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大道何處無丘壑(下)
昔年的黃彤,正是借由將此物強行塞進織絲女們的氣府裡頭,讓她們得到了將體內陽氣凝聚為無定霧的能力。
然而那廝對符陣之道一竅不通,把《潛霧隱元訣》的傳法符文刻在織絲女們背上這一環,卻不得不由聖女代勞。
因此從一開始,聖女便已看透黃彤的計劃。
無論是黃彤手中的攝魂鈴,還是眼前這座【觀魂見命寶盆】,與織絲女們體內的碎片均是同出一源。
而煉鐘原料的碎片之間,有著互相感應之能。
由是便保證了,哪怕織絲女們逃遁至天涯海角。
黃彤仍然能定位到她們的位置,尾隨著她們的腳步取走樹緣寶物。
而她,同樣借助了相同的原理行事。
隻見聖女攤開另一側手掌,掌中赫然是乾淨無瑕的另一塊金黃碎片!
為織絲女們刻畫符陣之初,聖女自然冇法未卜先知今日之事。
那時的她,就連蔽月宮三字也不曾聽說過。
然而身為仙宗門人的優良素質,使得她習慣性地留了後手。
這才教她如今有了與黃彤博弈的條件!
天童目中神光閃爍,問道:
“現下小弟隻有一個問題要問。”
“提前殺掉那個織絲女,對大人的計劃到底有何益處?”
聖女神色平淡:
“就你給我的那些許煞氣,還不夠問這個問題。”
天童早就料到她會有此一說,大笑中將一個盛滿陰屍煞的小瓶扔了過去,豪爽得全不像是一位急須煞氣突破後期的屍修。
聖女接過小瓶,隨意地放到一旁。
對築基在即的她而言,陰屍煞已無太大用處。
可多年來在殿上養成的思維,始終教她冇法免費向旁人提供任何益處,冇賺到不就是虧了?
待得收到了好處,這兜帽遮麵的女修才緩緩開口:
“是為著黃彤築基之事。”
“她求的是仙基【祭道繭】,這仙基與彆樣仙基大有不同,是上古幽冥修士修持的根本正法,對意象的要求猶勝於修為、資糧。”
“突破之時,必須以牽傀絲線纏身,從而符合修士受縛於繭蛹的意象。”
“築基秘儀的優先度高於其他一切,缺了這一環,就算她準備得多麼周全,透過陰靈棺補全了陽身修陰法的不足,一樣要失敗殞落!”
天童顯然從未聽說過類似隱秘,城府幽深如他,此刻神色也已一變:
“可是,殿上總不會冇有多餘的牽傀絲供她突破吧?”
“就算找不到織絲女,理應也……”
聖女打斷了他:
“我不是說過了?重要的是意象,而不是作為外物的絲線。”
“【祭道繭】取自天屍道道書中屍王自囚繭中,三年破繭而成道的故事,而這故事又是傳承自更古老的道籍遺留。”
“屍王登位,必有婢妾隨侍養其真陽,助其成就大道之基。”
“在上古幽冥修士的設想中,這所謂的婢妾從侍,自然便是花費大量時間心力養出來的養屍女們了。”
她眼裡閃過一抹冷冷嘲弄:
“抱著一團絲線突破,有什麼王者氣象可言?比之路邊的喪家犬還不如了,憑什麼築就仙基!”
天童沉默良久,方才問道:
“如此一來,我輩屍修築基之路,豈非也……”
聖女懶洋洋地應道:
“當不是修這取象自屍中之王的【祭道繭】。”
“彆的道途不提,至少在幽冥一道上,殿上的築基功法還是很齊全的。”
“雖未必像《祭道天蠶經》般能修行至抱丹,可築就仙基,三百年壽歲,也已是無數修士追求終生而不可得的福份了。”
她的語氣倏地變得有點微妙:
“更何況,黃彤既然選了【祭道繭】,師尊想來也是樂見旁人以彆的仙基成就的。”
這一次,沉默持續得比上一回更漫長。
天童雙眸微垂,反覆斟酌過後,才問出了這場對話中最後的一句疑問:
“黃彤……有法子繞過蔽月宮的禁製以陽身進內嗎?”
聖女聞言,嘴角微微往上翹起:
“原本是冇有的。”
“隻是,你不是把用作繞過禁製的最佳器物親手交給了她嗎?”
……
此時此刻,蔽月宮外圍霧海某處。
一名黑袍白衣,袍服與長生殿上眾屍修一般無二的屍修緩步在道路上前行,逐步往著位於這霧海某處的蔽月宮前進。
此人麵目平平無奇,額前一張染血黃符將陽氣深鎖,毫無疑問是作好了在這霧海中迷失至日出的準備。
與這屍修平凡外表相映成趣的,是他身後背負著的,一具與成人等身長短的墨黑色棺木。
築基法器【陰靈棺】!
縱然屍修已是練氣後期的修為,這棺木壓在背上仍如山嶽一般沉重。
外溢的屍煞無時無刻不在灸燒他背上的皮肉,陣陣陰氣如同毒蟲鑽進他的脊椎,侵蝕他的經脈。
最終緩緩沉落到他的三丹裡頭,化成一縷縷冰涼卻溫暖的煞氣。
若非切實地感受到修為上的增長,即便黃彤再怎麼強調,她這些年來對他有何等恩情,屍修也肯定不會答允為她把棺木背進來。
他能在這鬼地方修行到練氣後期,可不像那些新入門的菜鳥般輕易糊弄。
黃彤固然能夠輕易把他煉成屍傀,屍傀卻乾不了他能乾的事。
同為練氣後期,屍修有著身為修行人的自尊心。
在確信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便更是如此了。
至於對方在此行前作的許諾,什麼在她築基後便會全力提攜他築基,屍修半個字也不信。
他寧可相信長生殿外廣場上那棵樹是北煌帝君轉世,也不算在仙宗,會有什麼先築基帶動後築基的事情。
能修行至這一步,他的頭腦無比清晰。
旁人的承諾都是不可信的,唯有自身修為的增長是真!
霧海之外的高天似乎已改換日月,一陣強烈的疲憊感壓往心頭。
在霧海之中難辨方位,他持續運行《我心我視秘法》,外放神識感知前方道路,對神識造成的壓力更是巨大。
身為練氣後期的強大精神力,卻始終推動著這位屍修前行。
黃彤從未提及這趟旅程到何處是為終點,隻說時候一到,他自會曉得。
但聽得遙處似有黑鴉啼鳴,陰棺幽沉,大道苦痛,卻不知何時方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