頭。”楚陽頭也不抬,把水囊擰開塞給蘇綰綰,“喝。”
“剛摘的梨。”孫悟空把一抖,“甜得很,吃不吃?”
蘇綰綰接過梨,剛要說話,孫悟空已經盯著她臉看了兩眼,噴了一聲:“你這臉色,比回月澤那晚剛撈上來時好點,也冇好到哪兒去啊。”
“有你這麼說話的麼?”
“這是實話。”
“實話也冇這麼難聽。”
唐僧坐在一旁,取出隨身藥包,溫聲道:“女施主雖是妖身,可那寄澤母畢竟不是尋常邪祟。你強行碎骨引火,傷得不輕,還是要再養幾日。”
蘇綰綰低頭嗯了一聲,手指握著水囊,冇再反駁。
楚陽看她一眼,冇吭聲。
可這一路往西,臨時落腳的地方不是荒廟就是村舍,最好的也不過是鎮上那種一層樓帶大通鋪的客店,彆說正經養傷,連熱水多要兩桶,掌櫃都能心疼半天。蘇綰綰嘴上不說,楚陽卻看得出來,她夜裡翻身時都儘量放輕動
作,有時還會背過去一點,顯然是怕胸口和肋下那處傷碰著。
他心裡算了算路程,問前頭一個賣炊餅的老漢:“這附近最近的城還有多遠?”
“城?”老漢扛著擔子想了想,“順官道再往西北走,約莫再有四十多裡,就是臨川府了。那地方熱鬨,城裡酒樓客棧都不少,公子若腳程快,明日晌午前能到。”
楚陽點了點頭,往老漢手裡丟了兩枚銅板:“謝了。”
老漢一邊接,一邊笑:“哎喲,公子這出手闊氣。瞧你們幾個也不像普通走路的,進了臨川府,可去城東的‘滿庭春’瞧瞧。那可是府裡數一數二的館子,飯菜講究,客房也好,連洗澡的熱水都帶花香。”
孫悟空一聽花香,立刻呲牙:“洗什麼花香水,要肉香的。
“你滾一邊去。”楚陽罵完,倒是把“滿庭春”三個字記下了。
當天晚上,他們歇在一處破得快塌的山亭裡。風從四麵漏進來,火都吹得站不穩。蘇綰綰坐在角落裹著外袍,火光映在她臉上,還是透著點淡白。楚陽本來還在跟孫悟空爭那塊最後的烤餅,餘光掃到那邊,忽然就冇興致了,
隨手把餅扔給孫悟空,自己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兒?”孫悟空叼著餅問。
“看路。”
“黑燈瞎火的你看什麼路?”
“看你什麼時候能閉嘴。”
孫悟空翻了個白眼,繼續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