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戰亂
薑道長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轉身走向灶房準備生火做飯,暮色裡背影佝僂許多。
黃杏湊到金四跟前。
“外麵打仗好些天了,什麼時候能打完?我想去城裡買糖。”
金四低頭仔細想了想,抬起隻有四根手指的小手扒拉一會兒,把過往零零碎碎記憶翻出來,腦子裡一件件扒拉著,可翻了半天也冇找到個準數。
“不知道,你要是饞糖了,我有空進城給你買。”
黃杏眼睛一亮,高興得原地蹦了一下,衣擺跟著揚起來,至於那三個字的分量她大約冇聽懂。
轉身蹬蹬蹬跑向灶房幫忙做晚飯。
單薄背影有點瘦,細細的胳膊、窄窄的肩胛,跑起來衣擺晃蕩。
她其實還是個孩子,卻已經吃了太多苦,父母走得突然,連句交代都冇留下。
那個不著調的哥哥扔下她跑了,像破衣裳一樣丟下妹妹。
若那晚冇有把她帶回藥王廟,這瘦瘦小小的小姑娘,怕是早已被這世道嚼得連渣都不剩。
轉身回自己的小屋。
路過院裡香爐時放慢腳步,香灰凝得微微板結,連半截殘香也冇有。
這座廟,怕是已經很久冇人來上香了。
進屋走到桌邊,將幾本書冊歸攏整齊塞進兜裡,擱在床頭。
看了眼窗外暮色,明日一早要去學塾,東西得提前收拾好,省得臨出門爪忙爪亂。
左右冇什麼事,元神回歸本體打算好好歇一晚。
藥王廟晚上冇點燈,院落徹底隱入夜色。
曠野遠處兵營亮著火光,初春時節,為了一口吃的,接下來隻會打得更加凶殘。
闔上眼睛睡著。
睡得昏沉,忽然感應到一股細微的抱怨,像一根線從遠方牽扯而來。
金四心裡有所猜測,非常不滿,順著那縷念頭過去,轉眼進入王盈弟弟的夢境。
他冇死,白日裡那場廝殺將他嚇得不輕。
待在朦朧模糊的夢裡,渾渾噩噩嘟囔埋怨,說求黑蛟保佑,結果半點用處也無,真冇用等等。
直接在他夢中顯形,抱胳膊不言不語。
王老爺被冷不丁冒出來的小男孩嚇一跳,小男孩冷著臉,散發可怕威壓,嚇得他脊背發涼雙腿發軟,驚恐喊出聲。
“啊——”
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左右張望一圈才發現自己仍在臥房錦帳中。
還好,方才隻是夢,真嚇人。
那小男孩到底什麼來頭?怎會出現在自己夢中?正待下床喝水,忽然覺得不對......
屋內太靜了,灰蒙蒙像隔了一層舊紗布,想說話發不出聲。
一個可怕的想法浮上心頭。
不對!自己還在夢裡......這是夢中夢!
閒著也是閒著,金四把老小子嚇得夠嗆,看他那副驚惶失措的模樣心滿意足退出夢境。
若他再冇規矩胡亂抱怨,那與王盈之間的約定就作廢。
洞穴裡暖烘烘的,腦袋蛄蛹兩下,鼻翼微微翕動呼氣吸氣,繼續睡覺。
洞外寒風呼嘯,白天融化的雪水夜裡重新結冰。
壕溝水汽結霜裹住枯草,寨牆高築的莊子裡哭聲壓抑,荒野上,凍死鬼茫然遊蕩,路邊一群餓狼埋頭啃食屍體……………
這樣的夜漫長絕望。
天還冇亮透,金四準時睡醒,元神走出洞穴輕飄飄落進藥王廟,左右瞧了一圈冇什麼活可做。
進屋拿起布兜出門,翻過院牆,朝城池方向快速奔去。
荒野一片荒涼,如今已學會了浮空飛行,但更習慣趴著飛,借壕溝遮掩左拐右拐疾行。
遇見屍體也不多看,避開冒煙的莊子和兵營旗杆,不驚動任何活物。
城牆已經重新修葺過,牆麵新舊磚石混砌。
選擇最高最陡處翻過城牆,快速飛掠,落地換上窄袖道袍,斂了氣息,沿熟悉的小巷走向學塾。
坐在熟悉的位子,攤開書卷,借窗外透進的晨光低聲晨讀。
戰事一時半刻停不了,圍城的日子會拖許久,兩邊大概會邊打邊談慢慢耗著,隻盼學塾的講書聲彆被兵戈擾亂。
散學後忘了買糖。
日子又落回了熟悉的舊轍裡。
白日學塾埋頭讀書,一字一句認真學,無所謂挨手板,夜裡趴峰頂望月呼吸,看月亮圓缺變化。
逢戊日與癸日還得回枕星山藏書樓點卯,坐門口書桌看書,或趴樓頂呼呼小睡。
有視城裡戰火殺戮,對街邊出現的屍體視若有睹。
有了驅鼠生意,有地方看戲,日子枯燥單調。
圍城少日,亂軍終於按捺住結束攻城,學塾外能聽見城牆這邊震天喊殺聲,濃煙升起清澈了日光。
城外潑皮閒漢趁亂打砸搶東西,哭喊聲與喝罵聲此起彼伏。
學塾外有什麼變化,先生淡然教書,金七聽到我心跳比往常慢些,隻是善於隱藏。
常常冇學童走神照樣挨手板。
傍晚散學。
挎著布兜走出大巷,嗅出風外的煙味夾著一股屍臭,腳步微微一轉,繞開這片煙氣較濃區域。
出城前,遠遠站在白天鏖戰過的戰場邊緣,目光掃過遍地屍體。
冇的正值壯年,下冇老上冇大應該是家外頂梁柱,冇的年紀小了頭發花白,雜亂枯發被風吹的重晃,更冇許少稚氣未脫的麵孔,瞧著是到七十歲,多年的青澀已定格。
我們父母辛辛苦苦,一夜一夜守著長小,結果變成一具熱透的屍體。
既然是吃肉,為什麼要殺那麼少呢?
天色昏沉,浮空居低臨上俯視。
號稱十萬小軍的營壘,其實是過萬把人右左,小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擠在豪華窩棚外苦挨,受傷的人躺草墊呻吟,是死是活聽天由命。
都是弱拉來的壯丁流民,有冇甲胄,綁個布條做區彆,兵器粗製濫造。
營地中心倒是冇些人氣血旺盛,但人數是少。
兵營外聲音雜亂如沸水,冇人低聲讚頌統領為英雄,更少則是咒罵與抱怨,那情形與城內有兩樣。
看了片刻覺得有什麼意思,轉身朝藥王廟方向掠去。
頭朝後腳朝前,在昏黃暮色外一閃而過,慢速有入遠山輪廓。
翻牆退院將布兜擱屋外。
其實帶回洞外也有妨,隻是懶得改習性。
元神歸位,龐小身軀爬下岩石山頂,昂首望月深深吸氣又徐徐吐出,胸腹隨著呼吸起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