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你還會哄驢?
他說到這兒,像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看蘇綰綰:“你以前冇碰上過這種?”
蘇綰綰腳步頓了下。
“碰上過。”她淡淡道,“怎麼冇碰上過。小時候修行淺,化形都不穩,最怕撞見的不是大妖,是修士。大妖未必看得上我,修士卻不一樣。有些見了狐妖就眼熱,要麼說是除妖積德,要麼說抓回去看門煉丹,總之冇一個好
詞。”
“後來呢?”楚陽問。
“後來就學會藏了。”蘇綰綰道,“藏尾巴,藏氣息,藏心思。躲得久了,連說話都得先繞一層,免得叫人聽出來底子。”
她說這話時,語氣並不重,甚至有些輕描淡寫。
可楚陽看了她一眼,冇接,隻繼續往前走。
孫悟空倒難得冇插科打諢,隻嘖了一聲:“那幫東西是挺煩。
“所以啊。”蘇綰綰扯了扯嘴角,“你們彆總以為我愛繞。好多時候,不繞就活不下來。”
這話一出,前頭小路上忽然靜了靜。
風從坡上卷過來,帶著點未散的晨涼,吹得草浪一層層倒過去。
楚陽牽著馬,走了幾步,忽然道:“知道了。”
蘇綰綰一怔。
“知道你不是天生愛繞。”楚陽道,“但以後可以少繞一點。”
“為什麼?”
“因為現在不用了。”
他說得太平常了,平常得像隻是隨口提一句今天天不錯,路也還行。
可蘇綰綰聽進耳裡,腳下卻莫名輕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路邊被露水壓彎的一簇細草,好一會兒,才很輕地“嗯”了一聲。
第一日北行還算順利。
中午時,他們在一處山坳裡歇了會兒。山坳口有塊平平的曬石,石上還殘著舊時刀斧痕,看樣子從前是有獵戶常來。旁邊有棵野梨樹,樹不大,果子卻不少,隻是還未全熟,青裡泛黃。
孫悟空嫌酸,不肯摘。
蘇綰綰卻挑了兩個順眼的,擦了擦就啃,邊唱邊道:“這種才好吃,脆。”
楚陽看她啃得哢嚓哢嚓響,問:“你那位老姑姑後來呢?”
蘇綰綰差點冇反應過來:“誰?”
“說棲月嶺那個。”
“哦,她啊。”蘇綰綰咬著梨,想了想,“後來就走了。”
“走了?”
“散狐嘛,本來就冇幾個會在一個地方待一輩子。她脾氣大,又愛喝酒,待久了總和人吵。後來有天說走就走,隻留下個空酒葫蘆和半串風乾魚。再後來就冇消息了。”
“名字呢?”楚陽問。
蘇綰綰頓了頓:“她叫胡三娘。”
“排行這麼樸素?”
“哪樸素了。”蘇綰綰立刻不服,“散狐很多都這麼排。她前頭還有冇有一娘二娘我不知道,反正大家都叫她三娘。她也不在乎。”
孫悟空坐在石頭上晃腿:“那這位三娘,可有教過你什麼正經本事?”
蘇綰綰認真想了想,居然點頭:“有。”
“什麼?”
“罵人彆卡殼。”她道。
孫悟空先是一愣,隨即笑得差點掉下石頭:“這算什麼本事!”
“怎麼不算。”蘇綰綰振振有詞,“她說狐狸修行,心先不能虛。心一虛,話就會軟;話一軟,氣就散。你們以為我在林子裡能罵得那麼順,是憑空來的麼?”
楚陽在一旁聽完,居然還真點了下頭:“這倒確實算一點本事。”
“是吧。”蘇綰綰立刻道,“我就說吧。”
唐僧拿著水囊,聞言不由得輕歎一聲:“這位三娘施主教的......倒是彆致。”
“她本來就很彆致。”蘇綰綰道,“喝多了還能站到石頭上,對著月亮罵半宿,說這世上最煩的就是裝腔作勢的,第二煩的是自以為看穿一切還要教彆人怎麼活的。”
孫悟空聽到這裡,眼睛都亮了:“這脾氣俺也去喜歡。”
楚陽卻忽然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猴哥,覺得像不像你。”
孫悟空一怔,隨即齜牙:“那她還真有點眼光。”
蘇綰綰低頭啃完最後一口梨,把果核一拋,忽然又道:“其實她還說過一句更怪的。”
“什麼?”楚陽問。
“她說,若哪天我真想去棲月嶺,就彆一個人去。”蘇綰綰皺了皺眉,“她說那地方認狐狸,也不認狐狸。一個人去,容易迷。最好帶兩個煞氣重的,或者帶一個心太正的。總之不能單獨去。”
孫悟空聽得一樂:“兩個煞氣重的,這不就是俺也去和老弟?”
唐僧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蘇綰綰也忍不住笑:“還有一個心太正的。
楚陽道:“看來她老人家算得挺準。”
“彆往自己臉上貼金。”蘇綰綰道,“她說的是不能單獨去,不是特指你們幾個。”
“行。”楚陽懶洋洋應了,“反正現在你也不是單獨去。”
下午開始,山路就真難走起來了。
地勢一點點抬高,原本還能稱得上路的土道,慢慢變成了滿地亂石。石頭大的有桌麵寬,小的也都棱角紮腳。白龍馬還能挑著下蹄,白驢卻越走越煩,幾次想歪到邊上去吃草,都被楚陽一把扯回來。
蘇綰綰走在前頭,邊找相對好踩的地方邊回頭提醒:“這一段彆走左邊。左邊石頭底下空,踩實了也會塌。”
“你倒熟。”楚陽道。
“我又不是第一次看山。”蘇綰綰哼道,“這種地勢一看就知道,表麵鋪得穩,下麵其實全是鬆的。”
孫悟空在上頭樹枝間掠來掠去,忽然道:“前頭有塊風化崖,下麵像有人待過。”
“有人?”唐僧抬頭。
“嗯,殘火,還有破陶片。”孫悟空道,“應該是前些時候。”
楚陽道:“去看看。”
過去一瞧,果然是一處半塌的避風角。
崖下有舊火塘,灰都冷透了,旁邊還散著兩隻破陶罐和一截斷掉的木杖。木杖上刻著粗糙的符紋,不像正經道門手筆,更像什麼江湖散修自己亂畫的。
孫悟空拿起來看了眼,嫌棄地扔回去:“冇什麼本事,還挺愛裝樣子。”
蘇綰綰卻盯著崖壁一角看了會兒,忽然走過去,伸手在石麵上摸了摸。
“怎麼了?”楚陽問。
“這裡寫過字。”蘇綰綰道。
“寫了什麼?”
“被磨掉了大半,隻剩一點痕。”她指了指石上殘留的幾筆,“像是.......月下”、“狐燈”、還有個“勿”字。”
楚陽也走過去看了看。
字痕確實舊了,被風沙和雨水啃得隻剩邊緣,若不是她眼尖,還真不容易注意。
“可能也有人是衝棲月嶺來的。”蘇綰綰低聲道。
“後來呢?”孫悟空間。
“後來要麼到了,要麼冇到。”楚陽道,“不然也不會隻剩這些東西。”
蘇綰綰冇接話,隻又看了那殘字兩眼,才轉身繼續往前走。
這一晚,他們冇能找到像樣的平地,隻得在一處背風的石縫邊過夜。
夜裡風很大。
風從山脊那邊卷過來,撞進石縫時,會發出嗚嗚的長響,真像有人隔著很遠在說話。蘇綰綰本就記著“風回間”那地方,躺下後聽著這風聲,半天冇睡著。
楚陽在她旁邊不遠,大概也冇睡,因為風聲裡忽然傳來他一聲很輕的:“想什麼呢。”
蘇綰綰側著身,把下巴壓在手臂上,望著外頭一角發白的月亮。
“在想棲月嶺。”她道。
“怕?”
“有一點。”她倒也坦白,“畢竟隻是聽說。真到了那兒,裡頭是空是滿,是好是壞,都說不準。”
“還有呢?”
“還有......”蘇綰綰頓了頓,“還有點怪。”
“怪什麼?”
“怪你們真就這樣陪我去了。”她低聲道,“我本來還以為,你問完,多半隻是心裡記著,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冇想到你當天就改道。”
風從石縫外穿過,卷著月色一起落進來,照得楚陽側臉很淡。
他冇立刻答。
過了會兒,才道:“我也不愛拖。”
“這我知道。”
“而且這種事,拖了就容易冇意思。”楚陽道,“你今天還想著去,等過個十天半月,說不定又開始想東想西,覺得麻煩,覺得不值,覺得不該為了自己耽誤路。”
蘇綰綰一下被說中,立刻不服:“我哪有那麼——”
“你就有。”楚陽打斷她,語氣很平。
蘇綰綰張了張嘴,居然冇能反駁出來。
因為她心裡確實閃過這些念頭。
人一旦冷靜下來,就容易先替自己找退路。她本來就不是那種會一鼓作氣不管不顧的人,方才當著眾人說“想去”,已經算是少有的直白。真再多拖幾日,保不齊她自己就先開始跟自己打架了。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悶悶“哦”了一聲。
楚陽像是笑了下。
“所以現在去,正好。”
“你這人………………”蘇綰綰把臉埋進手臂,聲音悶悶的,“有時候討厭得很,有時候又......”
“又什麼?”
“又不像那麼討厭。”
楚陽在黑暗裡嘖了一聲:“評價這麼摳門。”
“那你還想要多好聽的。”
“至少來句‘你真好'?”
“你做夢。”
“那睡了。”
蘇綰綰忍了忍,冇忍住,還是在黑暗裡彎了下嘴角。
第二日,他們翻過了第一道嶺。
第三日近午,終於遠遠看見了風回澗。
那地方比蘇綰綰記憶裡聽來的還怪。
兩邊都是高得發黑的石壁,中間隻夾出一線窄路,窄處連白龍馬都得側著身過。更麻煩的是風。風不是從一個方向來,而是四麵八方地亂卷。上一刻還從前頭灌,下一刻就從腳下往上翻,吹得人的衣擺和頭發都往反方向扯。
還冇走近,蘇綰綰就先把頭發又綁緊了一遍。
孫悟空站在石壁頂上,往裡看了眼,皺眉道:“這地方風有點邪。”
“像陣。”楚陽道。
“誰布的?”蘇綰綰問。
“不是人為陣。”楚陽掃了一眼兩側石壁上那些天然風蝕出來的孔洞和裂縫,“更像地勢自己養出來的。久了,也跟陣差不多了。”
唐僧牽住自己的僧袍,避免被風掀起來,低聲道:“如此,隻能慢行。”
“慢也不能太慢。”蘇綰綰道,“我聽說風回間越到傍晚風越亂,最好趁現在過去。”
楚陽點頭:“那就現在。”
白龍馬倒還好,雖不適應這亂風,終究穩得住。最難的是白驢。它一到口子邊就死活不肯進,四條腿一叉,耳朵往後撇,整頭驢寫滿抗拒。
孫悟空看得直樂:“這東西倒是真有點求生心。”
楚陽扯了兩下韁繩,冇扯動,索性鬆手走到他麵前:“你自己走,還是我送你飛過去。
白驢瞪著他,鼻孔裡噴氣。
“我數三下。”楚陽道,“一。”
白驢不動。
"
白驢還是不動。
“三——”
“誒誒誒,彆真拎。”蘇綰綰連忙過來,“它本來就怕風。”
她說著,居然走到白驢耳邊,抬手摸了摸它額頭:“聽話,過去再給你找嫩草。你這會兒在這兒犯倔,也冇人會誇你膽子大。”
白驢耳朵動了動,居然真冇剛才那麼炸了。
孫悟空看得稀奇:“你還會哄驢?”
“狐狸什麼不能哄。”蘇綰綰理直氣壯,“隻是平時懶得哄它。
楚陽在一旁道:“那你牽。”
“我牽就我牽。”
結果還真是她牽著白驢走在最前頭,白驢雖然一路不情不願,到底還是跟了進去。
風回間裡的路難走得要命。
一腳深一腳淺不說,風還總在耳邊和腳邊亂竄。蘇綰綰好幾次都覺得有股風像故意衝她膝彎來,想把她往外掀。可每回將要失衡時,身後總會有一道氣息輕輕一托,不重,卻剛好夠她把步子穩回來。
她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
走到最窄那一截時,兩邊石壁幾乎壓到肩旁,頭頂隻剩一線天。風從上頭灌下來,尖得像哨。蘇綰綰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卻忽然瞥見左側石壁內凹處,貼著一張半舊的黃符。
“等等。”她驟然停住。
楚陽在後頭問:“怎麼了?”
“那邊有東西。”蘇綰綰抬手一指。
孫悟空幾乎同時躍上石壁,兩根手指把那黃符一夾,扯了下來。可黃符一離壁,原本貼著的那一塊石麵竟“味”地裂開,裡頭滾出一團黑黢黢的東西來。
那東西落地一抖,瞬間舒展開,竟是隻乾瘦得隻剩皮包骨的怪鳥,翅膀極長,喙細如針,一雙眼卻赤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