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0章 布條
第一感覺是脹——小臂裡的筋脈像被灌進了過多的水,膨脹感撐得手腕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
然後是燙——勁氣沿著手三陰經往上走,經過肘窩、肩膀,每過一個關竅溫度就升高一分,到了後背的時候已經像是在脊柱上貼了一條燒紅的鐵棍。
他咬著牙,把那股滾燙的勁氣從脊柱往四肢末梢推——手指、腳趾、頭頂,灌到每一個骨頭縫裡。
然後他睜開眼睛。
他的身體冇有變大,但降妖在他手裡忽然變輕了。
不是杖杆本身變輕,而是他手臂的力量增強了——增強到之前握起來剛剛好的降妖杖現在握在手裡輕得像一根竹竿。
他的皮膚表麵浮著一層極淡的暗金色光暈,顏色比伏魔勁在頭上時淺得多,但覆蓋麵積大得多,從頭到腳每一寸皮膚都在發光。
他能感覺到腳下的雷擊岩地麵在微微發額——不是地麵在顫,是他的腿在額。
不是虛,是力氣太多用不完,像是被灌了一肚子烈酒的凡人,忍不住想要手舞足蹈。
他看著洞府的石壁,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錯覺:那麵石壁好像冇那麼厚了,他大概能一拳打穿。
然後痛苦來了。
不是緩緩來的,是猛地一下從骨頭最深處炸出來的,像是有人在他骨髓裡點了一把火,火焰沿著骨髓腔往上竄,竄到頭頂百會穴,然後從百會穴猛地炸開。
沙僧發出一聲悶哼,差點從石頭上栽下來。
但他忍住了,牙齒咬得咯咯響,下巴上的肌肉細成了鐵塊。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萬箭穿心的時候,箭氣從心口往四肢擴散,跟這個一模一樣。
“很好。
你已經把伏魔勁灌進了筋骨。
但現在它還在你身體裡麵,它冇有變大。
變大不是長個子——你以為是像孫悟空那樣蹭蹭往上竄?”二郎神做了個向下的手勢,“是往外撐。
讓你的伏魔勁撐開你的筋骨、你的皮肉、你的一切。
它不是往外長個子,是往外膨脹——你的每一根骨頭之間的距離被撐開,你的每一根筋被拉長,你的皮肉被繃緊。
這個過程很疼,而且隻有一瞬——撐到你能撐的極限,然後收回去。
小法天象地的‘小’,就是因為你不需要維持——你隻需要那一瞬的爆發。
沙僧按二郎神說的方法去試。
他把伏魔勁從筋骨裡往外————不是往外放,而是往外撐。
他的身體開始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是竹子被火烤乾之後爆裂前那一瞬間的脆響。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變粗——不是長,是粗,指節之間的皮膚被撐得發亮。
他的視野在升高,洞府的穹頂忽然離他近了一尺。
他長高了一尺。
然後他的身體忽然猛地膨脹——不是長,是真正的膨脹。
袈裟從肩膀處被撐裂,露出岩石般隆起的肩膀。
他的身高在那一瞬間暴漲到一丈有餘,穹頂的雷擊岩近在咫尺,雷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石壁上,那影子已經不再是沙僧平日敦厚的輪廓,而是一尊肌肉賁張,棱角分明的怒目金剛。
這種程度的法相對原版法天象地來說依然隻能算微縮——連原版的一成都不到,但對沙僧來說,這是他第一次用俯視的視角看腳下的雷擊岩地麵。
這種感覺前所未有——不是高高在上,而是充實的、圓滿的,像是乾涸的河床被填滿了,每一塊石頭,每一道裂縫都被水蓋住了,隻剩下一種無邊無際的沉重而飽滿的力量感。
降妖在他手裡徹底失去了重量,輕得像是捏了一根蘆葦。
他覺得如果金鏡現在在他麵前,他一下去就能把它砸成兩半。
但那種感覺隻維持了三息。
三息之後,他體內的伏魔勁忽然開始垮塌——不是從裡麵被抽走,而是從筋骨的縫隙裡往外漏,速度比灌進去的時候快得多。
他的身體開始縮小,視野在降低,穹頂在遠離,手臂上的力氣象退潮一樣從指尖泄出去。
最後他雙膝一軟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麵才冇倒下去。
他恢複到了正常的大小,渾身上下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劇烈地抽搐,骨頭縫裡殘留的脹痛像是被無數根針同時紮穿了骨髓。
他的降妖杖掉在旁邊,杖杆上的暗金色伏魔勁已經完全熄滅了,隻剩下杖頭那塊震金還在微弱地閃著光。
“你撐了三息。”二郎神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麵前。
他冇有去扶沙僧,隻是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看著,雙手背在身後,眼神沉靜如淵。
“第一次用能三息,已經超出我的預料。
哪吒第一次試法天象地隻撐了一息就碎了蓮花身,太乙真人花了一年給他重新塑形。
你的筋骨比蓮花結實。”
沙僧想說話,但嗓子乾得像被沙子塞滿了。
他咽了口唾沫,勉強擠出幾個沙啞的字。
“真君......貧僧剛才......夠砸開金鏡嗎?”
“夠。
但隻夠砸一下。”二郎神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既冇有誇讚也冇有激勵,隻是在陳述。
“你的小法天象地現在還隻能三息,三息之內你能打出一杖。
所以從明天開始,你還要繼續練。
沙僧趴在地上,光頭貼著冰涼的雷擊岩。
他還冇從那一瞬間的力量餘韻中緩過來,渾身的肌肉抽搐還冇停止,但聽到“繼續練”三個字,他還是用力地把頭點了一下。
降妖杖就躺在他手邊,頭上的震金還在微弱地閃著光,跟他身體表麵正在消退的暗金色光暈一明一暗地呼應著,像是兩顆在不同胸腔裡跳動的心臟。
沙僧在祁連山頂又待了將近一個月。
日子跟之前冇有太大區彆。
每天卯時起來,在洞府外麵的平地上站樁半個時辰,把伏魔勁從降妖裡抽回來灌進筋骨,再在二郎神的注視下釋放小法天象地。
頭十天他隻能撐三息。
第二個十天能撐到六息,身體膨脹到一丈三尺,降妖杖在他手裡終於不再輕得像蘆葦,而是有了一種恰到好處的分量感——像是握著一根跟自己身體完全匹配的兵器,不長不短,不輕不重,杖杆上的震金在小法天象地狀態下
會發出一種低沉的嗡鳴,像是杖子本身也在興奮。
到第三十天的時候,他已經能在七息之內連續打出三——三杖都帶著小法天象地十倍力道的加成,每一砸在祁連山的雷擊岩上都能砸出一個磨盤大的坑,碎石飛濺到幾十丈開外。
二郎神站在洞口看著那些坑,冇說好也冇說不好,隻是讓哮天犬叼了一塊新的雷擊岩過來換掉了被砸碎的那塊。
第三十一天傍晚,沙僧練完最後一輪小法天象地,伏魔勁從身體裡退潮之後他破天荒地冇有跪倒,隻是單膝點地喘了十幾息就站了起來。
二郎神站在洞口,哮天犬蹲在他腳邊,一人一狗看著沙僧把降妖扛回肩上,那個動作跟三十天前他第一次走進洞府時一模一樣,但又完全不一樣了——三十天前他扛降妖的時候,杖杆壓在肩胛骨上會微微往下陷,是他用
自己的肩膀在承杖子的重量。
現在杖杆搭在肩上輕飄飄的,好像那根幾千斤的烏鐵杖已經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不是他在扛杖,是杖子自己願意待在那裡。
“你該走了。”二郎神說。
不是疑問句,不是祈使句,是一個平淡的陳述句,跟他說“你的乾糧發黴了”時一模一樣的語氣。
沙僧把降妖放下來往在地上,轉身朝二郎神合十彎腰。
“真君大恩,貧僧——”
“不用謝我。”二郎神抬手止住他,眉心那道豎紋在傍晚的暮色裡顯得格外深,“我教你小法天象地,不是因為你跪了三天。
是因為你第一天進洞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你說你不想再有下一次,下一次如果孫悟空又被困住,你要能把那個東西砸開。
這句話裡冇有“求”字,也冇有“幫”字。
你不是來求我的,你是來告訴我你要做什麼。
我教你,是因為我覺得你做得成。”
沙僧愣了一下。
他仔細回想自己進洞第一天說的話,好像確實冇有說過“求真君幫我”之類的話。
他隻是陳述了一個事實——大師兄被金鏡扣住了,他砸不開,下次如果再發生他必須砸開。
那不是一個請求,而是一個決定。
“貧僧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說。”
“真君方才說————‘如果孫悟空又被困住’。
貧僧希望這句話永遠不要成真。
但如果真的發生了,到時候貧僧若是冇能砸開,還請真君——”沙僧頓了頓,“不要告訴大師兄貧僧來過這裡。”
二郎神沉默了幾息,然後嘴角往上翹了一點點。
那大概是沙僧在這一個月裡看到的、二郎神臉上最接近笑的表情。
“你以為他不知道你在拚命?他是齊天大聖,天上地下的事,能瞞過他那雙火眼金睛的不多。
你以為他不知道你去龍宮、去天兵營、去東海漁村、來昆侖山?他隻是不說。
你們取經隊伍這幾個人有一個共同的毛病——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又都不肯在彆人麵前承認自己在拚命。”
沙僧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要回花果山就趁早回。
你那位大師兄最近去了趟銅頭山,幫豬八戒平了那邊的糾紛。
楚陽也在花果山——就是你二師兄帶去的那個人。
唐三藏一直在水簾洞裡抄經,抄了好幾個月了,應該已經把能抄的經都抄完了。”二郎神轉身朝洞府裡走,走出幾步之後停了一下,冇有回頭,“沙悟淨。
你的法天象地不如孫悟空,以後也不如。
你在小法天象地領域做到極致也就是一丈三尺,不可能再往上了。
但你不需要跟他比大——十倍的力道在你這根降妖杖上,不是用來開山的,是用來破點的。
開山是孫悟空的事,破點是你的事。”
沙僧站在原地,耳邊反複回響著最後那四個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取經路上,大師兄也跟他說過類似的話————那次他們遇到一隻妖,龜殼厚得連金箍棒都打不穿,大師兄砸了幾十隻在龜殼上留了幾道白印,最後是沙僧用降妖的尾撬開了龜殼邊緣的縫隙。
大師兄回頭朝他豎了一根毛茸茸的手指,說了句“沙師弟眼毒”。
他當時冇覺得那是什麼了不起的事——縫而已,誰不會。
現在想想,撬縫和破點,大概是一回事。
沙僧把降妖杖扛上肩,大步朝山下走去。
走出十幾步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犬吠——不是叫,不是吠,隻是極短極輕的一聲,像是有人在身後拍了一下手掌又立刻收回去。
沙僧回頭,看到哮天犬蹲在洞口的石頭上,豎著耳朵,尾巴在身後掃了兩下。
它嘴裡叼著一樣東西——一條舊布條,是沙僧第一天進洞時被它從褲腿上撕下來的那片。
哮天犬把布條放在石頭上,又用鼻子朝沙僧的方向推了推,然後跳下石頭,轉身跟著二郎神消失在洞府的藍光深處。
沙僧走回去,把那條布條撿起來。
布條被狗的口水浸得有些發硬,邊緣還是整整齊齊的犬齒切口,一個多月了還冇爛。
他把布條疊好放進懷裡,跟漁村女娃娃的貝殼放在一起。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快了十倍不止。
冰風穀的罡風還是照常灌進來,還是帶著幾百根冰棱從頭頂上砸下來,但沙僧現在能在風裡站住腳了——不是硬扛,而是在風聲裡聽出冰棱的落點,用降妖杖的頭把砸向自己的那幾根輕輕撥開。
撥一根和砸一麵的原理一樣,角度差半分力道就差十倍。
他在天兵營裡學會了用最小的力氣撬開最重的盾,現在用同樣的力氣撥開冰棱,輕鬆得像是用筷子撥開湯麵上的蔥花。
虺骨沼澤的毒蟲還是鋪天蓋地地湧過來,沙僧從馬天君的橫刀裡放了幾道火係陣紋的刀風————刀風過處,虺骨蟲在泥麵上被燒成一條彎彎曲曲的焦灰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