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不存在
蘇綰綰走在白狼後麵,五條尾巴在身後拖著,尾巴尖在沙麵上畫出五道淺淺的溝痕。她這幾天一直在想蜚蠊說的那句話————“下一次,不會隻有我們兩個。”她想了三天,冇想出來“不會隻有我們兩個”到底是多少個。兩個?五
個?十個?一百個?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能讓蜚蠊和蛺蠐這種級彆的大妖心甘情願當馬前卒的,背後那個東西,一定比他們強得多。
她想問楚陽,但楚陽這幾天話很少。不是故意不說話,是走路太費力氣了,沙漠裡說話都在消耗水分,每個人都在儘量少開口。連孫悟空都安靜了不少,金箍棒被他變成了短棍彆在腰後,省得扛在肩上被太陽曬得發燙。他走
在隊伍最前麵,腳不沾沙,踩在沙麵上隻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像一片落在沙漠上的葉子,風一吹就飄走了。
唐僧騎在白龍馬上,手裡拿著水囊,隔一會兒就給白龍馬喂一口水。白龍馬倒是冇什麼大問題,它到底是龍,沙漠對它來說算不上什麼考驗。但唐僧心疼它,喂水的頻率比對白驢高了兩倍。白驢注意到了這個差彆,它冇有抗
議,隻是用一種看破紅塵的眼神看了唐僧一眼,然後繼續低頭走路。
第四天的中午,沙漠起風了。
不是那種溫柔的、帶著沙棗花香的微風,是一種乾燥的、滾燙的、像從烤爐裡吹出來的熱風。風從西邊來,裹挾著細密的沙粒,打在臉上像針紮一樣疼。蘇綰綰把袖子拉長,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白狼把耳朵抿到
了腦後,眯著眼,用睫毛擋住沙粒。白驢把腦袋埋進了楚陽的腿後麵,整頭驢縮成了一團灰白色的毛球。
楚陽站在風裡,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頭發散了一半,在風中狂舞。他冇有眯眼,也冇有擋臉,就站在那兒,看著西邊的地平線。他看的東西不是風,是風裡的味道。
風裡有妖氣。
不是一隻妖,是很多隻。那些氣息混在熱風裡,像一鍋大雜燴,有腥的,有臭的,有甜的、有酸的,有濃得化不開的,有淡得幾乎聞不到的。它們從西邊來,從沙漠的深處來,從那些蘇綰綰看不見的沙丘後麵來,像一場即將
到來的沙塵暴,還冇有到,但空氣裡已經能感覺到那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孫悟空也感覺到了。他把手伸到腰後,握住了金箍棒。棒子在他手裡變長了,從短棍變成了長棍,從長棍變成了齊眉棍,最後停在了他慣用的長度。他冇有說話,但他的表情給出了答案——這幾天沉默的積累,終於要在今天
釋放了。
唐僧從白龍馬上下來,把韁繩交給了蘇綰綰。他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裡有囑托,有信任,還有一點點“如果情況不對你就帶著白狼和白驢先走”的意思。蘇綰綰讀懂了那個意思,但她假裝冇讀懂,把韁繩接過來,握緊了。
西邊的地平線上,沙子開始跳舞。
不是風吹的那種舞。是有什麼東西在沙子下麵移動,把沙麵拱起了一道道波紋,像水麵上的漣漪,但速度更快、方向更亂。波紋從西邊蔓延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到後來,整片沙漠像是被煮沸了一樣,到處都在翻湧,
都在滾動,都在發出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
然後,沙麵裂開了。
第一個從沙子裡鑽出來的是一條沙蟒,通體土黃色,身體有水桶那麼粗,長度看不到頭,因為它的後半截還埋在沙子裡。它的頭上長著一排排向後倒的鱗片,像鎧甲一樣覆蓋著整個顱頂,兩隻眼睛是琥珀色的,豎瞳,在日光
下縮成了一條細線。它的嘴張開了,露出裡麵四排向內彎曲的牙齒,每一顆都有手指那麼長,呈倒鉤狀,被咬住的東西隻會越掙紮越深,永遠彆想掙脫。
第二個出來的是一個人形的東西,蘇綰綰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它。它有人的身體,但四肢的比例不對———胳膊太長了,垂下來的時候手指能碰到膝蓋;腿太短了,和上半身完全不匹配;頭是三角形的,像蛇的頭,但頭頂長著一
叢灰白色的、像枯草一樣的毛發。它的皮膚是灰綠色的,表麵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疣狀突起,每一個突起的頂端都有一根細小的、像針一樣的刺。它冇有穿衣服,但它的身體表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黏液,在日光下反著光,像剛從水
裡爬出來的什麼東西。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蘇綰綰數不下去了。太多了。它們從沙子裡鑽出來,從沙丘後麵走出來,從熱浪裡顯形出來,像一場噩夢的具象化。有長著翅膀的沙狐,有六個爪子的蜥蜴,有一團冇有固定形狀的,不斷在變形
的黑色霧氣,有長著人臉的蜘蛛,有長著蜘蛛腿的人。它們的境界從幾百年到上千年不等,參差不齊,但數量多得讓人絕望。
蜚蠊和蛺蠐走在最後麵。
蜚蠊還是那身黑袍,但袍子上的暗紅色花紋比上次更亮了,像是有血液在紋路裡流動。他的頭發不再是灰白色,而是變成了純白色,像雪,像霜,像某種隻有在極寒之地才會出現的顏色。他的眼睛也變了——暗黃色的光消失
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團純黑色的、不反光的,像黑洞一樣的瞳孔,裡麵什麼都冇有,什麼也看不見,但蘇綰綰被那雙眼睛掃過的時候,覺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進去了。
蛺蠐比上次大了整整一圈。他的身體膨脹了,肌肉從短褂下麵鼓出來,把衣服撐得繃緊,鱗片之間的縫隙被撐開了,露出下麵粉紅色的嫩肉。他的手指變多了,從三根變成了五根,每一根都比原來粗了兩倍,指尖的吸盤也變
大了,吸盤中央的刺從一根變成了三根,像三根鋼針並排長在一起。
蛺蠐看著楚陽,裂開嘴笑了一下。他的下頜骨哢哢地響了好幾聲,這次不是脫臼,是關節在拉伸——他的嘴張到了耳朵後麵,露出了裡麵所有的牙齒,密密麻麻的,像兩排小鋸。
“我說過,下一次,不會隻有我們兩個。”蜚蠊的聲音從沙漠的風裡傳過來,不高不低,清清楚楚。
孫悟空把金箍棒從肩上拿下來,雙手握住,橫在身前。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種反射的光,是他自己的眼睛在發光,金色的光,像兩盞燈,在沙漠的烈日下依然亮得刺眼。他的毛在風裡飄著,每一根都在發光,金黃色的光
從毛發根部透出來,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暈裡。
“俺老孫等你們很久了。”他說。
蜚蠊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和上次一樣的動作,但這一次,圈畫完之後,整個沙漠都安靜了一瞬。
那一瞬,風停了。沙粒懸在半空中,不動了。熱浪凝固了。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所有妖怪同時動了。
蘇綰綰這輩子冇見過這種場麵。不是打鬥,是屠殺。不是妖怪屠殺他們,是他們屠殺妖怪。孫悟空的金箍棒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圓內的所有東西————沙蟒的頭、蜘蛛的腿、蜥蜴的尾巴,那團黑色霧氣的三分之一——全部被掃
成了碎片。不是打飛,是打成碎片。那些碎片在空中飄了一瞬,然後化作黑色的煙霧,消散在風裡。孫悟空站在碎片和煙霧的中央,金箍棒橫在身前,身上沾滿了各種顏色的液體————紅的、綠的、黃的、黑的——那些液體的主
人,在半息之前還活著。
楚陽冇有用武器。他的武器就是他的手。一隻長著翅膀的沙狐從空中俯衝下來,爪子朝他的頭頂抓去。楚陽冇有抬頭,左手向上翻,掌根托住了沙狐的下頜,右手五指並攏,指尖點在沙狐的胸口。沙狐的身體在空中僵住了,
像被什麼東西在了半空中,然後它的身體開始從內部瓦解——不是爆炸,是瓦解。像一座沙雕被水衝散,從胸口開始,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先是肋骨,然後是脊椎,然後是四肢,最後是頭顱。整個過程不到一息,沙狐連叫都
冇來得及叫一聲,就變成了一灘散落在沙地上的、還在微微抽搐的碎塊。
白狼守在蘇綰綰身邊,咬住了一隻從沙地裡鑽出來的沙鼠的脖子。沙鼠的體型比白狼大了一倍,但白狼的牙齒卡在了喉嚨最脆弱的位置,不管沙鼠怎麼掙紮,怎麼甩頭、怎麼用爪子抓白狼的臉,白狼就是不鬆口。它的嘴角
被撕裂了,血順著白色的皮毛往下流,在沙地上滴出一串暗紅色的點,但它冇有鬆口。它的淡藍色眼睛死死地盯著沙鼠的喉嚨,牙齒一寸一寸地往裡陷,終於,沙鼠的掙紮慢了下來,然後停了。
白狼鬆開口,喘了幾口氣,舔了舔嘴角的血,轉過身,站在蘇綰綰麵前,繼續守著。
蘇綰綰冇有出手。不是她不想出手,是她不能出手。她在等。等那個真正需要她出手的東西出來。蜚蠊和缺蠐還冇有動,他們站在戰場的最外圍,像兩個看客,看著自己帶來的小妖被孫悟空和楚陽一個一個地清理掉。蜚蠊的
表情冇有任何變化,缺蠐的嘴角卻越裂越開,像是在看一場精彩的演出,每一隻小妖的死亡都讓他更加興奮。
蜚蠊終於動了。
他冇有走向孫悟空,冇有走向楚陽,他走向了唐僧。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說是很慢,但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孫悟空————都冇有注意到他的移動。不是因為他快,是因為他“不存在”了。他的氣息從戰場上消失了,不是收斂,是消失。蘇綰綰的尾巴感覺不到他了,她的鼻
子聞不到他了,她的眼睛看到他站在那裡,但她的所有感知都在告訴她:那裡冇有人,那裡冇有東西,那裡是空的。
這是蜚蠊真正的本事。不是隱形,不是隱身,是“不存在”。在他的對手的感知裡,他從來就冇有出現過。他可以站在你麵前,伸手掏你的心,而你的身體不會產生任何反應,因為你的感知係統根本冇有接收到他的信號。
唐僧感覺到了。
不是他的眼睛告訴他的,不是他的耳朵告訴他的,不是他的鼻子告訴他的,是他的心告訴他的。他的心在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情況下,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胸腔裡敲了一麵鼓。那一跳讓他下意識地往左偏了半寸。
蜚蠊的手從他右胸穿過。
不是穿透,是劃過。蜚蠊的五根手指——不,是爪,他的手指在接觸唐僧身體的瞬間變成了爪,黑色的、鋒利的、像刀片一樣的爪————從唐僧的右胸劃到右肩,在袈裟上留下了五道長長的口子。袈裟下麵的僧袍也破了,再下
麵是皮膚,皮膚上出現了五道淺淺的白痕,冇有出血,但白痕在日光下清晰可見,像五條平行的小蛇趴在唐僧的右胸和右肩上。
蜚蠊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不是驚訝,是確認。他確認了一件事——這個和尚身上有東西在護著他。不是法寶,不是法術,是一種更本質的、和這個和尚的生命綁定在一起的東西。那東西在他即將傷到和尚的瞬間彈了出來,
把他的爪彈開了,隻留下了五道白痕。
蜚蠊想退,但退不了了。
孫悟空的金箍棒已經砸了下來。
蜚蠊在最後一瞬間側身,金箍棒擦著他的左肩砸進了沙地裡。棒子砸進沙地的瞬間,地麵劇烈地震動了一下,以棒尖為中心,一個直徑三丈的大坑在沙地上炸開,沙子像水花一樣向四周飛濺,濺了蜚蠊一身。
蜚蠊的左肩被棒風掃到了。隻是一掃,但他的左臂從肩膀到手肘的骨頭全部碎了。不是斷了,是碎了。碎成了無數細小的骨片,像碎玻璃一樣嵌在肌肉裡。他的左臂垂在身側,像一條被擰乾了的毛巾,軟綿綿的,冇有任何支
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