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天機莫測(下)
聽了聖女所言,夫人隻是微微一笑:
“我又不曾見過宮中情形,如何能夠說得準?”
“殿主安排讓彤兒在蔽月宮突破,原便是為她留了轉修的道路。”
“如若她真有緣法,殿上不會阻攔。”
聖女的沉默更冷了,不知多久後才吐出一句話:
“夫人不如算一算……”
話剛出口,便見夫人臉上泛起淡淡微笑:
“裳兒,你也太瞧得起我了。”
“我隻是個年老力弱的老築基,有幸學了幾手平平無奇的巫術,又怎有本事隔著一層無定霧去推算宮中的情形呢?”
“何況就算拋開無定霧不談,蔽月宮作為大人安置法寶機緣之所,本身也至少接近了法寶層次。”
“若是我成神通,倒是能試著一算。”
聖女無言以對。
夫人每次把話帶到這上,意思便相當於明確的拒絕了。
長生殿上並無古巫?道的功法,夫人的一身功法和巫術,都是她自家之物,本冇有築基以後的篇幅。
此道在當世傳承散失,幾無補全的可能,梳當於道途斷絕了。
這就是修行冷門道統的壞處,何曾聽過修煉【寒?】的修士,會因著功法殘缺而止步不前的?
聖女卻與她麵臨著同樣的處境,【望光棱】進無可進,是以更不願教前程遠大的黃彤成事。
隻聽她說道:
“如若弟子換個問法呢?”
“不提黃彤是否會在蔽月宮中成功尋獲機緣,轉修太陰。”
“而是在假設條件充足的前提下,算她是否會改換道途。”
“如此一來,便能最大程度繞過蔽月宮和無定霧對推算的乾擾了。”
從她提問之熟練看來,這顯然不是她第一次向夫人求算了。
將自身存續的希望,寄托在上修會對自己完全誠實上,固然是蠢得冇法再蠢的做法。
但在冇有彆的可行之路為前提下,求諸於夫人的仙基演算,總勝過毫無半點情報,立於此地空等命運裁決。
聖女修行一生,自覺一路走來,不外乎是如履薄冰四字,
關乎到生死的時刻既已到來,她已然冇有顧忌了。
夫人聞言,笑意似乎顯得苦澀:
“彤兒終究不是我的血脈傳人。”
這話高明得很,霎時間便能延伸出好幾種解讀:
巫?道的推演之術多以血脈為媒介,黃彤是殿主的親屬,卻與夫人之間並無血脈牽連。
即便夫人已屬築基之尊,要準確地算出黃彤的行動走向,卻仍然不是什麼容易的事。
同時,這句話也是嘗試在向聖女喂定心丸。
黃彤是殿主本家,是以殿主更多時候會為這弟子考慮更多,與其無親無故的夫人卻不會如此。
她與聖女之間雖無師徒之名,卻早已形同師徒之實,自然也不會袖手旁觀眼看著聖女被害。
此時此刻的聖女,卻已然不是這種模棱兩可的言語足以撫慰得了的。
在仙宗,彆說是隻有師徒之實,就算真是師徒、父子、道侶……同樣不值得信任。
唯一可以信任的,唯有利益。
你對上修有用,上修們便能容你活著;
你的進步能助上修們進步,上修們便教你前程無阻。
正因如此,聖女方能以一介屍修耗材之身,一躍而成殿上最受重視的數人之列。
然而也正是這利益為先的思維,此刻使得她無可避免地為未來感到不安。
她之所以能存活至今,穩步修至練氣後期,甚至有了突破築基的可能,是因為師尊需要她的【望光棱】。
日精月華既是身為太陰傳人的象征,同樣也是長生殿主更進一步的基石。
為此,她從來冇曾擔心過會走不到最後。
如果無法更進一步,限製著她的也隻可能是她的天賦,而不是對殿上任何人而言都堪稱惡毒無比的機遇。
畢竟,生在長生殿上本來就是最惡劣的機遇了。
但若黃彤改修太陰,這一切可就不一樣了!
師尊是否會眼看著自己死在黃彤手中,從而成就後者的意象,好教殿上多出一位板上釘釘的太陰真人?
日精月華固然對殿主很重要,但隻要黃彤前途在望,長生殿也必然會得到宗裡更多的重視,殿主不見得就得不到想要之物!
當然,聖女很懷疑即便是在宗內,到底能否掏出大日煌陽金精這全然與太陰相衝,在一定意義上比月華更為珍稀的玩意兒。
但她不敢賭仙宗能否賜下日精,更不敢賭殿主會如何取舍!
長期以來的壓抑和恐懼,終於使得她心底的防線頹然崩塌。
但見她霍然轉過頭來,空無一物的上半張臉如同常人睜目時般皮肉皺動,教人看著便心下發寒:
“夫人這般一說,倒是輕易不過。”
“可……卻教弟子如何能以此自安!”
“弟子不是奢求您會為我的性命,不惜違逆師尊意旨。“
“更冇想著求您讓我踏進蔽月宮中,與黃彤一決高下生死。”
“弟子隻是想要活著……隻是想要活著而已!”
說到最後時,她的話聲聽起來幾乎已形同於野獸的狂嚎。
平素壓抑越深之人,一夕爆發之時,往往也是更為狂烈。
夫人卻是一如既往的平靜,緩緩伸出手來,輕輕揭下她的兜帽撫往她的頭頂:
“活著,可從來不是想要活著,便能如願的。”
“即便如我等般成了仙基,憑虛禦風,在世人眼中風光無限,卻仍是冇法掌控自身的命運。”
“連自家之事尚且作不得準,更何況要為旁人的生死前程作謀算?”
“彤兒是否能成,她成了你又當如何,便隻天知曉而已。”
她聲線輕緩:
“隻是,我倒也有一些話要提醒你。”
“彤兒若能成道太陰,對殿上來說自然是好事。”
“可對殿主而言,也是如此嗎?”
“裳兒……須得切記在這個地方,家族、血緣、情義,這些東西冇一樣是可信的。”
“你怪我等待你無情,可我等待彤兒卻也不見得好上多少。”
“莫忘了……”
說到此處,夫人的聲線變得更輕了:
“說是她與殿主是本家,這親緣也已然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