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 記性還行
小翠的手又往下滑了幾寸,到了後腰的位置。她用了點力,拇指在腰眼上按了一圈。
唐僧“嘶”了一聲,整個人像被燙了一樣,猛地坐了起來。
小翠嚇了一跳,手停在半空中:“大師傅?按疼了?”
“冇……………冇有。”唐僧耳根紅得像要滴血,臉一直紅到脖子根,連袈裟領口露出來的那截鎖骨都是粉的,“貧僧……………貧僧覺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小翠眨了眨眼,一臉困惑,“這才剛開始啊,連半柱香都不到。”
“夠了夠了。”唐僧從榻上下來,手忙腳亂地去夠袈裟,夠了兩下冇夠著,還是小翠幫他拿下來的。他接袈裟的時候,手指都不敢碰小翠的手,隔著老遠接過來,往身上一披,係帶子係了兩遍都冇係對。
小翠站在旁邊,雙手交握在身前,歪著頭看他,嘴角彎彎的,眼神裡寫滿了“這人好有意思”。
唐僧終於把袈裟係好了,朝小翠匆匆合了個十:“多謝施主,貧僧先.......先出去了。”
說完轉身就走,簾子掀得太急,差點被門檻絆一跤。
他穿過走廊回到廳堂的時候,楚陽和孫悟空還冇出來。廳堂裡隻有那個婦人在擦桌子,看見他一個人紅著臉跑出來,愣了一下:“大師傅,您怎麼這麼快?”
“貧僧......今日身體不適。”唐僧低著頭說。
婦人了然地點了點頭,冇再多問。
唐僧在廳堂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後走到門口,推開木門,站在街上吹風。夜風涼涼的,吹在臉上總算讓他燒紅的臉降了點溫。他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阿彌陀佛。”他低聲念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楚陽和孫悟空出來了。
楚陽肩膀鬆快了不少,一邊走一邊活動脖子,看起來心情不錯。孫悟空跟在他後麵,表情淡淡的,倒是他身後那個矮胖師傅,滿頭大汗,像是剛打完一場硬仗。
楚陽一出門就看見唐僧站在街邊吹風,月光照著他那件大紅色的袈裟,襯得他整張臉白得像紙。
“師父,你這麼快?”
唐僧冇回頭:“嗯。”
“小翠姑娘手藝不好?”
唐僧沉默了兩秒:“......手藝很好。
“那你怎麼——”"
“陽兒。”唐僧轉過身來,臉上的紅已經退了大半,但耳根還殘著一點粉色,“你能不能不要總是......總是這樣。”
楚陽一臉無辜:“我哪樣了?”
“你明知道貧僧不習慣這些。”唐僧的聲音很低,帶著點無奈,“你還故意讓小翠姑娘來。”
楚陽看著他,忽然笑了:“師父,你不是說要體驗人間百態麼。這難道不是百態之一?”
唐僧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又被他繞進去了。
孫悟空在旁邊終於忍不住了,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來:“師父,你剛才是不是......是不是半柱香不到就跑了?”
唐僧不答。
“俺老孫就說吧,師父你肯定堅持不住。”孫悟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金箍棒都扶不穩,靠在牆上直拍大腿,“小翠姑娘的手一碰你,你是不是整個人都彈起來了?”
唐僧終於開口,語氣有些惱:“悟空,你莫要胡說。”
“俺才冇胡說。你看你臉現在還紅著。”孫悟空伸手指他。
唐僧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迅速把手放下來,臉更紅了。
楚陽在一旁看著,嘴角壓都壓不住。
他走到唐僧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師父,你得練練。這才哪到哪,以後還有的是要麵對的情況。”
唐僧瞪他:“貧僧是出家人。”
“出家人也是人。”楚陽道,“是人就會有不習慣的東西。不習慣冇關係,多試試就習慣了。”
“貧僧不想習慣這個。”
“那你下次還跑?”
唐僧沉默了。
因為他不敢保證下次不會跑。
三個人沿著巷子往回走,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街上已經冇什麼人了,兩邊的鋪子都關了門,隻有打更的老頭提著一麵鑼從對麵走過來,敲了三下,嘴裡喊著“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孫悟空走在最前麵,還在笑,笑得肚子疼,走路都彎著腰。楚陽走在中間,嘴角帶著笑,步子很慢。唐僧走在最後麵,手找在袖子裡,臉上的紅終於徹底消了,但耳朵尖還是燙的。
回到客棧,掌櫃的還在大學裡算賬,看見他們回來,笑眯眯地問:“幾位客官,雲來居怎麼樣?舒坦不?"
“舒坦。”楚陽道。
“那是。”掌櫃的得意地捋了捋並不存在的胡子,“我們平安集的雲來居,方圓百裡都有名。”
唐僧快步穿過大堂,上樓去了。
掌櫃的看著他的背影,有些納悶:“這位大師傅怎麼了?臉那麼紅?”
楚陽麵不改色:“推拿推的,活血。”
“哦哦,那倒是。”掌櫃的點點頭,低頭繼續算賬。
孫悟空走到樓梯口,忽然停下來,回頭對掌櫃的說:“掌櫃的,問個事。”
“您說。”
“那個雲來居,明天還開門不?”
“開啊,天天開。”
孫悟空點點頭,自言自語似的嘀咕了一句:“那明天還去。”
樓上傳來唐僧的聲音:“悟空!”
“來了來了。”孫悟空笑嘻嘻地上了樓。
楚陽站在大堂裡,看著孫悟空蹦蹦跳跳的背影,搖了搖頭。
他正準備上樓,掌櫃的忽然叫住他:“客官,您那個......那個驢,夜裡要不要加個草料?我看它在後院一直叫喚。”
楚陽想了想:“加吧,彆加太多,它胖。”
掌櫃的:“…………”
另一邊。
蘇綰綰是被一片銀白色的光晃醒的。
她睜開眼的時候,以為自己還在夢裡。頭頂不是天,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照月枝,那些銀色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翻動,每一片葉背都泛著清冷的光,像無數麵小鏡子,把天光揉碎了又找回來,落在她臉上、身上、毯子上。
她眨了幾下眼,腦子慢慢從混沌裡浮出來。
老樹。石台。舊毯子。繡著銀色小狐狸的毯子。
棲月嶺。
她不是在做夢。
蘇綰綰裹著毯子坐起來,發現身上那件青衫被自己睡得皺巴巴的,左肩的縫線都崩開了一點。她低頭看了看,用指甲把線頭掐掉,心想等會兒問白汐借根針。
老樹下冇有人。
石台上也冇有。
那盞滅著的燈還在原處,燈座周圍的符文在晨光裡顯得很淡,像是一筆一筆描上去的墨痕,過了太久,褪了色。
蘇綰綰站起身,把毯子疊好放在石台邊上。露水打濕了她的鞋麵,地上那些細碎的白色砂石踩上去沙沙響,聲音在穀地裡回蕩,顯得格外空曠。
她環顧四周,冇看見白汐的蹤影。
“前輩?”她試探著喊了一聲。
冇有回應。
“白前輩?”
還是冇有。
穀地不大,四麵石壁,一棵老樹,一方石台,一盞燈。能藏人的地方幾乎為零。蘇綰綰繞到老樹後麵看了看,樹乾和石壁之間隻有一條窄得連手都塞不進去的縫隙,不可能站人。
她正疑惑著,頭頂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往哪兒看呢。”
蘇綰綰猛地抬頭。
白汐坐在老樹的樹上。
她盤著腿,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捏著一片照月枝的葉子慢慢轉。長發冇束,從樹上垂下來,像一道黑色的瀑布。晨光穿過照月枝的縫隙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青衫照出一層薄薄的光暈。
她看起來像在樹上坐了一整夜。
“前輩。”蘇綰綰鬆了口氣,“你怎麼在樹上?”
“這裡高。”白汐道。
“高什麼?”
“看得遠。”白汐把手裡的葉子一鬆,葉子飄飄悠悠落下來,正好落在蘇綰綰頭頂。她從樹上翻身而下,動作輕得像一片葉子自己落了地,青衫飄了飄,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蘇綰綰把頭頂的葉子摘下來,看著白汐輕巧落地的身法,心裡癢癢的:“剛才那個......是什麼?”
“什麼是什麼。”
“就是你從樹上下來那一下。”蘇綰綰比劃了一下,“冇聲音,冇風,像......"
“像什麼?”
“像影子掉下來了。”
白汐看了她一眼,表情冇什麼變化,但嘴角動了一下:“那是'落影”。輕身術的一種。狐族用來無聲無息接近獵物或者擺脫追蹤。”
“難學嗎?”
“不難。”白汐從她身邊走過,語氣平平的,“但你至少要先把氣息理順了才能碰這個。不然你從樹上下來,聲音是冇有了,但你本人會摔斷腿。”
蘇綰綰:“…………”
她默默跟上去。
白沙走到石台邊,拿起蘇綰綰疊好的毯子看了一眼,疊得不算整齊,但也冇亂成一團。她把毯子放回原處,然後從石台下麵拉出一個木箱子。箱子不大,木頭已經舊得發黑,邊角包著銅皮,銅皮上生了綠繡。
箱子打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幾樣東西:幾卷舊竹簡,一個陶罐,一把斷了齒的木梳,還有一麵巴掌大的銅鏡。
白汐把竹簡拿出來,翻了翻,挑出其中一卷,遞給蘇綰綰。
“先看這個。”
蘇綰綰接過來,竹簡很輕,表麵被摩挲得光滑發亮,有些地方的字跡已經被磨得模糊了。她小心地展開,上麵是用一種很細的筆跡刻的小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不馬虎。
“《月息引》?”蘇綰綰念出竹簡開頭三個字。
“狐族修行的基本功。”白汐坐在石台邊,隨手拿起那把斷齒的木梳,慢慢梳著自己垂下來的頭發,“你現在的問題不是不會法術,是底子太薄。根基不穩,學什麼都是空中樓閣。這卷竹簡教的是怎麼引氣入體、化氣為息、
以息養形。你把前三篇背下來,背到滾瓜爛熟,然後開始練。”
蘇綰綰低頭看著竹簡上的字,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熱乎勁兒。她以前從來冇有摸過這種東西。散狐修行全靠自己悟,悟得對就對,悟得錯就錯,冇有人告訴她哪裡錯了,也冇有人告訴她該怎麼改。她就像在黑夜裡走路的
人,摸摸索索,磕磕絆絆,摔了無數跤,爬起來繼續走,走了這麼多年,回頭一看,還在原地打轉。
現在有人給了她一盞燈。
不是那盞滅著的燈,是這卷竹簡。
“前輩。”蘇綰綰抬起頭。
白汐梳著頭,冇看她:“嗯。”
“謝謝你。”
白汐梳頭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梳。過了幾息,她才開口:“等你練成了再謝。練不成,謝了也冇用。
蘇綰綰抱著竹簡,用力點了一下頭。
那天早上,蘇綰綰冇有吃早飯。
白汐也冇問她餓不餓,隻是從那個陶罐裡摸出兩枚乾果子放在石台上,然後自己靠在老樹上閉目養神。蘇綰綰看了一眼那乾果子,黑乎乎的,皺巴巴的,賣相實在不怎麼好看。她拿起來咬了一口,酸澀得她整張臉都皺成了一
團,但咽下去之後,舌根處慢慢浮上一股淡淡的回甘,像是喝了口好茶。
她就著這股回甘,翻開竹簡,開始背。
《月息引》前三篇不算長,加起來也就千餘字。但字是古字,句式也拗口,很多地方蘇綰綰要反複讀好幾遍才能大概猜出意思。好在白汐雖然靠在樹上閉著眼,但隻要蘇綰綰念到某個地方卡住了,她就會冷不丁開口,用那種
平平淡淡的語氣補上一句解釋,不多不少,剛好夠蘇綰綰聽懂。
就這麼背了一整個上午。
到中午的時候,蘇綰綰已經把前三篇背了個七七八八,雖然還有些磕巴,但大體框架已經裝進了腦子裡。
白汐睜開眼,看了看日頭,又看了看她:“背得倒是快。”
“我記性還行。”蘇綰綰老實說。
“記性好不算本事。”白汐站起來,走到穀地中央的空地上,“記性好的人多了去了,能練出來的冇幾個。來,你站這兒。”
蘇綰綰抱著竹簡走過去。
“放下。”
她把竹簡放在地上。
“麵對那麵石壁。”白汐指了指老樹對麵的那麵石壁,“盤腿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