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何為命
夫人斜倚榻上。
這位修行【夢演】一道的古巫?修士在自家寢殿一改在外低調作風,衣裝簡約儘顯玲瓏身段,看起來倒像是位新婚未久的少婦。
白煙後方的那雙眼眸,卻是沉靜而成熟的,瞧向殿上後輩的目光也顯得柔和:
“換作是你,你會甘心不為眼前的求道之機搏一把嗎?”
聖女沉默,半晌方道:
“那怎麼能一樣?”
“【望光棱】是師尊所欲,無此不得以采集日精。”
“我勤勉修持,行至今日,眼前道途明晰,不曾有所動搖。”
“為著有希望成就的目標而努力,跟為鏡花水月虛耗一生,兩者的意義本就是不一樣的。”
夫人輕輕歎了口氣:
“我年少之時,也曾與你一般想法。”
“我出身那地方小,連能成練氣的苗子也不多,村子裡頭雖有築成仙基的妙法,卻是幾百年不曾有人成就了。”
“巫?道的修行,比起你等所修更是看重命數,成不了的人注定便成不了。”
“可既已冇了築基修士,誰有本事算得了一個孩子有冇有成築基的命數呢?”
“於是同輩孩童無不自幼便戰戰兢兢,每日服那鹿血泡成的秘藥,壯氣血,修神識。”
“唯恐有一日貪懶,吃的苦頭少了,便是自個兒砸了命中成就的命數。”
“巫道先修神識,再及肉身,修行以上丹為始,開辟眉心氣府之時,體質仍與凡人無異。”
“諸般秘藥傷經損脈,苦不堪言,十個孩童之中,往往隻有一兩個能成功開辟上丹的。”
“眾人在苦痛中求道,對於曆遍千苦萬難卻不能成的恐懼,比起肉身遭受的折磨更要煎熬百倍。”
“唯有我,受儘苦楚同時始終道心如鐵,隻因我自幼便常有異夢,有神人伸指點我眉心,說我能成。”
神人報夢?
身為一位合格的仙宗弟子,聖女聞言的第一反應便是當中鐵定有坑。
世上哪裡有過如此關心下修道途的神人?
關心下修、境界高深、真實存在。
這在仙宗乃至是自古至今的北境,屬於是不可能同時存在的三角。
夫人自然也知道她在想什麼,微微笑道:
“就是你想的那樣。”
“築就仙基過程中最重要的一環,便是修士必須真心相信自身能成,才有足夠的精神力撐過三丹合一之路。”
“相信自己能成的,最後固然不一定能成。”
“可不相信自己能成的,十之有九必定殞落。”
“我那時年少識淺,自覺得了神人報夢,冇有突破失敗的道理,故而勇猛精進,不曾有半分畏縮。”
“結果果然一舉功成。”
她輕輕一笑,笑聲中卻冇有幾分歡悅之意:
“當我睜開眼眸,便見得眼前確實來了一位仙風道骨,腦後有神光照耀的真人,正滿臉笑意地盯著我。”
“那就是你的師祖,仙宗叩幽庭的玄塘真人……”
“宗裡需要修【夢演】的築基修士,卻不願花費心力去培養修巫?道的苗子。”
“於是真人一念,便教我成了仙基!”
言罷,她恢複沉默,長眸靜斂,似乎是在等著聖女的回應。
聖女斟酌良久,方才應道:
“若然徒兒築就仙基之事,同樣也得真人授意,一舉功成,自是天幸……”
“師娘口中常言天意,可時至今日,哪裡還有一個‘天’來劃定常人的命數?”
“高修的心意便是天意,便是凡人苦求一生而不可得的命數!”
夫人美目微眨,目光中似乎有失望之色一閃而過:
“如果這就是你的回答的話……”
她輕歎一聲:
“也罷。”
“讓燕澄進來吧。”
……
當燕澄進殿時,他的視線霎時間便定格在殿中榻上正坐起來的人影上。
一般而言,以他的修為境界,是不應當直視一位築基修士的。
這不單是身份地位上的問題,而是真正會影響到自身安危的。
築基仙修體內既成仙基,等同於大道一小部份的載體。
即便是最弱小無力的築基,位格也足以壓垮最強大的練氣!
然而眼前的這位築基女修,不但氣息內斂得幾與凡人無異,就連位格本身似乎也隱斂了。
‘此人所修道統,隻怕特異得很……’
不,不單是道統,那看似平凡的檀香同樣並非凡物。
如果燕澄冇有料錯,它是為著讓築基修士能與練氣修士正常交流而設的,妙用在於消減位格差距造成的影響。
可在這世道,築基修士在什麼時候會有與練氣們交流的需要?
隻可能是為著坑後者一記狠的!
燕澄望向檀香煙霧後方模糊未明的身影,忍住了當著對方眼皮子下捏印洞照的念頭,屈身下拜:
“見過夫人。”
夫人的話聲聽起來頗為柔和:
“你就是燕澄?”
“果真是一表人材,英俊年少,修為紮實,氣概不凡。”
“本座向來潛心修道,極少見人,若非裳兒堅持要我見你一麵,本座尚不知殿上有英材如此。”
燕澄心中早把聖女那臭娘兒罵了一個遍,口中卻道:
“得蒙聖女看好,弟子不勝惶恐。”
夫人輕聲說道:
“你大可不必如此緊張。”
“既然你能得太陰功法,那自必然是得到過殿上的默許的。”
“無論你自身是否曉得什麼,本座也好,裳兒也好,也不會再對你出手。”
隻聽她低聲說道:
“對上修心意的順從,既是仙宗門下安身立命之本,同樣也是修道之人對長生大道的尊重。”
“維護高境修士的體麵和利益,就是在維護他日自身同樣躋身到高位後的尊嚴地位。”
“下修不敬上修,則修行無意義……你進殿也已半年有餘,這些淺顯道理你應當明白。”
不管燕澄此刻心中是如何想的,他給出的答覆也堪稱完美:
“師娘教誨,弟子不敢有忘。”
夫人說道:
“很好。”
她緩緩靠前身形,茫茫昏煙之中亮起了一雙外形柔美,神光卻懾人的炯炯雙眸:
“如今,跟我談談彤兒的事。”
“你在蔽月宮中……可曾見到她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