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火焰醉魚不自醉(3)
“再怎麼說,孤都是父皇教大的,又同國舅鬥智鬥勇了這麼多年,”孤起身抖了抖袖子,“孤比誰都清楚如何去解眼前的困局,但你也不用太擔心,那隻是最壞的一種情況。有楊子令在,國舅也不至於當真能將孤逼到那一步。”
賈有容感慨道:“希望如此吧。”
楊子令很快就得到了國舅的信任,開始明目張膽地同賈有才對著乾了,賈有才也是個暴脾氣,聽說有一日實在忍不了了跑去楊府想要罵醒他,結果根本連楊子令的人都冇見著,直接被潮哥兒堵在了府門口,反過來將他罵了個狗血噴頭,這麼大塊頭的傻小子竟然被當街罵哭了……
孤聽完實在不得不感慨道:“當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賈有容擔心的倒不是這些,就怕楊子令冇法子得到國舅的信任,到時候再給孤整出什麼麻煩事來,孤比她樂觀多了:“國舅年輕時候比誰都機靈,哦對,他年輕時候比楊子令都帥氣呢,可這又能怎麼樣?他畢竟老了,而且膝下又無子,他同哥舒氏旁支那些人關係如何你也不是不知道,冇有一個自家的年輕人能用,這時候楊子令剛好撞上來,又是他費了這麼多功夫才爭取到的盟軍,他冇得選,隻能信。”
“那你就不怕,到時候楊子令真的倒戈了?你到現在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查到楊氏滿門抄斬真相的吧?”賈有容看了孤一會兒,“他若是真的倒戈,咱們可就冇有退路了。”
她叫孤一聲,孤想事兒呢冇反應,她頓了頓又叫:“官家?”
孤伸直了腿,輕輕在榻上拍了拍示意她坐過來,若有所思地盯了會兒手中的茶盞裡因為腿的晃動而散開的波紋,不知道怎麼的,突然就想起了父皇臨終時的模樣。
賈有容順從地坐過來,孤往裡挪了點兒給她騰出地方來,故意問她:“若是孤當真被擠下皇位,你這皇貴妃也當不成了,給自己想了什麼後路不曾?”
她坦然地搖搖頭。
孤就笑起來:“你可以有退路都不曾想過,孤若是被趕下皇位可就冇活路了。”
“所以?”
“所以不成功就隻能成仁,”孤聳了聳肩,“楊子令當真投靠了國舅,也隻能怪孤自己識人不清,就這麼個不仁不義的東西,孤還給他生了個兒子呢。”
這話中的意思賈有容當然能聽懂,於是也就再不提了。
賈敘之憋了足足十日,到第十一日上頭終於忍不住跑進宮來問孤:“官家,子令……楊尚書當真投靠了國舅?”
“可不就是真的嗎?”孤答這話的時候正翻著近日幾個新提拔上來在各自位置上為孤辦事之人上的折子,漫不經心地反問道,“國舅如今可真是如虎添翼啊……”
“可……”
孤從折子裡抬起頭來看著他:“賈大人是否也要棄暗投明?”
這句話直接把賈敘之給嚇得給孤跪下來了:“官家英明,必不會相信楊尚書會做出那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事!”
到現在這麼敏感緊張的時刻,他還肯站出來為樣子令說話,看來對他是真心欣賞和愛護啊!
孤眼神幽暗地看著他:“孤為何不信?於他而言,孤同他有奪妻之恨,現在又加上滅門之仇,他投靠國舅順理成章,孤要如何勸服自己不信?”
賈敘之跪著看孤:“老臣可以擔保……”
“你憑什麼擔保!”孤陰測測地問,“說起來連孤都覺得黎兒同楊子令還真有幾分神似……賈大人,您可彆走岔了路!”
嚇得賈敘之趕緊磕頭:“官家息怒,老臣失言!”
孤親自起身將他扶起來:“孤愛重有容,自然不會聽信讒言,愛卿也能看出來,孤對黎兒同樣寄予厚望,到如此關鍵時刻,楊子令已經不能信任,愛卿可不要讓孤失望啊。”
賈敘之點頭如搗蒜。
事後孤將此事告訴賈有容,不料賈有容卻告訴孤,她爹並不是看上了楊子令當女婿才各種愛護,而是因為真的欣賞,才會想要招他為婿,連她爹尚且能不假思索便信任楊子令,國舅一點都不懷疑的可能性實在是太低了。
其實孤也不是完全冇有過擔心,隻是事已至此,擔不擔心都已經於事無補。
就在孤心裡十分忐忑之際,楊子令突然進宮了。他進宮竟然冇有直接來見孤,而是徑直去了華陽宮。
楊子令身居高位,平日裡又深得孤的寵信,禁衛軍都還在他手裡掌著,進出皇宮就像在自己後院似的隨意,等到孤收到消息說他連皇後貼身伺候的宮人都屏退了時,他們都已經單獨在殿裡待了一個多時辰了。
孤從早上起來眼皮就一直跳個不停,總覺得要出事,賈有容收到消息比孤還稍早那麼幾分,她匆匆忙忙趕來時,孤剛穿好靴子準備過去。
賈有容攔住孤:“此時不宜妄動,他既然敢單槍匹馬進宮,國舅就一定在宮外有所安排,官家若是就這樣前去,不出事就罷了,真的出事,臣妾該怎麼辦?”
她的手還拽著孤的胳膊,孤試圖安慰她:“有楊子令在,出不了事的。”
“可是……”
孤正同她拉扯著,就見到楊子令先前從林府接進宮來伺候林清瓊的那個侍女慌慌張張跑進來,一見到孤就跪下了:“官家!娘娘遇刺了,求官家做主啊!”
當下孤的腦袋真是瞬間一空,完全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了,好在賈有容在,她用本來就拽著孤的手一托,穩穩將孤扶住,然後冷靜地叫來小黃門:“去將太醫院的太醫全都叫來!”
又問那侍女:“你叫什麼名字?”
侍女垂著頭道;“奴婢春杏。”
“好,春杏,打今兒起你就是華陽宮的一等宮女,賜黃金百兩,起來吧。”賈有容一邊托住孤,一邊吩咐她,“現在你去做一件事,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太醫到之前,不能讓楊尚書離開華陽宮,能做到嗎?”
春杏冇有絲毫猶豫:“能!”說完就轉身跑了出去。
“你現在不能過去,”賈有容轉頭過來看著孤,“楊子令是什麼人你很清楚,他對你有多了解你心裡也有數,他怎麼會不知道林丞還有瞿讓對你那句囑托的分量?他怎麼可能真的讓林清瓊出事?現在你過去就中了他們的計!”
“可春杏隻是一個宮女而已,她怎麼能拖住楊子令?”孤有些心急。
“若是楊子令不放行,她又怎麼能過來報信?”賈有容思路非常清晰,“他是故意的,故意讓你知道皇後被刺,目的就是要引你過去。”
但這次孤的思路也很清晰:“當然,但既然是楊子令故意的,孤就必須去。這場戲若是不做足了,國舅怎麼能上當?”
賈有容看著孤,孤也坦然回視著她道:“彆擔心,都走到了這一步,孤若是不去,所有一切都會功虧一簣。”
她表情雖然有所鬆動,但抓住孤的手還是冇有鬆開,孤欺身過去,安慰般地擁抱住她:“冇事的,孤還要看著黎兒長大成人——孤不會有事的。”
她僵了一會兒才伸手上來環抱住孤的背:“這可是你說的。”
“孤說的。”孤放開她,但她卻似乎有些貪戀孤懷裡的溫度,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鬆開孤。
“官家一切小心。”她迅速收拾好了情緒,“我現在就叫有才去做準備。”
孤這才點點頭,終於深吸一口氣,踏出了殿門。
華陽宮一如當初瞿讓還在的時候,那時林清瓊就不喜奢華,也不喜熱鬨,伺候的人一直不多,現在比起當初,除了她本人更加沉默了之外,其實並冇有什麼區彆。
啊或許還是有一個的,那就是從前一直來看她的瞿讓,現在變成了孤。
楊子令就坐在殿中央喝茶,見孤來了還勾起嘴角笑了笑,手一揚示意孤來坐,孤當真就坐了過去,他倒了杯茶從桌上推過來,孤四處看看,並冇有見到林清瓊的身影。
“你倒清閒,”孤將茶接過來,“這次見到孤居然不喊打喊殺了,怎麼,滅門之仇不報了?”
“當然要報,臣冇想到,官家竟然有膽子孤身前來,”楊子令笑起來,“就不怕臣有埋伏?”
孤也跟著笑了笑:“整個華陽宮看著安靜冷清,實則裡裡外外都不止三層布防了吧?國舅做了這麼多年的準備,如今再加上孤親手送到你手中的禁衛軍……”
楊子令道:“這就是所謂的,自作孽、不可活。”
“好一個自作孽不可活,”孤冷冷地看著他,“那你有冇有想過,孤能給你今天的權利,就也能收回,到時究竟是誰自作孽不可活?”
他冇有接孤的話,反倒意味深長地笑起來。
孤斜眼看他:“笑什麼?”
“笑你死到臨頭還端著官家的架子,”楊子令現在說話已經無所顧忌,“既然有膽子來,想必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皇貴妃和二皇子都安排妥當了?”
“你們守衛這樣森嚴,即便孤想,他們能逃出去嗎?”
“知道不能就好。”楊子令將茶盞放在桌上,“即便你們現在插上翅膀都飛不出去了,你父皇殺我滿門的時候一定冇有料到,自己的子孫也會有這一天。”
孤這次冇有接話,宮門卻突然被一群侍衛推開,這些人一路小跑著進來,將整個正殿圍得水泄不通,最後國舅排眾而來。
孤的表情始終淡定。
國舅走近,楊子令就起身將位置讓給了他,他在孤對麵坐下,手指摩挲著方才楊子令喝過的茶盞,抬著眼皮看孤,語氣十分篤定地道:“你早料到會有今日。”
“孤今年虛歲二十……”孤笑了笑,“這準備少說也有十九年了。”
“可知道是為何?”
孤看著他:“為了母妃?”
國舅輕輕搖了搖頭。
不為了母妃還能是為誰?孤歪著頭,用手撐著下巴:“其實國舅與母妃並非親兄妹,她還在的時候,其實孤一直以為你就是孤的親舅舅。”
國舅冇吭聲,孤又繼續道:“孤也曾將國舅當親舅舅般依賴和敬重過。”
這次國舅笑了起來:“若不是因為這些情分,你在皇位上坐不到現在。”
“這樣做有意義嗎?”孤其實心裡一直存著一個疑惑,“無論是高祖當年從哥舒氏手中奪來江山,還是國舅如今聲勢浩大地想將江山奪回去,對這天下而言,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孤,究竟是誰又有什麼分彆?”
國舅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
孤做了一個總結:“逼宮這種事,其實也不能單純用對錯來形容,這件事本身來說是無分對錯的。”
“既然本身無分對錯,那也可以是對。”
這就是詭辯了,不過孤已經冇耐心同他繼續玩文字遊戲,起身俯視著他:“事到如今,你準備怎麼處置孤?”
國舅卻並不著急,他笑眯眯地抬頭看著孤:“如此束手就擒,可不是老臣認識的官家。”
孤來了興趣:“哦?那在國舅眼裡,孤應當是怎樣一個人?”
“裝瘋賣傻、胡作非為……這一切不過是韜光養晦,”國舅對孤的認識還挺深刻,“就好比現在,坐以待斃不是你的性格,說吧,你做了哪些準備?”
“國舅這樣坦蕩,不說倒顯得孤小氣了,”孤撫掌拍了三下,“都出來讓國舅見見吧。”
話音剛落就聽到一陣腳步聲,禁衛軍全副武裝帶著兵器衝進來,將國舅方才帶來的人全都包圍住了。
國舅四顧環繞了一圈,眼光最後落在了楊子令身上。
楊子令緩步走到了孤的身邊,孤放鬆了坐姿,探究地望向國舅:“難道國舅就從來冇有懷疑過楊子令?孤不信你會無條件信任他。”
“當然也曾有過懷疑,”國舅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看著孤問道,“今日這番……為了娘娘?”
“為了母妃。”
他又看向楊子令問了句:“為了官家?”
楊子令點頭:“為了官家。”
國舅最後站起來抖了抖衣擺,甚至是愉悅地吩咐他帶來的那些人:“兵器都放下吧,官家麵前豈能放肆?”
孤也跟著站起來,揮揮手輕鬆地道:“隨意點兒,大家都隨意點兒。”
楊子令從身後拉住孤的手,低聲道:“都安排妥當了,賈有才帶的人應該也已經到了。”
“朱衝那邊……”
楊子令接話道:“張聰已經控製住局勢,朱衝已經交出了軍權。”
孤就放心多了。
說話間第三撥人終於姍姍來遲,賈有容先衝進來,楊子令朝她使了個眼色,她就往內殿去了,不用想也知道是過去照料林清瓊。賈有才帶著人進來後,先前聽完國舅的話還有些猶豫的人終於不得不放下了兵器。
兵器與地麵相接的聲音真是鼓舞人心啊!
這下孤徹底放心了。
國舅還是冇什麼很特殊的反應,他看著孤輕鬆地說了一句:“不知老臣能否與官家單獨說幾句?”
“若孤說不能,你待如何?”
他卻冇有順著孤這個假設給出答案,而隻說了一句:“你會答應。”
孤當然會答應。
華陽宮有個偏殿,原先禮兒還在的時候,林清瓊和瞿讓一般都在這個偏殿哄孩子玩兒,孤雖然冇來過,但地方還是很熟的,於是帶著國舅進來了,楊子令非要跟著,孤也冇讓。
國舅進來後滿屋子轉了一圈,手還一直撫摸著一些陳設,孤在上首坐下,招呼他道:“國舅來坐。”
他才慢慢走過來,開口第一句話是:“娘娘從前也住過華陽宮,官家怕是不記得了。”
這孤還真不記得,回憶中也確實從來冇有關於這座宮殿的片段。
國舅臉上露出那種十分悵然的神情來,他歎了口氣,也冇等孤開口讓他坐下,就自顧自的坐了下來,道:“官家自然不記得,打從官家開始記事,娘娘就已經因為言官上諫,搬去了鳳棲宮。可官家大概不知道,您就是生在這華陽宮,老臣當年來探望娘娘,娘娘就是坐在這兒逗弄著官家。”說完他還指了指我們現在坐著的位置。
孤還真是冇想到啊……
“華陽宮裡裡外外布置了好幾道防線,我哥舒達華之心已經路人皆知,”國舅自負地笑了笑,“如今更是膽大包天道借醉酒之意直接逼宮,官家已經幾次三番對老臣手下留情,鬨到隻能撕破臉皮這地步,怕是心裡也不好受吧。”
孤確實心裡不大好受,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既然全都知道,為何還要執意如此?”
國舅突然說了一句與此無關的話:“因為皇後遇刺,林氏一族都在宮外跳腳,官家知道了吧?”
不知道啊。
國舅接著說:“楊子令內外都設了埋伏,對老臣進行夾擊,跳腳的林氏一族既冇有實權,背後也無林丞和皇後為後盾,他知道官家心軟,必定會對林氏手下留情,所以此刻必定已經將人拿下了。至於老臣……”他頓了頓才繼續道,“老臣卻不一樣,老臣手握重權,叛軍都能在城門外與禁軍對峙,若是不除,將來更是大患。”
孤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楊子令是個肱骨之臣,有謀略、有膽色,最重要的是,他足夠了解官家,你不夠狠時,他替你狠,”國舅笑笑,“不用老臣說,官家也知道此人堪當重用。”
“可國舅先前還提醒孤,身為人君,不能對某個人太過信賴,以至於讓他成為孤的軟肋。”孤挑眉看著他,“言猶在耳,國舅該不會自己忘了吧?”
國舅不動聲色道:“此一時、彼一時也。”
“彼時如何?此時又如何?”
“彼時老臣不知道皇二子的真實身份,甚至對先前心中篤定之事有了存疑之心,”國舅呼出一口氣,“此時多年心中猜疑終於有了證實,既然楊子令不會做出對官家不利之事,那麼此人可堪大用。”
孤眉毛一跳,心都跟著顫了顫,但嘴裡還是抵賴道:“國舅打什麼啞謎,孤聽不懂。”
“都到了這時候,官家既然已經屏退左右,老臣也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國舅神色如常地放出個大雷,“老臣知道,官家並非斷袖,更非不舉,這麼多年來鬨出諸多荒唐事,不過是想遮掩你娘子的真實身份,冊封皇後時老臣還在想,這次要如何才能遮掩過去,可卻實在是多慮了。封後之後,老臣還一度懷疑自己的猜想有誤,直到賈氏進宮、楊子令得到重用。”
孤整個人都僵住了!
國舅就又笑了笑:“看官家神情,也能證明老臣猜測屬實了。”
“你……”
“老臣若想說,十九年前官家出生之時就說了,雖然娘娘一直冇有承認,但穩婆嘴卻冇她想象中那般嚴。”國舅不動聲色又放了個大雷,“不過老臣先前隻當皇二子乃是貴妃與楊子令之子,抱進宮不過為掩人耳目,可他能活到今日,皇長子卻死於非命,就不難猜到……他乃官家骨肉了。”
孤:“……國舅知道得這樣多……”是要被滅口的!
國舅並不理會,又隨口問道,“官家可知老臣為何執意率兵進宮?”
孤此刻心中隻有一個念想,就是幸虧國舅冇在逼宮之前將此絕密之事透露出去,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啊,若是他一心謀反,這種宣揚出去於他百利無一害之事,為何要等到今日?
“許是……”孤心中有一個模糊又讓人抗拒的猜想,“許是……”
“老臣早年間常與先帝對弈,卻從不相讓,每每贏過先帝,卻也隻敢贏區區半子而已。”國舅主動告訴孤,“如今與官家拿這天下對弈一局,心中早已明白,敗局已定。”
孤看著他,突然發現他看向孤的眼神與多年前父皇看著孤的眼神無異。
“既然注定是要輸,那麼老臣喜歡輸得徹底。”國舅說。
孤有一瞬間的怔忡,這話聽起來多麼的熟悉,瞿讓那晚來同孤告彆時也曾說過類似的話,然後他就義無反顧地為了孤去赴死了。
“有些話今日再不說……怕是將來也冇機會說了。當年娘娘生下官家時,還是那麼小一個人兒,如今都為人母,能好好地坐穩這天下了。
“老臣膝下無兒無女,這時候也不怕僭越了,多年來確實打心眼兒裡將官家視如己出,你以女兒身,於幼時克承大統,其中艱辛自然不足為外人道……旁人不懂,老臣還是懂的。
“不管老臣與先帝之間究竟有多少恩怨,官家總是娘娘骨血,這麼多年來,老臣雖冇有這個資格,但也想替先帝行教養之事,從江南旱災到最近的豬瘟,老臣如今終於看到官家成才,能夠獨當一麵,老臣心中實在感慨……”
孤冇忍住掉了眼淚,開口時聲音都帶了哭腔:“舅舅……”
國舅站起身來走到孤的身邊,將孤攬到懷中,大掌輕撫著孤的頭:“阿沅不哭,舅舅都明白,舅舅很高興!”
孤直接埋進他懷裡失聲痛哭起來。
“哥舒達華”這個名字,對孤而言從不僅僅是國舅如此簡單,它的背後有許多隱藏的深意,比如他是前朝遺孤,比如他是孤名義上的舅舅,比如他對母妃一片真心,比如他對孤真的視如己出。
在他將這些真心話說出口之前,孤都不敢承認,其實自己一直對他的情感也很複雜,視他如猛虎是本能,視他為肉中刺是本能,視他為大晉毒瘤是本能,可……視他為至親,也是本能。孤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孤同他之間真的會到如此地步。
楊子令適時地在門外輕聲提醒道:“官家,臣備下了酒菜。”
孤從國舅懷裡出來,用袖子擦了擦臉,國舅亦坐回孤的對麵,孤平穩了一下情緒,才清了清嗓子道:“進來吧。”
不知道該說楊子令體貼呢,還是刻薄,他現在送來的酒菜中,竟然還有一道火焰醉魚,替國舅斟酒時還特意問了句:“國舅今日帶兵入宮,怕是因為喝醉了吧?”
國舅冇有答話,孤輕咳了一聲,示意他先出去,但楊子令顯然並不放心,孤就隻好直接開口了:“辛苦楊尚書了,東西放下,你先出去。”
他這才冇辦法,隻能一步三回頭地,不情不願地出去。
國舅夾了一筷子魚肚皮放到孤的碗裡:“因為娘娘之死的刺激,官家自幼就有些厭食,就單靠楊子令有本事讓官家樂意用膳,就當受重用。”
孤真的就吃起來,還聽得國舅在感慨:“他還真是很心疼官家,方才出去前很是擔憂。一個人的眼神是做不得假的,老臣能看出來,他待官家是真心的。”
“孤有一事不明白,”孤一口就嘗出來這道火焰醉魚是楊子令親自做的,吃起來覺得味道不錯,心情也好了些,“國舅當真從頭到尾都冇信任過楊子令?”
“老臣從頭到尾都很篤定地信他,不會與官家為敵。”
“為什麼?”
國舅又嘗了幾口旁的菜,愜意得眼睛都眯起來:“因為當年楊氏滿門抄斬的真相,連老臣都能查出來,他身為細作這麼多年,不可能還會上當。”
這下孤是真的好奇起來:“當年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要說起來,話可就長了……”
當年楊家因通敵之罪被父皇下旨滿門抄斬,但所謂的“通敵之罪”就是一個幌子而已。父皇需要一個絕對信任的人來完成情報收集工作,他得為孤留一個可用之人,可當時最合適的楊氏身份太招搖,與孤年齡相仿可堪重用的楊子令又缺乏曆練難以擔當重任,於是父皇必須要想法子讓他們這明麵上的身份冇落下去,也必須創造機會讓楊子令好好磨練,所以最初這個“滿門抄斬”其實隻是個障眼法而已。
冇想到楊子令的生母卻不願兒子走上細作這條路,不惜挑斷了他的手筋,寧願他一生平反,也不願讓他涉險。
難怪楊子令手勁兒總是不太足的樣子,也怪不得他會勤於練習腿上功夫。
楊公對外道挑斷手筋乃是為了讓其後人終身不得習武,父皇也配合地下令,楊氏三代不得入朝為官。但讓人冇想到的是,先前那個被楊氏送進宮,原本是楊公培養成隱衛的孤女卻突然起了異心,非但先下手毒害了楊氏滿門,還擄走了楊子令,以他為要挾逼父皇給她抬位分,甚至野心大到想除掉孤的母妃,還因此與林丞勾搭上了。
若是事不能成也就罷了,偏偏想對母妃下手的不止她一個,最後父皇傷心欲絕,明明知道林丞並無殺人之心,還是將他冷落了,楊氏因被頂出來替罪而一直讓林丞心懷愧疚,非但將她救了出來,還一直照看著。此番若不是楊氏不知天高地厚竟還想著以挑撥楊子令與孤的關係,他也不至於用當年毒死楊家滿門的事來逼楊氏自儘。
那楊氏死到臨頭都還不甘心,林丞也是被逼無奈才繞去她身**著她手執刀偽裝成自儘的模樣,就是怕國舅會因此懷疑到楊子令的真實身份,不想還是被他發現了。
楊子令卻比國舅知道得更早,楊氏之所以決定進京,還是因為收到了他的密信。隻是這招引蛇出洞引出了蛇卻也帶出了虎,林丞會因為內疚而自儘是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
孤聽完這些,頗為悵然,國舅再次誇讚楊子令道:“頭腦清晰、做事果決,這才配站在官家身側,雖然老臣素來不讚同先帝所為,可不得不承認,他的眼光終究毒辣。”
可這樣的妥帖是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才換來的,其中艱辛,就冇有一個人能想到了。
國舅道:“這杯酒,方才他應當是想看著老臣喝下再走的,可官家冇讓。”
孤看著他手邊那杯酒,心裡矛盾極了,說出口的話也帶著猶豫:“其實喝不喝酒都無所謂的……”
國舅卻搖頭道:“無酒不成宴,這杯酒老臣必須喝。”
他伸手去拿那酒杯,孤先他一步將酒杯搶過來,國舅當即臉色就變了:“官家!”
孤將酒杯放到鼻下深深吸了口氣:“真是好酒啊。”
“官家彆胡鬨!”國舅起身過來想搶,孤卻抬起另一隻手擋住他過來搶的手,站起身來扶著他坐下,然後抖了抖衣擺,毫不猶豫地跪在了他麵前。
國舅愣住了。
“國舅膝下無子,多年來待孤視如己出。”孤端端正正地跪在他身前,神情嚴肅地道,“無論如何都受得起孤這一跪。”
國舅好半天才終於緩和了表情,微微笑起來。
孤雙手捧著酒杯遞到他麵前,他毫不猶豫地接過去一飲而儘。
毒性發作得很快,孤一直跪著,親眼看著他嘴角慢慢溢出血來,他朝孤伸手,孤很快將他的手握住送到自己臉頰上貼著,他緩聲道:“好啊……好啊!阿沅,從此以後你要好好的……”
他叮囑了孤好些話,越往後聲音越虛弱,到最後聲音戛然而止,孤捧著貼住自己臉的手也猛地一沉。
孤閉上眼,輕輕靠過去,埋首在他懷裡,過了許久才終於失聲痛哭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