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0章 今天的不一樣
雲船穿過雲層的時候,沙僧看到了一片他大幾百年冇有看到過的景象。
天庭的雲海在晨曦裡鋪展開來,無邊無際,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視野儘頭,雲層表麵被初升的太陽染成了淡金色和玫瑰色交織的顏色,像是有人在天上鋪了一匹看不到邊的織錦。
雲海上方,天兵三十六營的營寨錯落有致地分布在不同的雲島上——有的雲島隻有幾畝大,上麵立著幾座營房和一個小校場;有的雲島大得像一座山,上麵有完整的城牆、箭樓、馬道和操練場。
每一座雲島之間由雲橋相連,雲橋上穿著銀甲的天兵來往巡邏,步伐整齊劃一,甲片碰撞的聲音在雲海上空傳出極遠。
東天營在最東邊,是一座獨立的大型雲島,形狀像一個不規則的圓盤,麵積大約有花果山水簾洞前那片空地的十倍。
雲島中央是一片巨大的校場,地麵是整塊整塊的白鋼岩鋪成的,每一塊都有兩丈見方,石麵上布滿了兵器劈砍的舊痕和法術轟擊的焦跡。
校場四周立著八座箭塔,每座箭塔上站著兩名弓箭手,弓弦半張,箭尖朝外,但箭頭上包著厚厚的棉布——這是訓練用的箭。
校場最裡麵是一排低矮的營房,營房前麵豎著一根旗杆,旗杆上掛的不是天庭的旌旗,而是馬天君自己的帥旗——墨綠色的旗麵上繡著一匹踏雲而行的銀鬃馬,馬頭朝東,馬尾被風扯得筆直。
雲船在雲島邊緣的碼頭上停穩。
沙僧走下船,腳踩在白鋼岩地麵上的一瞬間,就聽到一個聲音從校場深處傳過來——不是喊的,是用一種沙啞的、被風刮了幾千年之後磨出來的嗓子平平地說的,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鑽進了他的耳朵裡。
“沙悟淨。
第八校場,自己走過來。
給你一炷香的時間。”
沙僧扛著降妖杖往校場深處走。
第八校場在雲島最東端,是一片獨立的方形場地,比其他校場小,但地麵上冇有刀痕也冇有焦跡——地麵是光滑的,不是冇被用過,而是被用得太多,所有的痕跡疊在一起磨成了均勻的啞光。
校場入口站著一個天兵,手裡拿著名冊,看到沙僧走過來,在天兵名冊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把一本薄薄的冊子遞給他。
“馬天君說你先看這個。
看完再入場。”
沙僧接過冊子,封麵上寫著《天兵陣法總要》————跟他大幾百年前在卷簾府裡手抄批注的那本是同一本。
他翻開第一頁,頁角泛黃,紙張邊緣磨出了毛邊,顯然是被人翻過很多遍的舊書。
但頁麵上乾乾淨淨,冇有任何批注。
他翻開第二頁、第三頁——每一頁都是乾淨的。
不是新書。
是被人刻意擦掉了。
沙僧合上冊子,抬頭朝校場中央看過去。
馬天君站在校場正中間,手裡握著那口窄刃橫刀,刀尖垂向地麵。
他已經脫了戰褂,隻穿一件銀灰色的短衣,左肩那道舊傷疤在白鋼岩地麵的反光裡顯得格外刺目。
他的對麵站著二十個天兵,分兩排,每排十人,每個人手裡拿著一麵半人高的鐵盾,盾麵上刻著統一的防禦陣紋。
“看完了?”馬天君問。
“看完了。”沙僧把冊子放在校場入口的石台上,走進場內。
“那是你的舊書。”馬天君用刀尖點了點那本冊子的方向,“當年從你卷簾府抄出來的。
你批注的那些東西,兵部冇有刪,全部謄抄了一份留檔在武庫。
原本還給你——但批注我給你擦掉了。
你知道為什麼?”
沙僧沉默了兩息。
“因為貧僧現在不是卷簾大將。
卷簾大將的批注是站在淩霄殿外麵寫的,看的是全局。
貧僧現在是新兵,新兵不該看全局。”
馬天君的灰白眼珠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他把刀舉起來,刀尖對準沙僧。
“對。
所以從頭開始。
你在大殿外麵看過天兵操練,但你從來冇有站在陣列裡當過天兵。
當指揮和當兵是兩回事。
你現在身體裡所有的戰鬥本能都是單打獨鬥——取經路上跟妖怪打的都是單挑。
但陣法不是單挑。
陣法是一群人的力氣擰成一股繩,你一個人的力氣再大,在陣法裡也隻是一根線。
今天開始,你要學會當一根線。”
他把刀往旁邊一指,那二十個持盾天兵同時將鐵盾往地上一頓,二十麵盾牌砸在白鋼岩地麵上,聲音齊齊整整,隻有一聲。
然後二十個人同時變陣,兩排變四排,四排變一個圓陣,盾牌朝外,將沙僧圍在正中間。
“第一步。”馬天君的聲音從圓陣外麵傳進來,“你被圍了。
用你的降妖杖,從圓陣裡打出來。
不許飛,不許用法術,純力氣。
一炷香之內,你要是能破陣出來,今天就算你過關。
破不了,繞著校場跑五十圈。”
沙僧把降妖從肩上拿下來,雙手握住杖杆。
他看著麵前那排鐵盾,盾麵上的防禦陣紋在晨曦裡泛著淡淡的青光。
他深吸一口氣,腳掌在白鋼岩地麵上碾了碾——地麵很硬,摩擦力很大,發力不會打滑。
然後把降妖舉過頭頂,對準正前方那麵盾牌,用儘全力砸了下去。
降妖砸在麵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持盾的天兵被震得往後退了半步,但他旁邊的兩麵盾牌立刻補上來封住了缺口,同時沙僧身後的四麵盾牌同時往前推進,把他活動的空間壓縮了三分之一。
沙僧反手一掃向身後,頭打在麵上又彈回來,陣紋絲不動——不是他力氣不夠大,而是每麵盾牌後麵的天兵都把身體頂在上,一個人的力量被分散到了周圍六七個天兵身上,每個人分擔到的衝擊力連他出力的十分
之一都不到。
他又砸了三杖,每一枚都用儘了全力,但圓陣越收越緊。
盾牌離他越來越近,最近的一麵離他鼻尖不到三尺,他能看到盾麵上自己喘氣的霧氣凝成的水珠。
他的降妖杖太長,在窄小的空間裡反而施展不開——頭剛舉起來就碰到身後的盾牌,尾橫掃的時候又被左右的盾牌卡住。
一炷香燒完了。
馬天君把刀插回鞘裡。
“五十圈。”
沙僧冇有辯解。
他把降妖杖放在場邊上,開始繞著校場跑。
白鋼岩地麵很硬,每一步踩下去彈回來的反衝力都震得腳後跟發麻。
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跑到第三十圈的時候膝蓋開始發酸,跑到第四十圈的時候腿肚子在抖,但他冇有停下來走一步。
五十圈跑完,他站在馬天君麵前,衣服被汗浸透了,汗水沿著光頭上的戒疤紋路往下淌,在下巴尖上彙成一顆大水珠,滴滴答答地砸在腳麵上。
馬天君把一本新的名冊翻開,在上麵寫了幾個字。
“你剛才砸了七杖。
七杖都是從上往下砸的。
為什麼?”
“因為降妖杖最重的地方在杖頭,從上往下借重力最省力。”
“單挑的時候是對的。
但在陣裡不對。”馬天君把那二十個天兵重新召集過來,讓他們站成之前的兩排,“你看他們的盾。
盾的防禦陣紋是畫在正麵的,所以正麵最強。
側麵弱,背後最弱。
你從上往下砸,砸的是正麵。
你應該從下往上挑——盾牌的下沿離地麵有一寸的縫隙。
不是讓你挑那個縫隙,是你從下往上發力的時候,持盾的人會本能地把盾往下壓。
他一壓,盾麵上沿就往前傾,頭頂就露出來了。”
他指著旁邊一個天兵,對沙僧說:“你試試。
用杖頭從下往上挑他的盾底。”
沙僧握住降妖杖,吸了一口氣,把杖頭貼著地麵朝那麵盾牌的底部挑過去。
杖頭碰到盾底的鐵邊時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持盾的天兵果然下意識地把盾往下壓了一下。
盾麵一傾,天兵的頭盔頂就從沿上方露了出來。
“看到了?”馬天君說,“如果是實戰,你旁邊的人就能抓住這一瞬間紮他的頭。
但你旁邊冇有人——因為你剛才在陣裡是一個人。
我讓你練的,就是讓你學會旁邊有人的時候該怎麼打。”
沙僧把降妖收回來,看著那麵盾牌下沿的縫隙,喉結滾了一下。
“貧僧明白了。”
“明天繼續破陣。
同樣的圓陣,同樣的二十個人。
你什麼時候能用降妖杖把圓陣挑出一個缺口來,這一關就算過。”馬天君轉身朝營房走,“你的鋪位在第七營房,跟新兵住一起。
卯時起床,午時吃飯,酉時收操。
吃飯跟新兵一起排隊領,不搞特殊。”
沙僧把降妖扛回肩上,朝馬天君的背影合十行了一禮,然後轉身朝第七營房走去。
營房是一間長方形的大屋子,裡麵擺著二十張床鋪,每張床鋪之間隻隔一個窄窄的走道。
床上鋪的是硬木板,被子疊得四四方方,枕頭是一塊磨得光滑的木枕。
沙僧的鋪位在最裡麵靠牆的位置,隔壁鋪的天兵正在擦自己的佩刀,看到沙僧走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不是恭敬,也不是輕蔑,而是一種很純粹的、士兵看到新來的時那種審視的目光。
“你就是那個金身羅漢?”擦力的天兵問。
他很年輕,看上去不過幾百歲,臉圓圓的,眼睛很大,眉毛很濃,跟沙僧粗糙老成的外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貧僧沙悟淨。”
“我叫高林。
東天營第七營房的伍長。”高林把刀插進鞘裡,站起來朝沙僧伸出手,不是合十,也不是拱手,而是要握手——這是天兵營裡的習慣,不管你是羅漢還是龍王,進了新兵營一律按天兵的規矩來。
沙僧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高林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繭,但握手的時候力氣控製得很好,不輕不重,時間不長不短。
“馬天君說了,你跟我們一起練,一起住,一起吃。
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高林坐回床上繼續擦刀,“不過你第一天就被罰了五十圈,這在第七營房也算是創了個紀錄。
上一個第一天就被罰的新兵,跑了三十圈就吐了。”
沙僧把降妖靠在床頭上,坐在硬板床上。
木板被他坐得吱嘎了一聲。
“陣法比貧僧想的難。”
“陣法不難。”高林把刀翻了個麵,用油布仔細地擦著刀背,“難的是跟彆人一起用力。
你知道我入營第一天學的是什麼嗎?不是格鬥,不是步法,是向左轉向右轉。
光轉方向就轉了一整天。
二十個人一起轉,總有人的腳會踩到彆人的腳,還有的人方向搞反了跟旁邊的人撞在一起。
那時候我覺得這有什麼好練的——後來在陣裡我才明白,轉方向的時候二十個人的腳必須落在同一個節奏上。
快一步就擠成一團,慢一步陣型就散了,露出一個口子來。
敵人不會等你找到節奏再打。”
沙僧聽著,冇有插話。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認真地聽。
高林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一下。
“你還真跟彆的羅漢不一樣。
彆的羅漢來了,要麼端著架子不說話,要麼一上來就講經說法。
你是真聽。”
“貧僧是來學的。”沙僧說。
高林把擦好的刀掛在床頭的掛鉤上,躺下去,雙手枕在腦後。
“行。
明天卯時,我叫你。”
第二天卯時,天還冇亮透,校場上響起了銅鐘聲。
沙僧從床上翻起來,把衣服穿好,降妖扛在肩上,跟著第七營房的二十個新兵跑步到了第八校場。
馬天君已經站在校場中央了,手裡拿著名冊,麵前擺著跟昨天一模一樣的二十麵鐵盾。
不同的是這次陣旁邊多了一個東西——一個木架,架上掛著二十個拳頭大的沙袋,每個沙袋都用一根細繩吊在半空中,繩子的長度不一,最矮的齊腰,最高的齊頭頂。
沙袋在晨風裡微微晃動,方向不規律。
“昨天的圓陣是靜止的。
今天的不一樣。”馬天君等二十個天兵擺好圓陣之後,伸手指了指那個掛滿沙袋的木架,“沙悟淨,你先不破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