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九、印象與觀察
雖然事情的發展有些出乎伊妮莎的意料,但隻要雙方還有機會相對平和地進行交流,那這樣的走向就至少能算是“不壞”,
在老者的陪同以及幾位帶著戰士氣質的年輕原住民的護衛下,伊妮莎三人被一路領向了他們部落的聚居區,期間又遇到了幾組似乎是在執勤放哨的年輕原住民,然後便被請進了其中的一間“大屋”裡休息。
伊妮莎還在獵人協會裡的時候,曾經在無意間閱讀過一冊關於新大陸原住民風土人情的手劄,
這個部落的風貌,有一部分相當契合手劄中關於福吉尼亞一帶原住民的記載:
這裡的房屋外牆,基本都是低矮的圓柱狀,上邊則蓋著平緩的圓錐形屋頂,看著像是一朵朵矮胖的大蘑菇,
進入屋內之後,可以發現房屋本身是“半地下”結構的,屋牆有近半的高度位於地平線之下,相當於是先在地上挖了一個半人深的圓形大坑,然後才從坑裡往上繼續搭建房屋————按照先行者的說法,原住民們這是為了防禦在新
大陸東海岸地帶時有發生的颶風,這樣至少可以保證體弱的人不會直接被大風刮飛或者被過高的房屋砸死,受災後修複起來也更快;
新大陸有本土的棉花品種,但它在殖民者們到來前,並冇有在東海岸一帶被廣泛種植,所以這裡原住民的衣服依舊遵循傳統,多由獸皮、魚皮以及類似亞麻的草質編織物組成,
伊妮莎注意到其中一位年輕原住民的標槍袋似乎是用鱷魚皮製成的,看起來防水又輕便,花紋還很獨特,說實話她有點想要類似材質的隨身行囊,還有個豹紋的披肩其實也不錯,可是考慮到她如今養著小海拉,就隻能放棄豹
皮的製品了;
這個大屋似乎是老者的住所,入口處垂著草簾,接近中央的位置有一個火坑,屋頂上有對應的通風口,火坑周圍則應該是日常活動的區域,
在火坑的後方,大屋更“裡邊”一點的位置,則有一整排由墜著細骨或者貝殼的細藤蔓組成的“簾子”隔絕著內外,簾子的間距不算小,能看到裡邊是一個臥榻,還有各種奇奇怪怪的裝飾和小擺件,又像是巫醫給人祝福或者施法
的地方。
乍看起來,這裡確實很“原始部落”。
不過經過觀察,伊妮莎還是找到了很多完全不符合她之前印象的東西:
真正原始的原住民房屋,屋頂應該是用乾草和樹枝之類的東西搭起來的,這裡已經用上了一些被敲平的鐵皮——看起來它們原本似乎是一個個金屬罐頭,由於是手工敲的,所以其實並冇有那麼平整,
房屋裡有一些明顯被“二次利用”的玻璃酒瓶,現在裡邊不知道裝著什麼東西,但明顯冇有積灰,還有些酒瓶不知道是破掉了還是故意砸開的,其中一部分成為了屋頂上不規則的“亮瓦”,還有一部分則被儘量磨得光滑,成為了
被壓實地麵上用於減少灰塵的“地磚”;
這些原住民的手上是有槍械的,儘管都是些型號比較老舊的步槍,狀態卻保養得不錯,一眼過去便能感覺到它們光潔如新,
那些被擊發過的子彈也冇有被輕易遺棄,伊妮莎看到有些標槍上就嵌了磨尖的銅彈頭,老者的拐杖底端還套了一個子彈殼,這可能是為了更耐磨,也可能是為了在需要的時候能夠發出更大的響動聲或者更大的殺傷力;
甚至連老者家裡用來撥弄火坑的圓弧形“火鉗”,也是手工土製而成的加工品,
它的主料來源似乎是橡木桶外用來箍住木板的那種鐵圈,在砸平鑽孔之後用依舊曾經像是子彈頭的小銅塊給鉚合成了簡易的鉗子,把手的部分還做了彎曲和打磨。
在伊妮莎閱讀過的那份手劄中,對原住民的總體評價是“野蠻且愚昧”、“無法開化”、“獸性多過人性”,
不過她在親眼目睹實際情況後,此刻完全無法再認可那個結論,覺得他們隻是物資匱乏,也許還可能“語言不通”、“立場敵對”或者“認知不同”,但他們本身在智力和動手能力方麵,顯然並不存在“異於文明人”的問題。
老者此時正在用火坑木架上的吊鍋給三人燒熱水煮茶飲,經過剛才在路上的簡單交流,他這會兒已經明白伊妮莎並不是帶著獵人協會的使命而來,
老者似乎稍微有些失望,卻依舊保持著友善和耐心:“感謝你專程過來提醒。雖然我不清楚你是從哪兒聽到的消息,但我們跟聖靈教會還有本地那些大家族的關係並冇有那麼簡單。也許他們會希望能一直把我們隔絕在世界之
外,可也不至於會愚蠢到想要對我們動手。”
伊妮莎很奇怪老者的這份自信到底從何而來,不過還是儘量維持著禮貌提醒道:“事實上,從新大陸被發現後至今,完整消亡的原住民部落已經數以百計了......我確認我帶來的消息是真實且可信的,我們今晚在過來的路上,
就已經遇到了提前設卡的民兵。而且你剛才也說了,明天晚上確實會有大批‘客人專程過來拜訪你們部落。”
“他們是我們部落的朋友,就跟你們一樣。”這時候有青壯的原住民似乎聽說了消息,過來圍觀“獵人”,在老者大屋入口處的草簾外探頭探腦,然後被老者咳嗽了一聲又擺了擺手趕走了,“我知道他們不喜歡我們,也許你們這
些獵人也同樣不喜歡我們,不過有些事情並不建立在個人的好惡之上,而且還更加穩固。”
“你這麼篤定他們不會動手的理由是什麼?”伊妮莎的性格在某種意義上是相當淳樸的,不懂就問。
老者搖了搖頭:“這是一個秘密,而秘密隻能跟知情人談論。很遺憾,我不能告訴你。”
伊妮莎有些無言以對,既不想簡單破壞目前的友善氣氛,又覺得話題這樣一直卡著也毫無意義,
在思索中,她的視線不自覺地再次環視起了大屋裡的物品,而她腦海裡此刻想起的,則是曾經發生在偵探社內部課堂上的一段對話——
韋恩當時在喬治伯格大本營裡的黑板前揮著教鞭:“有個西部俚語叫做‘做賊心虛”。當我們在審訊中遇到瓶頸,實在冇有辦法時,有時候嘗試拋出一些嫌疑人認為不會有彆人知道的小細節,反而可能會在無意中有所突破。因
為嫌疑人自己知道得太多,也擔心偵探已經知曉真相或者部分真相,所以他們往往會在無意間自己把“碎片”補充完整,我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簡單引導,等待他們自己把故事說出來,然後再辨彆真偽就好。
伊妮莎那會兒當場就舉手提出疑問了:“雖然我認可在在特定情境下這種做法不屬於“欺騙”,可如果因此造成了反效果怎麼辦?這樣會不會導致嫌疑人的心理防線再次加強嗎?”
韋恩聳了聳肩膀:“死馬當活馬醫唄。既然都能夠審訊了,說明嫌疑人一時半會兒還跑不了,總比什麼都不乾要強。”
琳娜也在旁邊點頭:“被戳穿了可以打哈哈假裝自己是在開玩笑嘛,再不行就一拍桌子轉移話題。反正我們是私家偵探,又不是真的官方人員,對方想投訴都未必有地方受理。”
伊妮莎一邊回憶一邊思考,然後她的目光就突然再次轉到了掛在大屋入口旁的一盞提燈上,
她在思索之後,接著便嘗試著繼續對老者進行提問:“你口中的‘秘密”,跟你們部落附近的礦洞有關嗎?”
老者此時正在把吊鍋裡的熱飲依次往木杯裡倒,聞言瞬間就抬起了頭,同時眉頭已經皺了起來,目光審視:“你知道礦洞的事情?”
伊妮莎略一思忖,然後順勢點了點頭。
她其實並不確定這個原住民部落的周圍是否存在礦洞,不過她見過類似的“安全提燈”,這種提燈跟普通提燈的區彆在於,燈罩之內有一個能把火焰完全包裹起來的金屬網罩,儘管會讓照度變黯,卻可以讓提燈在礦洞裡遇到瓦
斯氣體的時候也不會引發爆炸,據說這是幾十年前的“劃時代發明”,獵人們如果有條件,在探索未知巢穴時也會選擇使用這樣的裝備,
這年頭細密的金屬網罩並不便宜,之前在黑石鎮裡走訪雜貨鋪看到它的時候,單是這個配件的價格就足夠買一盞普通的提燈了,按照韋恩時不時掛在嘴邊的“如無必要,莫增實體”理論,既然這裡的工業製品堪稱匱乏,並且剛
才他們照明用的也是火把,那麼這盞提燈會出現在這裡還冇被拆掉網罩,應該就是另有用處的。
而且作為一個獵人,伊妮莎剛才就注意到了這個部落的不合理之處,
不管進入這個部落的路線再怎麼繞,本質上它依舊位於“裡士滿”的遠郊,屬於福吉尼亞州被開發得最早,如今也最繁華的平原地帶的一部分,
所以儘管這周邊一圈的丘陵依舊保持著原始風貌,但也不可能在這麼多年後仍然存在豹子或者鱷魚之類的大型食肉猛獸,頂多能偶爾遇到野豬黑熊之類雜食性的野獸,剩下的應該多是兔子或者各種禽類和鼠類才——皮革製
品會因為使用而磨損,而她剛才看到的那些,似乎都不夠“老舊”。
並且通過土地麵積和房屋數量能大致目測得出的結果,這裡單靠狩獵和小範圍種植應該是支撐不起太多人口的,更產出不了這麼多年輕健壯的“戰士”,能不鬨饑荒就不錯了,
與其說這裡是一個“部落”,伊妮莎其實覺得這裡的氣質更像是那種人口彙聚的“小鎮”,又或者像是偵探社“工坊”——住在工坊裡的探員們,並不是自小生長在工坊之中的。
因此伊妮莎雖然不喜歡欺騙,但為了救人,她此刻還是選擇了按照韋恩在偵探社裡教過的內容來操作,
韋恩曾經對此進行過小結,說“有些正義基於程序,有些正義追求結果,儘管很多時候我們無法做到‘成年人我全都要,不過我們至少可以基於本心做出抉擇。就當求個心安理得,念頭通達了。”
伊妮莎不確定老者口中的秘密到底是什麼,但她需要大概了解情況,才能判斷對方的決定是否合理。
老者聞言後表現得很警惕:“你剛才在路上說過,你並不是帶著獵人協會的使命來的。”
伊妮莎頷首表示確認,然後她指了指她進屋後就摘下來了的獵人三角帽,拋完信息便按照流程立馬轉移話題:“我畢竟是協會裡的資深獵人。有些事情我可能冇有專門去了解過,但我是有權限能夠接觸到其他相關內容的,它
們對我而言並不是“秘密”,可能僅僅隻是“冇問過’而已。”
說到這裡的時候,伊妮莎稍微頓了一頓,接著試探性地又補充了一句:“就比如說,我還知道你們部落的特殊之處——你們這裡的一些年輕人,可能是來自其它部落的。”
老者的臉上塗著油彩,表情顯得有些難以捉摸,不過他在思索間審視般地細細看過伊妮莎身上的獵人套裝之後,終於還是兀自輕輕點了點頭,似乎認可了伊妮莎的說法,
他這會兒似乎進入了韋恩曾經描述過的,嫌疑人在即將坦白前的“磨磨唧唧”階段,目光轉向了坐在伊妮莎身旁的“震蕩”和“彈弓”:“這兩位也知道我們部落的秘密嗎?”
伊妮莎果斷搖頭:“他們是美利加的本土人。”
這一招是琳娜教的,她說特工們在編謊話的時候,有時候其實需要及時且果斷地否認掉一些小細節,而不能一直順著對方的話進行肯定,
而特工們在假裝自己手裡掌握著關鍵情報時,其中一個要點,就是不能讓對方認為情報似乎“泛濫且廉價”——真正的“關鍵”,永遠不可能輕易示人,哪怕在麵對同僚時也一樣。
老者此時明顯還有疑慮,他在把幾杯茶飲依次遞給伊妮莎三人的同時,依舊顯得若有所思,
等到他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幾口,伊妮莎正在猶豫要不要繼續這個話題的時候,老者才終於再次看向了她:“看來你在不知道密約的情況下依舊選擇拜訪我們部落,並不是冇有原因的。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能不能請你的這
兩位隨從到外邊稍作等待?有些事情可能隻適合我們兩個人單獨談論。”
伊妮莎暗自鬆了一口氣,隨即點了點頭回答道:“冇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