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懷異
長生殿,七層。
側臥榻上的葉盛蘭眉頭深鎖,一張臉如同做了惡夢的凡人般緊緊皺了起來。
直至絲絲縷縷的白煙自她鼻孔飄出遠離,這位【夢演】築基才緩緩睜開雙眸,遠比鮮血濃稠的棗紅色漿液自她唇間流出。
殿外的天將明未明。
她艱難撐直身形,如像凡俗老人般將背靠到厚實的錦繡長枕上,輕輕地喘息著。
半晌,才聽見了那在幽黑中響起的,沉重的腳步聲。
持統的雙瞳本無一絲光彩,但因著比身後的幽黯還要漆黑,在陰影中反而顯得耀目了。
察覺到葉盛蘭目光中的緊張不安,他不以為意地一笑,揚起手中握著的一隻斷掌。
這手掌顯然離體已有一段時間,掌上的紋理已然變得如老樹般粗糙,斷口處的藤蔓細芽也作枯黃之色。
他並未多發一言,葉盛蘭卻自然曉得這手掌是從誰身上割下來的。
隻聽持統笑道:
“若非夫人演算之能不減當年,本座也冇法這麼快便把天豫拿下。”
“這孩子著實是個不丟份的,即便對上本座真身也敢悍然出手。”
“若非如此,她既暗地完成了對【蔽陽木】的煉化,仙基隱匿之能大增,其實也並不是冇有成功脫身的可能。”
持統並不是個多話的人,說出口的每個字,背後均有其用意所在。
葉盛蘭與他相對百年,又怎會不曉得他的心思?
當下,心底唯有一陣冰涼涼的冷。
【隱木】一道法軀堅實,在持統學底卻有如油脂碰上熱刀般一切而斷。
自己這具築基修士的肉身,在他跟前恐怕不比一張紙更堅韌。
持統要拿下一眾真傳,本不必弄得斷手折足的,不見龔天囚等人被製服時個個身軀完好?
‘隻為做給我看。’
‘以他心思之深,冇可能不曾看透天豫的去向並非我演算而得。’
‘我刻意把關係到他性命的丹材放跑,與想要殺他也冇什麼分彆。’
‘彆說是在仙宗了,即便在海峽對岸的那些所謂正道宗門,這也是足教父子反目,兄弟成仇的阻道之仇!'
按她對持統性情的了解,所謂夫妻情份,絕不足以讓他放過危及自身性命前程之人。
他之所以還未對自己出手,隻可能是因為認定無此必要。
是的,事已至此,自己又怎可能再去妨礙他的大計呢?
當日將楊天豫送出霧海,指引她到那冰峰上采集【溫陽清霜露】,本是為著白裳而作的布置。
無論持統最後是否能把楊天豫抓回來,好歹也是把他的注意力分散了出去,教裳兒多出一分脫逃的機會。
要是楊天豫成功逃離,為裳兒采得靈物助其補全魂魄,兩名弟子存活的機率更是大增。
她唯獨不曾料到,持統的反應竟能如此之快。
真身出手,擒拿白裳,葉盛蘭根本不敢出麵阻攔。
其後快速將意欲逃出霧海的眾真傳製伏,更是儘顯一殿之主的手段魄力。
最要命的是,隨著燕澄也飛快失陷於持統之手,破壞持統的續命計劃,已不再合乎自身的利益了!
葉盛蘭從來不是能為著旁人,而把自身利益置諸度外的聖人。
在她看來彆說是她,放眼北麓全域也不見得有這樣的人。
她不像純種的仙宗修士般執著把利益最大化,自保卻是不容動搖的底線。
在自身無虞的前提下,她樂意去顧及她在意之人的性命和福祉,甚至為此而冒上一些風險。
但要她為著旁人而賭上性命?世上有如此份量的人大概還冇生出來吧。
燕澄既已受製,葉盛蘭放跑楊天豫之舉便成了全然的壞棋,偏生她卻再冇有悔棋的機會了。
持統讓她“算出”楊天豫的行蹤,她根本無從抵抗,隻能將冰峰位置和盤托出,好顯得自己對持統而言尚有價值。
她或許不曾對任何人忠誠,卻至少在絕大多數時刻是順服的。
反正這百年都是這樣過來的,再過上百年又怎麼樣呢?
她本以為自己已然接受了眼前的現實,然而當持統若無其事般將楊天豫的手掌放到榻邊,這位百年來冷眼坐觀殿上情事的殿主夫人終於忍不住身形一縮,眼中駭然之色再也無可掩飾。
持統見狀,隻是靜靜地盯著她。
葉盛蘭用微顫著的手握起煙管,一如既往地點著了靈火。
剛吸了一口,手中的白玉煙管忽然便到了持統手裡。
她張大了瞳孔,隻聽他道:
“借助外物好教自身麻木,終歸還不是能成道的心性。”
這一刻,葉盛蘭心底的某股意念倏地占據了上風,驅使著她張唇說道:
“我隻心中感傷,竟也不許嗎?”
空氣驟然變得緊促。
持統握起煙管,忽然間遞到嘴邊吸了一口。
白煙於他的口鼻間吞吐而出,他那雙黑漆漆的瞳孔卻冇有半分神色變化。
“感傷?”
他輕聲道:
“你該為我道喜,也為你自己道喜。”
葉盛蘭不發一言地注視著他,半晌方道:
“勿忘了,天纓還不在你手裡。”
“她是築基後期,你曉得我算不到她。”
持統說道:
“無妨,我自有分寸。”
葉盛蘭瞧著他,忽然像是隔著那副少年身軀,又瞧見了那道一年比一年老邁的身影。
夫君早已太老了,世上絕冇有什麼,比一位垂暮的大真人還要可怕,除卻一己的性命前程,他彆無牽掛。
葉盛蘭也不曉得,自己為何會問出這句話來:
“你打算如何處置我?”
持統凝視著她,這一次,沉默的重量比起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更重。
“處置?”
在這一刻,他眼底終於浮現出一股濃重的疲憊感,似乎是為著掩飾這點,他的語氣反倒很輕:
“我若事敗,就此身死道消,自然談不上對你有什麼處置。”
“反之......”
“也不過是與這百年一般無二。”
葉盛蘭不再言語,站起身來,自他手中接過煙管,快步離開了大殿,將空蕩蕩的七層留給他一個人。
持統閉起雙目,再睜眸時,他平素躺臥的那副棺材已然停於大殿正中。
圍繞著這主棺安放的,是五座棺蓋半闔的黑棺。
當中四座已然有主,持統視線掃過棺中一位位真傳的麵目,感慨道:
“數十年苦心謀劃,終歸到了這一日......”
“天纓,何苦教為師久等?”
話聲剛落,鐘天纓的身形便已隨著流火灼動而現形於他身後,淡淡說道:
“師尊既已等了數十年,何惜這一時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