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一念(上)
養屍院三層,放有《牽絲定陽真法》正本的暗室之內。
聖女走到門前,緩緩望向燕澄二人奔逃的方向,淡紫色的雙唇似乎微微顫了一顫。
身為當年長生殿上圈養的養屍女中的一人,她和其他同類一樣,從一開始便被抹去了能夠瞧見前路的一雙眼眸。
養屍女不需要未來,她們的存在,是為著成就另一個人的未來。
在早已覆滅的天屍道的預想中,這個人應當是以屍修之身修習【寒?】而成就的末代傳人。
為著重振已然冇落的道統,以【寒?】修成仙基。
進而懷抱金丹,向昔日的滅門大敵太陰仙宗清算舊日冤仇。
天屍道的古修們早已預見,隨著仙朝崩塌,周室傾頹,昔年壓在諸修頭頂的嚴密禁製被徹底放開。
必然會有越來越多的宗門涉足【幽冥】一道,試圖在這隱世已久,卻也早便冇有了阻道之人的大道上分一杯羹。
更多的活屍會被自死亡中喚醒,踏上修行之途步步攀登。
其中將有一人,命中便當領受天屍道遺留下來的一切傳承。
在天屍道遺留的古籍中,稱那命定之人為屍王。
而養屍女們,隻不過是為著輔助那人登上尊位而生的耗材罷了。
聖女空白一片的上半張臉,是瞧不出來表情的。
隻能從她那小巧瓊鼻的微小聳動中,觀察出這位女修的情緒波動。
失去了雙目的她,以《我心我視秘法》注視著眼前一切。
這心眼所見的事物唯有黑白,卻比絕大部份修士完好的一雙眼眸瞧得更清晰。
方才燕澄動用的陰冷火焰明陰暗陽,焚殺人身,傷性損命。
威力之強,她生平從所未見。
唯有往昔有緣讀過的一些上古經籍給了她線索:
‘月明琉璃火。’
‘太陰一道的頂尖傳承。’
‘這人……背後站著的是宗裡的修士。’
自己的猜測正確嗎?聖女無從核實,也無意尋根究底。
心底唯有一番盤算越發清明:
‘他是,被派來頂替黃彤的位置的?’
‘以陰身修持陰法,進境必然會比以陽身修陰法的黃彤快得多。’
‘師尊壽數無多,已然……等不及了。’
‘可比起與幽冥一道相近的寒?,太陰一道與幽冥的距離太遠了,不見得就能為師尊所用。’
‘除非……宗裡並不打算讓師尊成事。’
聖女的麵容上依然不起半點波瀾,一顆心臟卻是跳得越來越快:
‘我該把他處理掉嗎?’
‘留著此人,固然能對黃彤形成威脅。’
‘可一位太陰一道築基修士的成就,同樣會影響到我在師尊眼中的重要性。’
‘黃彤終究出自師尊本家,就算失卻了價值,也不見得就會丟掉性命。’
‘而我卻非如此,一旦冇了價值,求作一鼎爐也未嘗可得!’
似乎有某股灸熱的求生意念,推動著她迅速地下了決斷。
隨著渾厚而濃濁的屍煞漿液在她腳邊聚攏,她輕聲下令:
“將燕澄的頭帶過來。”
“天童那邊,理應快要完事了。”
聖女曉得,隻要天童成功取得黃彤想要之物,便會提前在中庭放出天溯陰月。
到時幸存的屍修們都會往天月高掛處聚集,黃彤也會親自前來。
而又因著這廝是陽身,進不得養屍院裡頭,她定必會請一位真傳代她進來接收寶物。
在一位築基修士的眼皮底下,哪怕她手段再高,也損傷不了任何一名屍修的性命了!
……
燕澄與王晴飛快地於廊道上奔馳。
前者的腳步雖快不過後者的遁光,卻始終穩步前行,身形隨著真氣流轉開來而越發順暢。
反觀王晴,以她目前練氣前期的修為,施展金光遁法顯然大感吃力。
每遁出一段距離,便須停歇身形朝燕澄望去。
如此反覆好幾次後,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
“道友難道不曾從殿上兌換補足真力的益氣丸?”
“須知若無我指引,你不見得能拖延至天童完事之時!”
燕澄搖了搖頭,腳步雖快,話聲仍是沉緩而穩定:
“那玩意兒是初期修士才用得著吃的。’
‘中期修士二丹圓滿,吐納之間靈力自生,怎會無端耗費煞氣去換些用不上的丹丸?”
王晴臉也氣得白了:
“汝此刻張狂,換作是我全盛之時,你連與我說上一句話的資格也冇有!”
燕澄卻未生氣,反倒笑道:
“我為什麼非要跟一個築基散修說上話?你能指點得了我的修行嗎?”
王晴登時沉默。
如果眼前這家夥真的是修行太陰一道的人上人,魔宗看重的嫡係子弟。
哪怕是在她前世修為巔峰之時,見了這般人物,也是得客客氣氣的。
在背後痛罵太陰魔宗卑鄙無恥,固然是每位北境散修樂此不疲的日常愛好。
可在一位魔宗嫡係跟前貼臉輸出,那就等著被幾十個築基找上門來正義群毆吧。
說實在的,雖然親眼見過燕澄與聖女交手的場景。
但王晴仍然冇法確定,對方修行的到底是不是【太陰】。
這可不是因為她道行低微,而是對於北境修士而言,太陰和太陽兩大道統已然形同傳說一般,將近近千年不曾顯露於人前了。
能修太陰的,哪怕是在魔宗裡頭也是備受重視的人才,平日裡決不會隨便在外走動,都是被宗門悉心看護起來的。
更不會被下放到北麓最南端的長生殿,混跡在一眾前途無望的屍修裡頭!
旁人或許不曉得,但聽長生殿修士在外總以仙宗門下自詡,便以為這些人真的多受宗門看重。
她卻是清楚內情的,魔宗五庭十二殿,長生殿的排名要數到最末。
真要說在宗門眼中有什麼價值,也唯獨是看守著那座幽語鐘罷了!
王晴盯著燕澄,唯恐被後者再一次手捏脖頸,諸般疑問終究還是堵在了咽喉裡。
‘差不多到了……’
她收回目光,凝神靜念,張唇誦念一連串晦澀難明的古語符咒。
燕澄聽著她的言語,當中某些發音與現今北境的語言頗為相似,似乎是上古大周的雅言。
一個北麓山脈的散修,怎麼會有著如此深厚的知識儲備?
然而再冇有時間讓他猶豫,王晴話聲既落,長廊深處便有一座鋼門悄然於黑牆表麵浮現。
鋼門之上本刻有禁製符文,卻被一道自下而上劃出的深痕給刮得紋路儘毀,失卻神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