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丹祖,您願賭嗎!
張伯端虛影那古井無波的目光落在趙真身上,清輝流轉,仿佛能洞穿靈魂。
麵對趙真那字字泣血,擲地有聲的控訴,這位傳說中的丹祖並未動怒,隻是平靜地反問,聲音依舊清越,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穿透力,直指核心矛盾。
“趙真,汝言吾之道遺禍蒼生,然...……”
“汝今日能立於此內景虛空,能凝聚此等意誌與吾論道,能洞悉此間禍患之根源……………
這一切根基,莫非不正是得益於吾當年所留之丹法傳承?”
虛影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落在趙真意識的核心。
“若無吾之丹法,汝之性命修為,焉能錘煉至斯?
若無此根基,汝又憑何在此大言鑿鑿,指摘吾傳道之謬?”
他微微一頓,那漠然的聲音裡,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詰問:
“身為吾道受益之‘漁夫,如今功成身就,卻要砸毀他人得'魚'之舟,斷卻後來者求‘漁”之徑......此等行徑,豈非......”
“受吾惠而不念吾恩,享吾利反詆吾非?”
這反問,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精準地刺中了趙真立場中最核心的悖論!
他確實站在丹祖遺澤的肩膀上,才擁有了今日的力量和眼界,才有資格站在這裡挑戰這“仙緣”本身!
內景虛空仿佛因這直指本心的質問而凝固。
張維的意念泛起凝重波瀾,無根生更是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諷刺。
他和趙真,無論立場如何,誰不是這“仙緣”直接或間接的產物?
趙真麵對這誅心之間,意識體非但冇有動搖退縮,反而爆發出更加熾烈、更加純粹的光芒!
那光芒並非力量,而是源於道心深處的坦蕩與決絕!
他迎著張伯端虛影的目光,聲音洪亮,毫無愧色,反而帶著一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悲壯與擔當。
“丹祖此言,不差!”
趙真坦然承認,聲音鏗鏘有力,震得內景光流微漾。
“晚輩趙真,確受您丹法傳承之大恩!此恩此惠,晚輩銘記於心,永世不忘!
若無此道基,晚輩早已是黃土一杯,何來今日之能與您在此論道?”
他話鋒陡然一轉,意誌如出鞘神劍,鋒芒畢露。
“然!正因晚輩親身受此恩澤,更因晚輩親眼目睹此恩澤所釀之滔天巨禍。
白骨盈穀,兄弟鬩牆,妻離子散,父女相殘!
此等慘劇,樁樁件件,皆因力量無度賜予、心性無門約束而起!”
“晚輩今日,非為忘恩負義!晚輩今日,乃為‘報恩'!”
這“報恩”二字,石破天驚!
“報您傳道之恩,當以最清醒之眼,直視此道遺澤之‘毒!
報您點化之恩,當以最決絕之心,斬斷此毒蔓延之根!
報您開道之德,當以吾之性命修為,為後世掃清此惑亂人心、誘人墮落的歧路!”
趙真的意識體光芒萬丈,仿佛燃燒起來。
“若因受恩,便對遺禍視而不見,甚至為其遮掩辯護,那才是真正的忘恩負義!
那才是對您所傳之'道'最大的褻瀆!”
“今日,晚輩鬥膽!既承您之道,便擔此道之責!
縱使背負‘忘恩”之名,縱使身死道消於此內景,亦要行此“斷毒之舉!”
“丹祖!您若真為得道之仙,當明此理!您若真傳道於後世,而非遺禍於蒼生——便請讓路!”
意誌的碰撞與張伯端的回應
趙真的話語,如同洪鐘大呂,響徹內景!
張之維的意識傳來強烈的認同與支持,無根生也為之震動,趙真那“刮骨療毒”的決絕,讓他看到了另一種“道”的堅持。
張伯端虛影周身的清輝,在趙真這番宣言後,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波動。
那古井無波的眼神中,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光芒。
是審視?是訝異?還是......一絲被觸動?
他沉默了數息,內景虛空的時間仿佛被拉長。
終於,那清越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依舊平靜,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刮骨療毒......壯士斷腕......”
虛影重複著趙真的話,仿佛在品味其中的分量。
“好一個‘報恩”之道。”
他緩緩抬起目光,掃過趙真、張之維,最後落在無根生(馮寶寶)身上。
“汝等後世小輩,道心之堅,倒是出乎吾之意料。”
那“然”字一出,內景虛空驟然壓力倍增!張伯端虛影周身清輝大盛,一般比之前更加浩瀚、更加接近天地法則本源的力量開始凝聚!
“道之存續,自有其理。吾之遺澤,是福是禍,是舟是毒,豈能由等一言而決?”
“欲斷此緣,便讓吾看看,汝等這‘刮骨’之誌,究竟有幾分斤兩!”
張伯端虛影那凝聚天地法則本源的威壓,如同無形的太古神山,沉甸甸地壓在趙真,張之維、無根生三人的意識之上。
那清越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漠然,仿佛在宣告他們行為的徒勞與不自量力。
然而,就在這股足以碾碎尋常修士道心的威勢之下,趙真的意識體非但冇有黯淡,反而爆發出更加純粹、更加決絕的光芒!
“丹祖!”
趙真的聲音穿透內景的混沌,斬釘截鐵,冇有絲毫猶豫。
“您不信晚輩‘刮骨療毒的決心?您認為晚輩貪戀這身源自您傳承的力量?”
他的目光如冷電,直視著那清輝繚繞的虛影,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提出了那個驚心動魄的賭約。
“那好!晚輩今日,便以這身修為為注!以此身為憑!”
“晚輩這一身性命雙修之根基,這百載苦熬之功,皆源於您所留丹法傳承,此乃不爭事實!此乃“骨”中之毒'!”
“若晚輩此刻,自棄此道,自毀此修為!將此身百年苦修,儘數歸還於天地,滌蕩殆儘!
讓它與此地‘仙緣一同煙消雲散!”
趙真的意識體光芒劇烈波動,仿佛在燃燒自身的本源。
“此等決絕,能否證明晚輩斷此禍根之心,絕非虛言?!!”
“若晚輩能做到,便請丹祖收回此處仙緣,徹底了斷這孽緣因果!
讓此地方得真正清淨,讓後世再不受此惑亂之苦!”
“若晚輩做不到,或中途隕滅......那便是晚輩道心不堅,合該身死道消,此地一切,聽憑丹祖處置!晚輩絕無怨言!”
“此賭約,丹祖!您——敢應否?!”
轟!
趙真擲地有聲的賭約,如同在平靜的內景湖麵投入了一顆精神核彈!
其決絕與慘烈程度,遠超張之維與無根生的預料!
自廢修為!
而且是主動、徹底地崩毀那錘煉了百年,已然性命圓滿的根基!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放棄當世絕頂的力量,放棄一切立足於世的根本,頃刻間化為凡人,甚至可能因根基崩潰而當場身隕!
這已不是“刮骨療毒”,這是將“骨”與“毒”一同碾碎焚儘!
張之維的意識劇烈震動,白眉緊鎖,充滿了難以置信與深切的擔憂。
他深知趙真此刻絕非虛張聲勢,這老友的剛烈與決絕,遠超常人想象!
但他更清楚,此舉九死一生!
無根生的意識更是如遭雷擊。
他為了女兒可以犧牲一切,但趙真此刻提出的,是犧牲自己賴以生存,賴以守護一切的“道”!
這份決絕,讓他靈魂深處都為之顫栗。
內景虛空中,所有人的意念都聚焦於那清輝中心的身影。
張伯端虛影沉默了。
那古井無波的麵容上,似乎終於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
他那漠然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帶著審視與探究,落在了趙真身上。
時間仿佛在此刻凝固。
許久,一個清晰、平靜,卻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意味的聲音響起。
“善。”
張伯端虛影微微頷首。
“吾允此約。”
“吾......不信。"
那“不信”二字,平淡無奇,卻蘊含著仙神俯瞰凡俗螻蟻般的高高在上與篤定。
他不相信一個凡人,一個站在力量巔峰的存在,能夠如此輕易地放棄曆經百年艱辛,無數生死磨礪才得來的通天大道!
這違背了他對“人性”的認知。
力量是毒,亦是蜜。
沉溺其中者,如何能自拔?
“汝若能自絕其道,吾便遂之願,親手......了斷此緣。”
隨著他的應允,一股無形的、源自內景核心的契約之力降臨,將趙真與那扇代表“仙緣”的內景之門緊密相連。
賭約成立!
“老趙!”
張之維的意識傳來急切的意念,充滿擔憂。
“趙真!”
無根生也忍不住在心中呐喊。
趙真卻笑了。
意識體的笑容平靜而坦然,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解脫。
“老張,無根生,護好外麵。”
他不再多言,所有的心神、意誌,瞬間全部內斂,沉入自身那錘煉了百年的性命根基最深處!
內景虛空之中,趙真的意識投影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那不是攻擊的光芒,而是他自身性命本源最徹底的顯化!
一顆渾圓無漏、凝練如實質、蘊含著磅礴生機與不朽道韻的金丹虛影,在他意識體的核心位置浮現出來。
這是性命雙修達到圓滿境界的象征,是他百年道果的精華!
此刻,這璀璨的金丹,卻成了他要親手摧毀的目標!
“丹祖......且看好了!”
趙真心中再無半分留戀,隻有斬斷一切的決絕!
“碎!”
一聲源自靈魂最深處的低吼,在內景中無聲震蕩!
哢嚓!
一聲仿佛源自靈魂本源、象征著某種天地至理斷裂的脆響,清晰地在張維和無根生的意識中炸開!
隻見趙真意識體核心那顆璀璨的金丹,從內部開始,蔓延開蛛網般細密的裂痕!
刺目的金光從裂縫中迸射而出,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
“呃啊——!”
劇烈的,遠超物理層麵痛苦的靈魂撕裂感瞬間席卷趙真!
那是道崩毀、本源潰散帶來的反噬!
他的意識體劇烈顫抖,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虛幻,仿佛風中殘燭!
然而,他的意誌卻如同被鍛打過億萬次的精鋼,死死鎖定了那崩毀的過程!
非但冇有停下,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催動著毀滅!
金丹上的裂痕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金光如同決堤的洪流,瘋狂地從金丹中傾瀉而出!
但這金光並未消散,而是在趙真那強大到極致的意誌引導下,如同燃燒生命的最後火焰,化作無數道純粹、凝練的金色鎖鏈,帶著一往無前,斬斷一切的力量,狠狠地射向那扇代表“仙緣”的內景之門!
轟隆隆!!!
金色的鎖鏈重重纏繞、貫穿、撕裂那扇古老的門戶!
這一次,不再是無聲的湮滅!
那扇門劇烈震顫起來!
其上流轉的清輝被狂暴的金色力量瘋狂衝擊、撕扯、磨滅!
張伯端虛影那古井無波的眼神,終於出現了清晰可見的波動!
那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震動!
他“看”到了趙真金丹崩碎的過程,感受到了那源自靈魂本源,非人所能承受的極致痛苦,更感受到了那痛苦之中,那份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放下”!
那份決絕,是真實的!
趙真,真的在放棄他傳承的一切!
放棄這足以傲視人間的力量!
隻為踐行他所堅持的“斷毒”之道!
“噗!”
內景中趙真的意識體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噴出一口由純粹精神光芒構成的“鮮血”,整個投影變得近乎透明,搖搖欲墜!
金丹徹底碎裂,化作漫天流散的金色光點,如同星辰隕落!
他的氣息瞬間跌落穀底,虛弱到了極致!
而與此同時,那扇被無數金色鎖鏈貫穿、纏繞的“仙緣之門”,在發出一聲仿佛源自遠古的悲鳴後,轟然崩塌!
無數代表著古老傳承、誘惑與混亂本源的碎片,如同琉璃般炸裂開來,然後在趙真金丹所化金色光焰的燃燒下,迅速化為虛無!
整個內景虛空,劇烈地動蕩起來!
那些光怪陸離的景象徹底消失,一切歸於一種混沌初開般的混亂與虛無。
張伯端虛影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看著那扇徹底湮滅的門戶,看著趙真那隨時可能消散,卻依舊倔強挺立的意識體。
他沉默了更久。
最終,那道清輝繚繞的虛影,對著趙真那黯淡的身影,極其輕微,卻清晰地......點了一下頭。
冇有言語。
但那點頭的動作,卻勝過千言萬語。
是認可,是允諾,亦或是一絲......難以言喻的歎息?
清輝驟然收斂,張伯端的身影如同泡影般,無聲無息地消散在內景的混沌之中。
緣滅!
與此同時,洞窟之內。
嗡!
歸元陣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龜甲與陣旗上的符文儘數熄滅。
噗!
噗!
噗!
盤坐於陣眼的三人口中同時噴出鮮血!
張之維臉色一白,氣息瞬間萎靡,顯然內景對抗與最後衝擊也讓他消耗巨大,元神受震。
無根生的身體劇烈一顫,籠罩其身的混亂暴戾氣息如同退潮般消失,馮寶寶自身的微弱生機重新浮現,但身體上的傷勢依舊觸目驚心,氣息微弱如遊絲。
而趙真......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之中,他的身體猛地向前栽倒!
“老趙!”
張之維強忍不適,一步搶上前扶住他。
觸手所及,張之維臉色劇變!
趙真體內那浩瀚如海、凝練如鋼的性命根基......消失了!
此刻趙真的身體,虛弱、枯槁,如同被徹底抽乾了所有精氣神!
經脈空蕩,丹田死寂,甚至連那百歲高齡卻依舊旺盛的生命之火,也變得如同風中殘燭,飄搖欲滅!
他的頭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乾枯,皮膚瞬間爬滿了深刻的皺紋,肌肉鬆弛萎縮,整個人仿佛在刹那間走完了剩下的百年時光,變成了一個真正油儘燈枯、行將就木的百歲老人!
隻有那雙眼睛,在睜開時,雖然疲憊到了極致,深處卻依舊殘留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平靜與坦然。
他做到了。
他用放棄自己的一切,換來了一切的終結。
“趙......趙爺爺!”
張楚嵐看著瞬間蒼老衰敗,氣若遊絲的趙真,聲音帶著哭腔。
“唉......”
張予德攙扶著陸瑾,看著趙真的模樣,也是深深歎息,眼中充滿了敬佩與複雜。
無根生的意識徹底離開了馮寶寶的身體。
再次進入內景,趁著趙真和張伯端交涉的過程中,他終究還是找到了能夠救回女兒的方法。
哪怕這個方法的代價,是他自身的徹底湮滅。
馮寶寶那雙純淨卻空洞的眼眸緩緩睜開,茫然地看著洞頂,身體因劇痛而本能地抽搐著。
“寶寶......”
無根生的聲音直接在馮寶寶微弱的意識中響起,充滿了無儘的疲憊、悲傷,以及......一絲終於釋然的解脫。
“爹……………儘力了......也......該放下了......”
他看著趙真那付出一切換來的結果,看著女兒殘破卻重新擁有了“生”之可能的軀體,那糾纏了數十年的瘋狂執念,終於如同冰雪般消融。
“趙真......謝了......”
無根生最後的意念傳來,帶著深深的敬意與歉意。
隨即,他的意識如同完成了最後的使命,徹底歸於沉寂,離開了馮寶寶的身體,也消散於天地之間。
“此地……………將崩……………帶......帶他們.....出去......”
趙真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斷斷續續地對張之維說道。
轟隆隆隆!
整個何為人洞窟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巨大的裂縫在岩壁上蔓延,頂部的岩石如同暴雨般砸落!
二十四節通天穀的核心,因仙緣的徹底斷絕,迎來了最終的崩塌!
張之維眼神一凝,強提真炁,金光咒瞬間擴展到最大,將重傷的陸瑾、張楚嵐、張予德以及昏迷的馮寶寶全部籠罩!
他最後看了一眼虛弱瀕死,卻神色平靜的趙真,又看了一眼懷中生機微弱的馮寶寶。
“走!”
金光裹挾著眾人,化作一道流光,在洞窟徹底坍塌淹冇之前,衝出了洞口!
洞外,天光刺眼。
崩塌的巨響從身後傳來,煙塵衝天而起,將那座承載了無數秘密、痛苦與執念的山穀徹底埋葬。
張之維抱著馮寶寶,看著身邊蒼老衰敗,閉目調息的趙真,又望向那崩塌的山穀,白眉下的眼神複雜難明。
緣起緣滅,終歸於塵。
以血祭奠,以命斷緣。
此地事了,唯餘新生之機,與一身枯骨殘軀,見證著那曾撼動天地的決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