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陰計
長生殿,六層。
這素為殿上諸真傳所居的樓層,素來冇有半點光亮。
眾人修行的仙基雖各有不同,卻均以陰屬道統成就根基,光芒在諸築基眼中,猶似飛蠅般教人煩躁。
然而就在此刻,六層的某座暗室裡亮起了一縷暗紅色的火光。
焰火照亮了一襲紅衣,嬌豔如桃的鐘天纓的身形,也照亮了立在她身周四角,四座陰沉沉的神龕。
每一座神龕,均與殿上一位真傳的意識相連。
如今早已不是仙神隨處可見的時代了,在如今的北境,築基修士是被尊稱為仙修的存在,舉手抬足便足以震動一方。
就算是在這北麓以南,海峽對岸那廣闊無垠的中土之地,那些受三教修士敕封成神的山神、河神們,實力也就在築基層次。
而長生殿上的這些築基們,似乎也早就把自身看作是高高在上的神?了。
神不見神。
如果說在上古之年,這句話隻不過是仙朝轄下神?間的無形默契。
那麼在當代長生殿的諸築基間,互不相見便成了自我保護和避免相爭的最佳策略。
殿主曾收進門牆的活人弟子,自然並不隻當下這幾位真傳。
能從無數同輩中脫穎而出,成就築基位列真傳之人,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殿上的生存法則。
又怎可能會信任同樣是踩著千百人成道的所謂同門?
是以,這五位築基已有近乎十年不曾於同一場合露麵。
真碰上了什麼要像今日般共同商議的大事,唯教發起會麵者立起神龕,互通有無而已。
鐘天纓的目光無聲地掃過四座神龕。
二師弟修仙基【塚中骨】,道統為【沉土】。
三師弟修仙基【歲流金】,道統為【庚金】。
四師妹修仙基【逐浪燕】,道統為【津水】。
五師妹修仙基【蔓盤纏】,道統為【隱木】。
連同修行【莽盜焰】,位屬【流火】的她本人在內,五位真傳弟子分屬五行,是為長生殿上能夠行走在外的最強戰力。
莫說是在仙宗掌控多年的北麓山脈,哪怕數遍北境十三國,坐擁如此實力的勢力也是屈指可數。
在北境,一個家族但凡出了一位築基修士,便足以被稱為世家。
若然身處於那些連一位抱丹真人也冇有的小國,築基修士的一句話,便能震動舉國上下!
更何況這長生殿上的五位築基仙修?
然而隨著她視線所及,心聲泛如漣漪,將所知訴予四位同門。
一眾真傳的反應,與他們素來鄙視的下修們也冇什麼兩樣:
“竟然是太陰?”
“長生殿上……多少年不曾出過太陰修士了?”
“應當是宗裡的手筆……”
議論聲此起彼落,坐於四座神龕正中的鐘天纓卻冇再開口,隻靜聽著四位同門的反應言語。
半晌,但聽得一道如金鐵交響的陰冷聲線響起:
“師姐,你打算如何處置他?”
鐘天纓微微一笑:
“處置?”
“三師弟,你也未免將你師姐我看得太有本事了。”
“我回殿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將我所知寫入金紙鶴中寄書七層。”
“七層……至今冇有回應。”
眾皆靜默。
在仙宗,冇有回應有時候也算得上是一種回應。
至少在七層未曾給出明確旨意的如今,冇一位築基敢擅自對燕澄動手。
誰曉得長生殿主對這驟然冒出來的太陰修士,抱持著什麼態度?
一道飄渺如自遠處而來的輕柔話聲問道:
“七師妹可曾曉得?”
鐘天纓說道:
“我不曾告知她。”
“她既得了陰靈棺,此刻全副心神都放在準備築基上。”
“若是她成了,燕澄自阻不了她的路。”
“倘若成不了……”
她並冇有把後續的話說出口,諸修卻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日不成築基,在這長生殿上,不過是隨手便可舍棄掉的耗材罷了。
這道理,無論是對看似不值一文的屍修們,還是對貴為真傳的黃彤而言也是一樣的。
要是那燕澄以屍修之身修持太陰得道,固然會成為影響長生殿往後局勢的大變數。
可這變數再大,終究不足以危及已然築就仙基的眾人。
歸根究底,誰能保證燕澄必然能築基呢?
就算貴為南方正道三宗的宗主,也不見得要讓誰成築基便能成築基。
一個人成道與否,看的可不單是本身的資質能耐,還要考慮到冥冥中的諸多因素。
哪怕殿上的一眾築基,均有著天選之才的傲氣。
若問眾人再走一遍來時路,是否能夠順遂無阻,卻是冇一人能發乎本心地點頭。
古往今來,有多少備受看重的修道苗子都折在這關前?
比起是龍是蛇尚未分曉的燕澄,某些真傳顯然更在意受過他們不少投資的黃彤:
“七師妹她,仍是決心要修【祭道繭】?”
“她已是練氣後期,若要轉修功法,此刻是她唯一的機會了!”
鐘天纓靜靜道:
“師妹道心堅定,非我所能改。”
“在她心底,始終不信師尊並無將她煉作人丹之念,堅決不肯轉修幽冥一道的另外四種道基。”
“於她看來,唯有修了與師尊相同的【祭道繭】,才能全然免卻被吃的可能。”
“對她,我無能為力。”
一眾築基沉默不語。
說到底,人丹之法已然傳承斷絕這點,不過是長生殿主的片麵之詞。
真傳們相信這位師尊的神通道行,卻不敢相信師尊的人品。
能在太陰仙宗混成一殿之主的,如何能是溫良恭儉讓的正派人?
為著防止被一朝修成抱丹的師兄姐們吃掉,眾人甚至刻意選修了不同道統的仙基!
最終打破沉默的,仍是那飄渺的輕柔話聲:
“假若七師妹要修【祭道繭】,就必須得到織絲女的輔助。”
“可六師妹又怎會助她?為著防備今日之事,她甚至早就把殿上豢養的織絲女們或殺或囚。”
“彆說是七師妹,即便是我等,此刻要找出一個能用的織絲女也非容易之事。”
鐘天纓悠悠道:
“四師妹彆忘了,織絲女中尚有一人,早早就被七師妹放到殿外去了。”
“那女修身上,埋著煉製幽語鐘時殘餘的一塊碎片,不論身在何方,七師妹也能憑著攝魂鈴感知到其位置。”
“如果足夠幸運的話……那織絲女甚至能帶領我們找到【蔽月宮】。”
這三字一出,就連往常高高在上的築基們也變得焦灼起來,本該冰冷的一座座神龕,有如烈火烹油般灸熱不已。
卻冇人開口。
鐘天纓見狀,隻輕輕歎了口氣,主動結束了這場會談:
“就這樣吧。”
“七師妹的心計手段,確實比起我等當年還要更高一分。”
“看似漫不經心一落子,便把她個人的築基之事,與我等謀取太陰遺府的大業之成敗聯係在一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