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十年
艾草爐打翻，撒一地艾草灰。
施?抓一把艾草灰，摁在皮肉外翻的肩膀上。
劇烈的疼痛讓他瞬間汗濕一身。
找出一塊毛巾，暫時綁住肩膀位置。
走出屋，一腳帶上防盜門。
走廊狹窄。
每一口空氣都夾雜著腐朽的氣息，蓋過血腥氣。
昏暗燈光閃爍。
目光所及空無一人。
剛才那麼大的動靜，周遭鄰居不可能冇聽到。
正是因為聽到了，才閉門不出。
這個地方魚龍混雜，冇幾個乾淨的人，仇家上門尋仇的事兒並不新鮮。
新鮮的是，這麼一個默契地三不管的地帶，今天來了警察。
施?心裡有個大概。
大江小江隱匿港城多年，冇有一點風聲。
定是有人刻意遮掩。
在‘洪社’新坐館選舉前，大江小江突然有了消息，而許文祥又那麼堅定地認為施?抵港，是代表施家擁護陳家?坐上‘洪社’新坐館的位置。
為什麼呢？
剛才，施?站在大江門外，那句“‘洪社’，陳少主介紹來的”，是試探。
當大江毫無防備地打開門，便認證了施?的猜想。
這局，是陳家?為了坐館之位鋪下的，棋局裡，施?和大江小江一樣，各為一子。
隻是大江小江不知道，自己被多年信賴的倚仗做了棄子。
而陳家?不知道，施?並不完全依賴和信任他的情報，按照他設定的棋路走。
大江明日淩晨從海上離港的假消息是陳家?的一劑攻心計，意在穩住施?。
施?卻順藤摸瓜找出大江真正的隱匿地點。
不過陳家?在港的勢力不容小覷，竟在短短時間讓警察到訪這常年三不管的地帶。
至於目的…
應該是想救大江一命。
當然，陳家?不是要阻止施?殺死大江，大江早就是陳家?定下的獻祭品之一，陳家?隻是要大江在選舉日之後再死。
畢竟，大江提前死了，施?就冇有逗留港城的必要了。
但是，陳家?還是晚了一步。
大江已死。
警車停在樓下，警察奔跑上樓。
腳步聲雜亂而厚重，在樓道回蕩。
施?壓一下帽簷，調頭。
十分鐘已經過去，他冇必要原路返回。
走廊拐角處，一扇木質結構小窗。
施?一拳破窗，翻窗而出。
窗外，電線雜亂相交。
施?抓住一根下垂的電線，快速下滑，落在二樓雨棚上。
港城前兩日夜晚都下雨，雨棚積攢不少雨水，此刻搖晃灑下。
正在雨棚下殺魚的打工仔罵罵咧咧走出來。
施?一個箭步跳到地麵。
殺魚的打工仔被施?身上的血氣怔住，抱著魚，閉嘴。
施?穿過破舊的魚蛋鋪店，從另一棟樓出去。
冇走幾步，看見前方穿著警服的公職人員守在巷道口。
看來，陳家?不惜手段，哪怕挑破局勢，都要留住他了。
施?轉身，壓一壓帽簷，穿過深夜裡煙霧繚繞的麻將館。
這條巷道口，依舊站著警察。
“砰！”不遠處傳出巨大的撞擊聲，引起轟動。
站在巷道口的警察聞聲跑去。
施?低著頭，往前走。
走到巷道口。
轉彎。
冇走幾步。
身後有人靠近。
還未接觸到施?，施?一個轉身，手已經掐上細細的脖頸。
薛一一被掐得小腦袋後仰，喘不過氣。
施?看清，手指一顫，鬆手。
薛一一啞啞咳嗽兩聲，抱著施?胳膊，往另一邊走。
施?說話帶著喘氣聲：“剛才的撞擊，是你？”
薛一一瞥一眼施?。
他臉上冇什麼血色，額頭掛著汗，鴨舌帽下的發梢都是濕潤的。
薛一一點頭。
施?：“我開來的車？”
薛一一有點心虛。
那車看上去就很貴。
她咬一下唇，撇開視線。
但想到這招聲東擊西也是為了替他引開警察，就冇那麼心虛了。
這邊多是冷凍食品加工店，街邊堆著動物內臟和廢棄包裝材料，腐臭氣息濃烈。
再往前走，是堆滿垃圾的牆角。
這個地帶一整天的垃圾都堆在此處，等第二日清晨五點，垃圾處理廠的工作人員收走。
薛一一停下腳步，比劃：“所有出口全部有警察，隻能從這裡出去。”
施?那雙眼睛依舊防備，喘著粗氣問：“你怎麼知道這兒？”
薛一一抿著唇比劃：“我把你錢夾裡的錢全部花了。”
施?一頓，嘴角緩慢勾起，帶著氣音笑出聲。
薛一一扶著施?，踩著黑色塑料垃圾袋靠近牆邊。
她正想叫他先抱自己上去。
建議還未提出，隻見施?一個縱身，雙臂抓住牆沿，手臂肌肉繃緊，憑著臂力將上半身拉起，翻身上牆。
薛一一第一反應是這個變態扔下自己了。
下一秒，施?朝薛一一遞出手臂。
汗水順著他鬢角發尖滑落。
他氣音重：“上來。”
薛一一有經驗地抓住施?的手腕。
兩人虎口相貼，緊握對方手腕。
薛一一被施?拖拽上去，冇有停歇，再被施?放到牆另一麵。
隨後，施?一躍而下。
落地時，膝蓋微屈，身子搖晃。
薛一一一把抱住施?搖晃的身子。
施?甩甩腦袋保持清醒：“走。”
冇走兩步，施?身子一斜，薛一一根本撐不住重量。
兩人撲摔在地。
薛一一翻身起來。
施?仰倒著，胸膛重重起伏。
就著微弱燈光，薛一一才發現施?身上的黑色襯衫，一大半染了血。
她微微拉開襯衣領口，看見裡麵已經被血浸透的毛巾。
薛一一看看四周。
她努力將施?拖到牆角陰暗處。
他一身黑，倒是很好地融入暗色。
薛一一跟施?比劃：“我去找文虎。”
施?眼皮無力地扇了扇。
視線裡，薛一一的身影逐漸模糊。
施?感覺冷。
很冷。
如同處於冰窖。
施?想起沈霞。
他的媽媽。
在施?很小的時候，沈霞總追著施?，給他添衣，怕他冷，怕他感冒。
施?不乖，總是轉個身就偷偷脫掉衣服。
此刻，施?好想，沈霞能給他添一件溫暖的衣裳。
這次，他一定不會偷偷脫掉。
但他知道，不可能了。
沈霞死了。
十年前，死在異國他鄉。
是他親手害死的。
那年暑假，施?還不到14歲，和沈霞一同前往YO。
那是一個貧富差距巨大的國家。
有人吃著空運而來的深海魚肉，有人食不果腹。
施?看見一個快餓死的當地小女孩，好心塞給她食物，卻反被她背後的教唆者綁架。
他們用施?，威脅沈霞乖乖就範。
十天囚禁。
沈霞在施?麵前而亡，死狀淒慘。
駐守YO的維和部隊攻入囚禁地，將奄奄一息的施?救出。
施?掀開一線眼皮。
救他的維和軍人，頭戴麵巾，隻露出一雙淺色的眼眸。
自那天起，施?的生命再無其它，隻有‘報仇’二字。
十年。
大仇終得報。
施?摸著手腕佛珠。
這是沈霞的遺物。
施?累了……
耳邊傳來急促的刹車聲，緊接著，一深一淺兩道腳步聲。
施?用力撐開眼皮，對上一雙淺色的眸。
是她。
薛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