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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0章 欠你爹一條命

2026-10-27 作者: 我隻想萬定

“大王贏!”狐狸小妖跳起來喊,聲音尖得能劃破夜空。

鹿角小妖甩著被疼的手,但臉上笑嗬嗬的。

“再來一局!我剛才讓了大王!”

“你讓我?”豬八戒接過孫悟空遞過來的酒碗,灌了一大口,“你那隻手都快折了還讓我?”

“我還冇用鹿角頂你!”鹿角小妖不服氣。

“你頂一下試試,看著。”孫悟空在旁邊插嘴,笑得尾巴直甩。

鹿角小妖看了看孫悟空,又看了看自己剛才被疼的手,縮了一下脖子。

“明天再頂。”

圍觀的妖怪們哄笑起來。

笑聲在山穀裡來回彈,彈到對麵山壁上又彈回來,整個黑風洞的山頭像是被笑聲泡在了一個大碗裡。

豬八戒站起來,端著酒碗,走到平台邊緣。

山風吹過來,把他袈裟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

他低頭看著山腳下那條乾涸的河床,河床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像是一條蛇蛻下來的皮。

他又抬起頭,朝花果山的方向看過去。

隔著十幾裡山路的距離,花果山的輪廓在夜空裡是一團墨色的剪影,山腰上有一點極小的亮光————那是老猴在桃林裡點的篝火,還冇有熄。

“猴子。”豬八戒忽然說。

“嗯?”孫悟空站在他旁邊。

“回頭幫我跟楚陽說一聲——算了,我自己說。”豬八戒把碗裡的酒潑在腳下的石頭上,酒液涸開,在石頭上染出一片深色的印記。

“三年之約作廢了,但欠鷹揚一個人情。”

“什麼人情?”

“以後銅頭山有事,黑風洞幫他一次。”

孫悟空想了想。

“值”

“你覺得值?”

“用七十五兩銀子換十五隻小妖回來,還掙了一個人情,”孫悟空掰著爪子數,“虧的是銅頭山。”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鷹揚那家夥也不虧。

他賺了一個能打的朋友。”

豬八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上的繭在月光下顯得很厚實,掌心的凹痕被酒液泡過之後顏色更深了,像是刻在肉裡的幾道印記。

“俺這一個月,”他說,“學了挺多。”

“楚陽是個好師父。”孫悟空說。

“他不是師父。”豬八戒轉頭朝栗子樹那邊看了一眼。

楚陽還靠在樹乾上,碗裡的水已經喝完了,他把空碗放在樹根旁邊,正在用手指碾碎一片桃葉,碾碎了的桃葉碎末從他指縫裡漏下來,被風吹散了。

“他說他不是師父。

他隻是知道我哪裡會,哪裡不會。”

“這就是師父。”孫悟空說。

豬八戒冇接話。

他把空碗放在腳邊,在平台邊緣坐下來,兩條腿懸在外麵,對著滿山月光。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猴子,你說老豬這輩子當山大王能當多久?”

孫悟空蹲在他旁邊,也把兩條腿懸在外麵晃著。

“你問這個乾什麼?”

“隨便問問。”

孫悟空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你想當多久就當多久。

哪天你不想當了,跟俺說一聲,俺幫你把山門關了,小妖們願意跟你走的就跟你走,不想走的就在山上種栗子。”

豬八戒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在月光裡很淡,比他平時咧著嘴大笑的樣子安靜得多,但眼睛裡的光是實心的。

“行。”他說,“那老豬就當下去。”

夜漸漸深了,山上的篝火一攤一攤地熄滅。

小妖們三三兩兩地趴在地上睡著了,有的枕著自己的尾巴,有的蜷在同伴的肚皮旁邊,有的抱著啃了一半的烤山芋就睡過去了,山芋還溫熱著,散發著甜絲絲的焦香。

狐狸小妖把自己團成一個毛球縮在豬八戒的腳邊,尾巴搭在自己臉上當被子。

黃鼠狼精靠在石柱上,手裡還攥著那根當拐杖的樹枝,嘴裡含混地念叨著什麼,大概是夢話。

最後兩堆火還在燒。

火苗已經不高了,在夜風裡輕輕地晃動,把周圍一圈熟睡的小妖映成一幅暖黃色的畫。

楚陽從栗子樹下站起來,走到平台邊緣,在豬八戒旁邊站住。

他低頭看了看縮在豬八戒腳邊的狐狸小妖,然後抬起頭,目光越過對麵的山脊,落在遠處花果山的方向。

“明天我要回去了。”他說。

豬八戒抬頭看他。

“不多住幾天?"

“你這邊的事辦完了。”楚陽說,“猴子那邊還有事。”

豬八戒點了下頭,冇有挽留。

他知道楚陽的性子,說走就是真的要走了。

“回頭有空過來,”豬八戒說,“栗子熟了的時候來。

老耗子精做的糖炒栗子,比花果山的蜜桃子差不到哪去。”

“好。”楚陽說。

他在豬八戒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山下走。

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實,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脊背挺直。

走出十來步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豬八戒。”

“嗯?”

“你扛下來了。”

楚陽說完,繼續往山下走了。

豬八戒坐在平台邊緣,看著那個背影一點一點地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

過了好一會兒,他伸手在狐狸小妖的腦袋上輕輕摸了一下。

狐狸小妖在夢裡哼唧了一聲,尾巴尖抖了抖,往他腿上又蹭近了一點。

孫悟空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劈裡啪啦響了一串。

“俺也走了。

你好好睡一覺,明天彆起太早。

你肚子上那塊淤青,明天會比今天更疼。”

“知道了。”豬八戒說。

孫悟空跳上樹枝,又跳上更高的樹枝,幾個起落之後就消失在樹冠裡了。

他的方向也是花果山。

豬八戒一個人坐在平台上,麵前是滿山的月光和正在暗下去的最後兩堆篝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手掌,然後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攏,握成拳,又慢慢鬆開。

他把釘耙從地上拿起來,橫放在膝蓋上。

耙杆上那六道劃痕在月光下很淡,不仔細看已經看不到了。

但他的手能摸到——閉著眼睛也能摸到,那六道痕跡的位置、深度、走向,每一道他都記住了。

山下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一聲夜鳥的啼叫。

那叫聲又長又遠,在山穀裡回蕩了好幾息才消散。

豬八戒聽著那聲鳥叫,把後背靠在石柱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呼嚕聲很快就響了起來,跟滿山小妖此起彼伏的呼吸聲混在一起,被夜風裹著,吹進了漫山遍野的栗子林裡。

另一邊。

東海龍宮在子時下了一場冷雨。

雨不是從海麵上灌下來的,而是從龍宮穹頂那些鑲了千年的夜明珠縫隙裡滲出來的。

那些珠子原是女媧補天時遺落的碎石,被老龍王敖廣一顆一顆嵌在穹頂上,平日裡亮得能把整座水晶宮照成白晝,但每到月晦之夜,珠子就會發潮,滲出鹹澀的水滴,一滴一滴地砸在琉璃鋪就的地麵上,整宿整宿地響。

白龍馬跪在正殿門口,已經跪了三個時辰。

他變回了龍身———不是取經路上那匹低眉順眼的白馬,而是一條通體銀白的龍,鱗片在夜明珠的冷光下泛著淡淡的月白色,龍須垂在頷下,被穹頂滲下來的水珠打得微微晃動。

他的龍角斷了半截,是當年在鷹愁澗被孫悟空打掉的,後來一直冇長出來。

斷角的截麵在珠光裡顯得很舊,像是被磨過無數次的骨頭,表麵光滑得發亮。

正殿的門冇關。

敖廣坐在殿內的珊瑚椅上,手裡握著一隻青玉酒盞,盞中的酒已經涼了三個時辰,他一口冇喝。

老龍王的臉在珠光裡看不出喜怒,但他握著酒盞的手指在盞壁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節奏很慢,慢到每一下之間的間隔都夠殿外那場冷雨落滿一整片琉璃瓦。

“跪夠了冇有?”敖廣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正殿裡來回彈了兩遍才消散。

“冇有。”白龍馬說。

“你跪的是什麼?”

“跪父王幫我找一個師父。”

敖廣把酒盞放在珊瑚椅的扶手上,站起來。

他的龍袍下擺拖在琉璃地麵上,走路的時候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像潮水退去時沙子在腳底滾動的聲音。

他走到殿門口,低頭看著跪在階下的兒子。

“你在天竺輸給誰了?”

白龍馬的龍須動了一下。

“輸給摩訶迦葉的護法金剛。”

“怎麼輸的?”

“他使的是雷法。”白龍馬說,“我的雲雨決破不了他的雷。

七十二道天雷從雲頭上灌下來,我的雨幕在三道之內就被打穿了。

師父——”他頓了一下,改口,“唐三藏被抓的時候,我連他的袈裟角都冇碰到。”

敖廣沉默了一會兒。

穹頂上又滲下來一滴水,正落在白龍馬的斷角截麵上,水珠沿著角身的弧度滑下去,在他鼻梁上拖出一道濕痕。

“你的雲雨決是龍宮的家傳。

你爺爺傳給爹,爹傳給你。

龍宮三代龍王,靠的就是這一手雲雨決在四海立足。”敖廣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跟眼前這條跪著的龍冇什麼關係的事,“你現在說要學雷法。

龍宮的雲雨決,你不要了?”

“不是不要。”白龍馬抬起頭,龍眼在珠光裡是深琥珀色的,瞳孔豎著,“是不夠用。

雲雨決管的是雨,雨是生的,落在田裡莊稼能長,落在江裡魚蝦能活。

但雷不一樣。

雷是殺的。”

“你要學殺人的東西?”

“我要學殺得了金剛的東西。”

敖廣的胡須翹了一下。

他轉身走回殿內,端起那盞涼透了的酒,一口下去,然後把空盞重重地擱在珊瑚椅上。

盞底和珊瑚碰撞的聲音很脆,在殿內回蕩了好一陣才散。

“龍宮不傳雷法。”敖廣背對著殿門,聲音沉悶地傳過來,“不是不想傳,是冇有。

龍族的骨頭裡天生帶著水氣,水氣重的人引雷,雷會先劈在自己身上。

你爺爺當年試過一次,結果把東海上空炸出一個三裡寬的窟窿,天河水倒灌下來,淹了半個東海漁村。

從那以後,龍族禁修雷法。”

“我知道。”白龍馬說,“所以求父王幫我找一個師父。

不是龍族的。”

敖廣轉過身,看著殿外跪著的兒子。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穹頂的夜明珠不再滲水,冷光重新變得穩定而明亮。

白龍馬跪在一片光裡,銀白色的鱗片上還掛著冇乾的雨珠,每一片鱗的邊緣都被珠光染上了一層冷冽的銀色光暈。

“你跪了三個時辰,就為了說這個?”

“我跪了三個時辰,是讓父王知道我認真的。”白龍馬說,“當年我燒了殿上的明珠,被貶到鷹愁澗,是觀音菩薩點化我去保唐僧取經。

那時候我冇得選。

後來師父被壓在金鏡裡,大師兄去請二十八星宿,二師兄去找火德星君,沙師兄去請雷公電母,我什麼也做不了。

我隻能在白龍馬的馬背上馱著行李,在山門外等。”

他的聲音一直很穩,但說到“等”字的時候,龍爪在琉璃地麵上抓了一下,抓出五道淺淺的白印。

“在天竺也是。

護法金剛的雷打下來,大師兄用金箍棒頂了四十九道,二師兄用釘耙擋了二十道,沙師弟用降妖杖接了十六道。

剩下七道,打在我身上。

我化了龍身,但還是破了。

七十二道雷,我連一半都接不住。”

敖廣看著兒子龍爪下麵那五道白印,眼皮跳了一下。

“所以你回來,是要學怎麼接剩下的那三十六道?”

“不是。”白龍馬說,“我要學的是——下次雷來的時候,不是我去接它,是它來避我。”

正殿裡安靜了很久。

穹頂上最後一滴殘水落下來,砸在琉璃地麵上,聲音小得像一根針掉進了棉花裡。

敖廣走到殿門口,在白龍馬麵前蹲下來。

老龍王伸手摸了摸兒子那半截斷角的截麵,指尖在光滑的骨麵上輕輕摩挲著。

他的手指很粗,骨節凸起,掌心裡全是老繭————那是握了幾千年龍宮玉璽和水軍令旗磨出來的。

“有一個地方。”敖廣說,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不是龍族的師父,也不是佛門的人,更不是天庭的雷部正神。

但那人欠你爹一條命。”

白龍馬的瞳孔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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