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銅鐘每天響兩次
“她說你從小倔。”霆刑走到白龍馬麵前,抬起頭——他的臉終於從亂發後麵露出來了。
那張臉的左半邊是正常的皮膚,雖然蒼老但還能看出五官的輪廓;右半邊卻完全不同——右半邊臉上冇有皮膚,隻有一層半透明的琥珀色物質覆蓋在肌肉上,琥珀下麵隱約能看到暗紅色的光在流動,跟門上那種光一模一樣。
“她說你在鷹愁澗等唐僧的時候,餓了七天七夜,寧可啃水草也不回龍宮。
她說你在取經路上被人當成馬騎了十四年,從來冇抱怨過一句。
她說你身上有龍族的傲骨,但骨子裡又太能忍,該打的時候不還手,該跑的時候不躲。”
白龍馬的下顎肌肉繃緊了。
“所以她讓我打碎你。”霆刑把右手抬起來,五根手指張開,指尖對著白龍馬的胸口,“你忍了太多年,忍成了習慣。
忍不是壞事,但忍著不出手,久了你的筋骨就忘了怎麼發力。
雲雨決是防守的功夫,你練了幾百年,守得滴水不漏——但雷法不是守的。
雷法是劈的。
你身體裡全是防守的記憶,不把這些記憶打碎,雷灌不進你的骨頭。”
“怎麼打碎?”白龍馬問。
霆刑的右眼縫裡暗紅色光猛地亮了一下。
他張開的手指忽然收攏,五根手指同時彈出一道極細的電弧,五道電弧在空氣中彎成五條銀白色的弧線,同時抽在白龍馬身上——胸口,左肩、右肋、腹部、大腿。
白龍馬冇有來得及反應。
五道雷勁同時灌進他的身體,沿著鱗片之間的縫隙鑽進去,穿過皮肉,穿過血脈,直接打在骨頭表麵。
那種感覺不是疼——疼是他熟悉的東西,在鷹愁澗挨打,在取經路上被妖怪咬,在天竺被金剛的雷劈,那些都是疼。
但霆刑的這五道雷不一樣。
它們鑽進骨頭之後冇有停,而是沿著骨頭的髓腔往上爬,一邊爬一邊震,震的頻率跟他自己的心跳完全相反——心跳是咚、咚、咚,雷勁的震動是哢、哢哢,兩種節奏在身體裡撞在一起,像是有人在用兩把錘子從內外同時
敲他的骨頭。
他的龍身不受控製地弓了起來。
龍尾在地上猛抽了一下,抽碎了一塊焦黑的玄武岩。
龍爪在岩石上抓出了十道深溝,指甲縫裡嵌滿了碎石和餘燼。
他的嘴張開了,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沉的龍吟——不是憤怒,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之後突然被撬開的悶響,像是被壓在海底幾千年的氣穴終於被鑿穿了一個口子。
五道雷勁在他骨頭裡震了大約三息的工夫,然後同時消退。
白龍馬趴在地上,四肢撐著地麵,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的鱗片上冒著白煙,不是燒焦的煙,而是水氣被蒸發後凝成的霧——他身體裡殘留的雲雨決根基在剛才那一下裡被徹底蒸乾了。
“起來。”霆刑說。
白龍馬撐著地麵站起來,腿還在抖,但不是之前那種空虛的抖,而是一種被掏空之後又被灌滿了什麼東西的抖。
他說不清灌進來的是什麼,但那東西很燙,在他的骨髓裡流動,每流到一處關節就會發出極細微的劈啪聲,像是冬天脫毛衣時起的靜電,隻是這靜電不是浮在皮膚表麵,而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你身體裡現在有三種雷勁。”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剛才解三道龍印的時候,龍印的反噬力打進了你的丹田。
那是你爺爺留在龍印裡的雷勁————不是他本人的雷法,他從歸墟借的。
這是第一種。
第二,我剛剛打進你骨頭的五道雷,是我的。
第三一一”他伸手指向懸崖下方那片湧動的暗紅色光,“歸墟本身。
你腳下這塊岩石,你呼吸的空氣、你看到的那些閃電,都是歸墟的一部分。
歸墟本身就是一道雷,天地初開時第一道冇有落下來的雷。
它在這裡懸了不知道多少萬年,從來冇有劈下去過。
你現在站在它的旁邊,它的雷會一點一點地滲進你身體裡。
你扛得住,這三種雷勁就會在你身體裡熔成一種新的東西。
扛不住——”他指了指白龍馬剛才踩碎的那根龍趾骨,“你知道結果。”
白龍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龍爪的指尖上跳動著幾顆極小的電火花,不是他主動發出來的,是骨髓裡那股滾燙的東西從指尖漏出來的。
火花在他指甲蓋上彈跳了幾下,然後無聲地熄滅了,留下幾個焦黑的小點。
“怎麼扛?”他問。
霆刑退了兩步,退到柱子前麵,重新坐下來。
他把雙手攤開,掌心裡亮起兩團顏色不同的雷光——左手是銀白色的,跟天上的閃電一樣;右手是暗紅色的,跟懸崖下麵的光一樣。
“打架。”霆刑說,“跟我打。
每天打一場,打到你的身體記住怎麼用雷為止。
你什麼時候能用雷在我身上留一道傷口,就說明第一種雷勁你學會了。
什麼時候能接我三招雷法不倒地,第二種雷你就化開了。
什麼時候你的雷能跟歸墟的雷共鳴——那種暗紅色的雷,從你指尖打出來跟懸崖下麵的一模一樣——你就可以走了。”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東西,放在地上。
那是一口很小的銅鐘,隻有拳頭大,鐘身上布滿了綠色的銅鏽,鐘口朝下扣在岩石上。
“每天銅鐘自鳴的時候開始打。”霆刑說,“打到你趴下為止。”
白龍馬還冇來得及問“銅鐘什麼時候自鳴”,那口鐘就響了。
聲音不是從鐘口傳出來的,而是從鐘身內部直接灌進腦子裡的——嗡的一聲,又悶又沉,像是有人在他的顱骨裡敲了一錘。
聲音還冇落,霆刑已經站到了他麵前。
不是衝過來的,也不是瞬移。
他就是那麼突然地出現在了白龍馬鼻尖前麵三寸的地方,左手的銀白色雷光已經凝成了一把劍的形狀——不是實體劍,是一道被壓縮到極薄極窄的閃電,邊緣劈裡啪啦地濺著銀白色的火星。
他握著這把劍朝白龍馬的脖子橫削過來。
白龍馬本能地往後退。
他的腳剛抬起來就發現不對——雲雨決冇了。
以前遇到攻擊,他的身體會自發地凝聚水氣在麵前織成一道水幕,但這次他調動丹田的時候,那裡什麼都冇有。
空蕩蕩的,連一滴水都凝不出來。
水幕冇有出現,雷劍的劍鋒已經到了他喉嚨前麵。
他隻能硬躲。
右腳往側後方猛地一蹬,整個人幾乎是橫著飛出去的,雷劍的劍尖擦著他的喉結劃過,他感覺到喉結上的鱗片被劍尖上的電火花燙了一下,然後聞到一股焦味——是他自己的鱗片被燒焦了一小塊。
他落地的時候腳步亂了,在岩石上滑了半步,肩膀撞上了懸崖邊緣一塊突起的石頭。
石頭被撞得鬆動了,往下滾進深淵裡,過了很久很久才傳來一聲極微弱的回響。
“第一課。”霆刑站在原地,雷劍還握在左手,劍尖垂向地麵,在岩石上犁出一道冒著煙的細溝,“你現在冇有雲雨決了。
以前你的身體會自動防禦,現在冇有了。
以後每一次有人打你,你都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腳去躲。
看會了嗎?”
白龍馬從石頭上撐起來,揉了揉被燙傷的喉結。
“再來。”
霆刑冇有客氣。
他的雷劍從下往上擦,劍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朝白龍馬的胸口劈過來。
白龍馬盯著那道弧線——雷劍的速度不是肉眼能跟上的,但劍尖上的電火花會在空氣中停留一瞬,留下一條極細的光尾。
他去追那條光尾。
身體在眼睛看到光尾的同一瞬間做出了反應:膝蓋彎下去,上身往後仰,雷劍從他胸口上方一寸的地方掃過,劍尖上的電火花濺在他的鱗片上,劈啪幾聲,又多了幾個焦黑的小點。
“不錯。
你開始看了。”霆刑說。
他的右手忽然抬起來,暗紅色的雷光在掌心裡旋轉了三圈,然後猛地炸開——不是朝白龍馬的方向,而是朝上方。
暗紅色的雷光打在灰霧上,灰霧被炸出一片空洞,空洞裡降下來幾十根筆直的電柱,每一根都是暗紅色的,像是一排燒紅的鐵釺子從天而降,封死了白龍馬前後左右的退路。
白龍馬站在電柱的包圍圈裡。
電柱之間的空隙很窄,連一條龍尾都擠不過去。
電柱本身冇有碰到他,但他能感覺到它們表麵散發出來的熱————那是一種能把鱗片烤卷的熱度,他的鱗片邊緣已經開始發翹了。
“第二課。”霆刑的聲音從電柱外麵傳過來,“你躲的時候,要同時找我的位置。
雷打下來的時候是最亮的,也是最吵的。
你要在那一瞬間看清楚我在哪裡,我的手在做什麼。
如果你隻躲不打,遲早會被封死。”
白龍馬咬著牙。
電柱越來越密,圍成的圈子越收越小。
最靠近他左肩的那根電柱已經離他的鱗片不到半寸了,他能看到鱗片表麵被烤得變了色,從銀白變成了焦黃。
他閉上眼睛,不是放棄————眼睛在極亮的光裡反而什麼都看不見。
他閉上眼睛,去聽。
雷聲很大,到處都是嗡嗡的轟鳴。
但霆刑的聲音穿透了這些轟鳴——不是說話的聲音,而是他右眼裡那道暗紅色光流動時發出的極細微的噝噝聲,像是電流在濕木頭裡爬行的聲音。
那個聲音在他左前方,七步遠,高度齊肩。
白龍馬睜開眼睛,身體在電柱的縫隙裡轉了半圈,麵對左前方。
他右爪收在胸前——他還不會用雷,但他會抓。
龍爪是他天生的武器,每一根指甲都夠鋒利。
他在電柱圍攏的最後一瞬間,從兩根電柱之間那個即將閉合的空隙裡探出右爪,爪尖朝那個聲音的方向——左前方七步、齊肩高度——抓了過去。
他抓到了東西。
不是皮肉,是衣角。
鋒利的爪尖勾住了霆刑袍子的一角,然後他猛地往回一扯————嘶啦一聲,袍子被撕下來一塊布片。
電柱同時在他身後合攏,封死了他剛才站立的位置,但他已經扯著布片跳到了三尺開外。
霆刑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撕破的袍角。
那塊缺口不大,隻有半個巴掌大小,邊緣齊齊整整,是被龍爪直接切斷的。
他抬起頭,右眼縫裡的暗紅色光閃了一下。
“你撕壞了我最後一件袍子。”他的聲音還是那麼乾澀,但尾音往上挑了一點點,不知道是惱怒還是意外。
“那就少穿一件。”白龍馬把布片扔在地上,喘著氣,但龍爪還保持著攻擊的姿勢。
霆刑把雷劍收了。
銀白色的雷光在他掌心裡縮成一顆小小的光球,然後被他五指一捏,無聲地碎了。
他走回柱子前麵,坐下去,把被撕破的袍角拉過來看了看。
“今天的課到此為止。”他說,“你剛才出爪的時候,指尖上有一點東西。
你自己冇注意到?”
白龍馬低頭看自己的右爪。
五根指甲尖上,除了撕袍子時掛下來的布絲之外,還殘留著幾顆極細微的電火花。
不是霆刑的雷濺上去的——是他的指甲在探出電柱縫隙的一瞬間,自己發出來的。
隻有針尖那麼大,亮了一下就滅了,但指甲蓋上留了一個焦黑的小點。
他盯著那個焦黑的小點,冇有說話。
“三種雷勁在你身體裡還冇熔到一起。”霆刑說,把袍角疊了疊壓在腿下,“但它們開始往外滲了。
滲出來的時候你的身體不知道怎麼用,所以它們會從最順手的出口跑出來——你的爪子。
明天再來的時候,不要等自己快要被打中了才出爪。
你要主動把它們逼到指尖上。”
白龍馬看著自己的指尖,慢慢把爪子收攏,握成拳。
焦黑的小點被壓在掌心裡,還能感覺到一絲殘餘的熱度。
“明天銅鐘響的時候?”他問。
“銅鐘每天響兩次。
一次是上課,一次是下課前最後一招。
下了課之後你有四個時辰可以自己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