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6章 他也曾是一位好將軍
許靖央幾番眼神變幻。
“你說的這位剛正不阿的將軍,實在讓我難以把他跟賀蘭禹聯係起來,你或許冇聽說過,北梁財十鬥,賀蘭禹獨占七鬥這句話嗎?百姓們這樣傳唱,來形容他的貪婪。”
夔建安聞言,當即吃了一驚。
“怎麼可能?當初在邊境,將軍把朝廷的犒賞儘數分給底下的將士們,甚至還拿去貼補當地的百姓。”
“他總說,他出身權貴,自有豐厚家蔭,而我們都是出來賣命的苦命人,所以他能不拿就不拿。”
“這樣的事他堅持了至少五年,我不相信他是裝出來的,將軍怎麼會變成巨貪呢?這不可能啊……”
許靖央抿唇:“人是會變的。”
心境和目標,隨著經曆的事情越多,越與初心有了不同。
曆史上曾有一位平叛亂臣的諸侯,一心為了匡扶社稷,但到了老年,他竟然忍不住挾天子令諸侯,成了當初自己年輕時所討伐的那一類人。
夔建安卻陡然變得言辭強勢:“不可能!誰都會變,隻有將軍不會。”
“我了解他,他是看到百姓們趴在地上喝臟水,就要連夜挖一座井的人。”
“他舍不得任何黎民受苦,他更不會拿民脂民膏!”
之後,夔建安又說了許多關於賀蘭禹的好話。
許靖央也得以了解到,這位巨貪定國公,在之前到底是一位怎樣的人。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在賀蘭禹駐紮邊關之前,北梁還未平定那些擅長騎射的蠻奴人。
彼時屋祈山一線儘是蠻奴人的遊騎。
他們仗著馬快弓強,年年秋高馬肥時,便破關南下。
不僅掠走糧食牛羊,甚至擄走邊民,搶完便退回深山。
而北梁軍追之不及,守之難固,曆任守將都束手無策。
邊境百姓十室九空,年年往內郡逃難,屋祈山幾乎成了“鬼門關”的代名詞。
這樣冇辦法,畢竟這些蠻奴人身上有一半蒙古的血統,不僅是騎戰的一把好手,更是天生生的人高馬大。
連綿的屋祈山成為了保護他們的天然屏障,同樣的,山上肥沃的土壤、雪水,也幫助他們養了一匹又一匹駿馬。
可以說,在賀蘭禹來之前,北梁並冇有贏過蠻奴人一次。
北梁最北的邊境名叫阿索子城,這是北梁的一道防線,如果突破了此關,關後十六個邊鎮都將被蠻奴人踩踏侵占。
而蠻奴人野心不斷膨脹,早已不滿足於隻是生活在山野中,盯上了阿索子城後麵的這些土壤。
他們蠢蠢欲動,準備在秋天犯境時,賀蘭禹被派過來接管了兵權。
夔建安說到這裡的時候,自己也是一臉無奈的笑。
“那個時候,我和將軍還都是兩個愣頭青小子,阿索子城的秋天冷的就像冬天似得,早上起來巡兵,我倆凍得鼻涕比手指頭長。”
說著說著,他正色起來,有些欽佩道:“將軍很聰明,是天生的將領!他知道蠻奴人的優勢,所以從來不跟他們硬碰騎兵。”
這個時候,許靖央靜靜地聽著,並且在心裡忍不住開始搭起了沙盤。
若是她在賀蘭禹那個位置,會怎麼做?
她想,自己一定會先從當地招募一群熟悉屋祈山地形的人,摸清楚這些蠻奴人平日裡駐紮的地方。
下一瞬,就聽夔建安說——
“將軍帶著我們,先在阿索子城外修了十六座烽火台,又從邊民裡招募善走山路的獵戶,練了一支輕騎斥候,專摸蠻奴人的營地後路……”
許靖央聽得眼底微微一亮。
賀蘭禹的想法,跟她的不謀而合了。
夔建安說,最出名的那一戰,是那年深冬。
賀蘭禹主動帶兵後退,讓出阿索子城的關口。
許靖央聽到這裡,馬上意識到,賀蘭禹這是引敵入甕。
果然,夔建安道:“……那些蠻奴人果然中計了,以為我們不敵,於是他們進了關口,搶了上千頭牛羊,正慢悠悠往山裡退。”
“可是他們冇想到,將軍正拿著大刀,等著他們呢!”
賀蘭禹早算準了他們的退路,帶著兩千輕騎繞了三天三夜的山路。
在雪窩裡伏了一夜,等蠻奴人走到峽穀最窄處,自上而下衝殺下來。
那一戰殺得蠻奴人屍橫遍野,被搶的牛羊和百姓也儘數截了下來,連蠻奴人的大首領都差點被生擒。
自那以後,賀蘭禹帶著邊軍步步推進,把蠻奴人的勢力一點點往屋祈山北麓擠。
他占了他們的向陽穀地,分給邊民耕種放牧,又奪了他們的馬群,充入邊軍馬場。
甚至,還學著蠻奴人的法子,在山口設了關卡。
但凡進山采藥換鹽的部落,都得按規矩交賦。
不過三五年,原先被蠻奴人占了幾十年的山南沃土,儘數回到北梁手裡。
那些躲在內郡的邊民,又陸陸續續遷了回去,屋祈山沿線漸漸有了炊煙與牧歌。
蠻奴人打又打不過,耗又耗不起,最終隻得派使者南下,願年年稱臣納貢。
貢馬百匹,羊皮千張,隻求開關互市。
自北梁立國以來,這還是頭一遭讓遊牧部族低頭服軟。
許靖央聽得微微動容。
“他確實是帶兵的一個好手。”
賀蘭禹點頭,也跟著與有榮焉的笑了。
但是,他的臉色也漸漸變得沉重。
“是啊……那個時候,大家都沉浸在勝仗的喜悅裡,可是,我們打敗了敵人,家裡的人卻不高興了。”
邊境的捷報傳得越響,京城裡的閒話也就越多。
賀蘭禹功高蓋主的說法,漸漸在權貴圈子裡傳開了。
百官說他擁兵自重,把西境邊軍練成了自己的兵馬,眼裡隻有將軍,冇有朝廷。
還有人說他貪墨,蠻奴人每年上貢的金珠和牛羊,大半都截在了他的將軍府,上報朝廷的不過十之一二。
同時,文官彈劾,說他私開邊市,與蠻奴人交易牟利,中飽私囊。
那時北梁皇帝本就忌憚邊將兵權,聽得多了,心裡也漸漸犯了嘀咕。
前後三次下旨,召賀蘭禹回京述職,說是要另派大將接防,論功行賞。
可每次聖旨到了西境,賀蘭禹都拒絕了。
夔建安街市說:“當時邊境初定,蠻奴人其實並未真心歸附,將軍隻是覺得,換將恐生變數,所以才不願走。”
“實則,將軍早就想回京了,他的夫人懷有身孕,將軍日思夜想都要回去,若不是為了家國大事,將軍怎會耽擱在山裡頭?”
許靖央頷首,深以為然。
剛挫敗了蠻奴人,就馬上換帥,根本就鎮不住場麵。
那些蠻奴人最是聰明,歸附並不是因為怕了北梁,而是威懾於賀蘭禹的戰術。
要是真換帥,不出半年,這幫人又得卷土重來。
到時候百姓才是深受其害的。
隻是,賀蘭禹抗旨不尊,在皇帝和百官眼裡,那更是罪加一等。
夔建安歎氣:“所以,那個時候突然收到將軍夫人的家書,我才會私自扣押下來。”
“否則若是讓皇帝知道了,聖旨都召不回的將軍,被家人的一封家書就叫回去了,將軍得受什麼樣的責罰?”
許靖央聽到這裡微微一頓。
“那家書,會不會就是朝廷逼迫賀蘭夫人寫的?”
夔建安從未想過這種可能,忽然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