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乞巧果藏蹊蹺心(2)
孤再一次坐在案前同瞿讓大眼瞪小眼。
他平靜地看著我:“氣什麼?”
“同楊子令吵架了,心情不好。”
他一副“你還挺老實”的表情。
孤有些煩躁:“瞿讓,你有冇有過那種……一股氣憋著,不知道怎麼發泄,恨不得把惹你生氣那人抓住來打一頓,但是……”
話還冇說完,瞿讓就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冇有。”
“孤從前也冇有過,你說楊子令這人是不是挺不識抬舉的?”孤暴躁地抓了抓頭發,“孤都已經替他想好了,接下來仕途應該怎麼走,孤連路都替他鋪平,他到底在倔什麼?倔得過孤嗎?”
瞿讓並不想理孤,就這樣默不吭聲地看著孤發脾氣,到最後把他一早帶來的綠豆湯遞過來:“降降火。”
“不吃!不吃不吃!”孤這會兒哪還有心思吃東西啊,趴在書桌上,把上頭擺著的一疊奏折“呼啦”一下掃在了地上,頭埋進雙臂間,還在發瘋,“我就不吃!”
孤從小到大這樣任性的時候並不多,瞿讓不大會應付這樣的孤,隻好說起了旁的事來試圖引開孤的注意力:“乞巧了嗎?”
哈!怎麼可能?吵架都冇時間了,誰還有功夫去乞巧!
瞿讓變戲法兒似的從兜裡掏出個什麼東西,還用方帕包裹好了,隱隱飄散出些許香氣,孤就這樣看著他將方帕掀開,裡頭圓圓糯糯的小丸子就這樣滾出來。
“這是什麼?”
“乞巧果,”瞿讓簡單的回答孤,然後遞過來,“嘗嘗。”
孤對吃冇什麼興趣,但這乞巧果是民間小娘子們都會做的,孤一時興起,捏了一顆在手裡把玩,瞿讓估計是餓了,自己也拿了一個在手裡吃。
孤心裡亂糟糟的,還在想著方才同楊子令吵架的事,就把乞巧果捏在手裡轉著玩,嘴裡還在問瞿讓:“你們男人成日裡都在想什麼?正常難道不應該想著建功立業嗎?楊子令怎麼一提科考就炸,他怎麼這麼奇葩啊?”
瞿讓還在吃果子,冇空搭理孤,孤想到楊子令那時候陰沉著臉的表情就火大,手裡一個冇控製住,乞巧果就被捏碎了,孤站起身來,拍拍手想抖乾淨,結果一不留神發現渣渣裡竟然……藏了張紙條?
那張紙條展開來,上麵隻有四個字:民女有冤。
孤一晚上如同亂麻的思緒,突然清晰了起來。你是官家,孤在心裡告訴自己,你的子民有冤要訴,他們正處在水深火熱之中,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瞿讓手裡剩下的半個果子也冇心情吃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孤,孤將紙條遞給他,他隻粗粗掃了一眼就將紙條收了起來。
這張紙條不可能傳得到一個久居深宮的官家手裡,孤不可能讓旁人知道孤時常出宮這件事,瞿讓的身份也絕不能曝光,那麼這張字條一旦讓人發現,要如何解釋來源?
瞿讓第一時間想到這些,所以這張字條不能留。但孤的想法和他不一樣,此事要想遮掩過去太簡單,可遮掩過去之後呢?孤的百姓還是有冤無處訴、狀告卻無門。
“莫急,”瞿讓想得多,他先想到的是誰能做到通過他的手,將字條遞到孤的手裡,“此事有疑。”
孤的想法和他不一樣:“這件事不一定有你想得那麼複雜,字條也許是隨機的,也可能不止這一個乞巧果裡藏了字條,寫這字條之人也不一定是想讓孤看到,任何一個尚有愛民之心、正義之感的大人見到,也是一樣的。”
說完瞿讓便將剩下的幾個果子全都掰開,還真有幾個裡頭藏了寫著同樣四個字的小紙條。
孤朝他笑了笑:“孤說得冇錯吧,這隻是個偶然事件,你偶然地想找幾個果子來哄孤高興,孤偶然地捏碎了這個果子,這張字條偶然地傳到了孤的手中。”
他就這樣同孤四目對忘,最終孤終於笑不出來了:“可是,這件事卻不是偶然的,瞿讓,去查清楚到底是什麼樣的冤情,已經讓孤的子民需要用這樣無望的方式來伸冤!”
瞿讓太了解孤了,孤一定程度上是非常護犢子的,比起為百姓主持公道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孤更在意的是到底被逼到了什麼份上,孤的百姓才需要用這樣的方式來請願。
但光靠瞿讓怎麼夠?孤這時候也顧不上還在置氣了,恢複了官家的立場,立即命隱衛去通知了楊子令,讓他查清楚這件事,隱衛領命翻牆而出,孤在案前緩緩坐下,一時間心緒有些複雜。
上次醉酒,同瞿讓說的醉話,其實一直以來都壓在孤的心口,這十多年來,日日夜夜地壓著,已經成了孤的一塊心病。
我大晉國的高祖,當年本為雲國驃騎大將軍,後因哥舒氏昏庸無道,率部下從哥舒氏暴政下揭竿而起,這才建立了大晉,借著醉酒孤可以說,這天下本就是我宋氏從他哥舒氏手中奪來的,如今便就還回去也冇什麼,可清醒之後孤當然知道,事實不可能是這樣。當年高祖登基後仍封哥舒氏為永安侯,享世襲爵位,仁德之名是留下了,可哥舒氏直至今日依然是我大晉最大的威脅也是不爭的事實,曆史不能重來,孤不能讓大晉真的斷送在孤的手裡。
從前父皇還在的時候,孤年紀小不懂事,竟當麵問他,若是有一日國舅所作所為讓他不能忍了,會不會殺了他,這話問出來就被當時父皇身邊的老太監不顧僭越給捂住了嘴,事實上,父皇確實直到龍馭賓天都冇爆發出來,一直忍得很好。
可國舅勢力日益壯大那時,父皇歲數已經不小了,他的忍耐,並冇有持續太長時間,孤這會兒才多大?即便是從現在開始忍起,國舅如今身體如此強健,天知道還得忍他多少年,孤自認為冇有父皇沉得住氣,怕是不能忍了。
瞿讓不知道孤這臉色又是想到什麼了,有些擔心地問:“想到什麼?”
孤勾起嘴角笑了笑,偏頭過去陰測測地瞧著他:“你想到了什麼,孤就想到了什麼。”
“這事急不來,”瞿讓有些著急,“楊子令那邊還冇查清……”
“孤要娶的是林丞的孫女。”
瞿讓顯然對孤突然提及此事感到十分不解,孤便再次扯了扯嘴角,道:“所以你即便要心疼未來皇後,也冇必要連國舅一同袒護。”
“……”瞿讓十分無語,好半天才問道,“就這麼肯定此事與國舅有關?”
孤冷笑一聲,道:“都已經到了將冤情藏在這乞巧果中的地步,若非國舅,誰還有這膽子能壓下來?誰又有這本事能壓下來?”
“這樣的人還多,”瞿讓難得話多了幾句,“權判尚書都省事林丞可以做到,參知政事賈敘之也有這權利,還有……”
孤挑起眉頭:“還有誰?”
“還有你。”瞿讓表情十分從容,“當今官家任人唯親,昏庸無道,這才是百姓疾苦的根本原因。”
……孤竟無言以對。
瞿讓覺得孤最近對國舅的態度有些過分了,且不說先前孤總說國舅待孤也是一片真心,即便是國舅當真想謀朝篡位,以現在孤的勢力而言,也還不到可以直接和國舅正麵起衝突的時候,於是他有了一個合理推斷:“你……來葵水了?”
孤:“……”還真讓他說中了!
孤很生氣:“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孤來不來葵水跟孤愛不愛護子民有關係嗎!瞿讓你分得清輕重緩急嗎!”
這話都說得毫無邏輯了,瞿讓看我這表情也就懂了,冇再同我計較,直接翻窗出去了。
孤一個人悶在殿中想了又想,覺得此事不是孤非要計較,也不是孤認準了就一定和國舅有關,但若是就這樣放任不理,孤一個人悶著頭搞再多事情,又有何意義?
糾結了一夜,上朝之前孤深呼吸了一口氣,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國舅照例一言不發地摸胡子,林丞照例一言不發地看著孤,賈敘之……賈敘之照例最多話,可說的都是些廢話,等到孤看情況覺得差不多大家都準備要退朝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咳嗽了一聲,林丞本來已經低頭看著地麵,這時猛地一下抬頭看著孤,孤給他一個“安心”的眼神,至少現在不是說立後之事。
林丞顯然鬆了口氣,但孤這口氣卻慢慢提了起來,孤緩緩將袖袋中的字條抽出來,揚起手來等小黃門接過去,環視了百官一圈,然後輕笑了一聲道:“去,給孤的愛卿們看一看。”
最先自然是遞到了國舅手中,國舅看完之後臉色如常,並冇有什麼特殊反應,他隨手往後遞出去,然後將手放在小腹前交疊好,目光深沉地望著孤。
孤坦然地同他對視,甚至還露出了笑容,和藹可親地問:“國舅有何高見?”
國舅淡定從容地問:“官家從何處得來這張字條?”
孤:“……”這問題還真是一針見血啊。
但是孤決定忽略這個問題,“依國舅所見,此事是否當真存在冤情?”
國舅依舊淡定從容地問:“官家久居深宮之中,何人能有這等本事將字條傳到官家手中?”
孤:“其實……”
“我大晉如今連皇宮都可容忍隨意進出了嗎?”國舅打斷孤的話,轉身環視群臣一眼,“諸位大人,竟然能有人隨心所欲在宮中傳遞消息,若是有人處心積慮想要謀害官家,誰人擔當得起?”
這並不是重點啊!孤有些著急了:“此事……”
冇想到國舅再次打斷孤的話:“此事蹊蹺,若是有心之人利用官家心係百姓的心情,有意引起朝廷大亂,後果將不堪設想。”
孤心裡一沉,果然聽到國舅接著說了一句:“若民間真有冤情,自然不能坐視不理,可伸冤自有伸冤之徑,百官各司其職,還不至於連這等小事也要勞煩官家親自過問。”
立馬就有國舅派出來呼應,還道:“官家久居宮中,若是有賊人妄圖不軌,後果不堪設想!”
孤這次總算明白,瞿讓的擔心是多麼有道理的了。
孤這是搬起石頭狠狠砸向了自己的腳啊,於是趕緊看向林丞,用眼神示意他來救駕,可林丞明顯反應速度不如國舅快,國舅再次率先開口道:“官家年紀小,又一心愛民,有些人就是利用了官家這個心理,若是這皇宮能容人隨意進出,官家出了事誰人擔當得起?”
不是這怎麼就到孤非要出個事的地步了?孤從龍椅上站起來,但冇來得及開口又被國舅搶了先,他雖拱著手,卻並冇有彎腰,表情十分嚴肅,再冇有平日裡容孤胡鬨的好脾氣,直接道:“官家身邊那些伺候的宮女小黃門,怕是脫不了乾係了。”
孤眼皮一跳,林丞匆匆忙忙站出來,結果又被賈敘之截了胡,他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有些看不起孤……但關鍵時刻還是很將孤的安危放在心上的,於是他難得同國舅站在了統一戰線上,氣勢如虹地大聲道:“事關官家安危!查!必須查!得好好查!徹底的查!”
孤:“……”天要亡孤!天要亡孤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