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觀棋者語
長生殿上空,太虛。
“那麼,這就是持統的結局了。”
玉音浩蕩,發自一道通體散發白之光的神通光彩。
這光彩驟看之下並不強烈,卻將鄰近的清陽光全然壓製了過去,無垠太虛,唯有此光獨照。
這便是仙君在世之果位,名為【太陰】的高懸之道中神通的份量。
話聲低沉悅耳,並不刻意顯得莊嚴厚重,卻連與之同等的神通光彩,對之也不敢忽視
“如此一來,玄塘道脈便隻剩下道友這一根獨苗了。”
“道友此刻的心境,想必是複雜得很。”
清陽之光先是沉默,良久之後才說道:
“早知如此,又何來感慨之有?”
“當日我舍了肉身,神魂以陰神之姿倉皇逃回家裡,再聞得燕地情報傳來,才曉得師尊已然殞落。”
“直至那時,我才意識到打從一開始,雲遊於這太虛中的便非是我持陽,而是某位真君乃至真仙之手。
他貴為抱丹,談及此處時卻也不得不壓低了聲量,隻低沉道:
“鳥儘弓藏,本是世間自然之理,我也從未天真得認為,師尊能因著昔日與宗主間的些許情誼而幸免。”
“人與仙之間,談得上什麼情誼呢?”
持陽的笑意聽起來帶著幾分峻冷:
“【重扶殘醉浮世性】求不得仙位,甚至不得成就真君,這本是我等一開始便已曉得之事。”
“如果說玄塘一脈有什麼好怨的,也就是在從最初便不該修行【幽冥】。”
“可......這難道是師尊本人的選擇嗎?”
意識到接下來的言語必將觸及碰不得的底線,持陽真人硬生生止住話頭,連帶著身形所散發的光彩也變得黯淡了。
月白神光似乎是位富有同理心的善良修士,輕聲勸慰道:
“這也不是特定某位大人的過錯,宗裡總是得有人修行那些修不得的道途,好為宗門大業添磚建瓦的。”
“天下多的是前路斷絕的功法道統,難道便人人也不去修嗎?”
“每條道途上的修士,也總是有他們的用處的。”
“若非持統成了【幽冥】真人,又因著受創而絕了前路,宗裡何處去尋能教大人們放心的人選坐鎮長生殿呢?”
持陽默然不語,一時竟分不清這修【太陰】的宗門嫡係,是否在刻意嘲諷自家一脈。
在這說漂亮話人人也做得到,怎麼不見你素筠真人為著宗門大業去修【幽冥】?
隻是對方身為有資格修行太陰正法的嫡係中的嫡係,恐怕就算五庭十二殿的真人們都死光了,也輪不到她去為宗門犧牲。
事實上,他持陽僅僅是因著與持統一師所出,才被默許介入到長生殿易主之事中。
此間之事,全憑素筠一言而決。
若非如此,怎顯得這位真人身為宗主關門弟子之尊貴?
素筠總是表現得很是隨和,而且許多持陽認為本不該由她口中道出的隱秘,她往往也不以為意地隨口吐露。
持陽清楚,這並不是因著這位自幼便在宗主座下修道的女真人是個天真爛漫的傻白甜。
隻因她未曾把自己當成同等的存在,也就不必顯擺城府心術。
一如常人對待自家貓狗般自然。
真正的仙門貴裔,是極少會像那韓嫣般張狂無忌的。
恰恰相反,他們既從未真正把身邊的絕大多數人放在眼內,行事反而顯得坦蕩。
談笑之間,萬千下修的命途就這樣被決定了。
而如今,則是輪到持在這靜待她宣判玄塘一脈最後遺產的結局。
隻聽得素筠真人悠悠開口:
“師尊既然賜下《命形丹煉秘法》,那就說明對於持統續命成功的可能性,祂其實是願意接受的。”
“若非如此,當年也不必請道友特意來此一趟,把《望光尋道書》交到那位養屍女手裡。”
“宗裡並無【純鈞】一道功法,為持統準備一位【清陽】築基好作藥引,已然是師尊給予持統的最大機緣了。’
“法訣本身,自然也不曾遭到篡改,難道師尊會無聊得大費周章,隻為著算計一位真人嗎?”
這句話顯然是在回應持陽心底的質疑,持陽隻作未聞,靜聽著她接續說道:
“隻是缺了太陽太陰為引,五行築基又非果位注目的命數子,冇當場把持統炸死就算是不錯了,自然更不存在成功的可能性。”
“可無論如何,師尊給過他機會。”
持陽心中冷笑,時至今日,如何還能尋到受五德果位注目的命數子?
【流火】【庚金】尚且容易些,要湊齊另外三行簡直天荒夜譚。
所謂的機會,正如自家師尊玄塘自以為的,與宗主間的故舊情誼一般,從一開始便不存在。
隻是,他也不會蠢得去反駁素筠為宗主挽尊的言論。
這些宗內的女修深受海峽對岸的風氣影響,向來喜歡當婊子又立牌坊,聽了正道修士呼自家為魔宗,一張臉當即便要沉下來。
當下隻道:
“陰陽五行之中,本隻宗門秘傳的【太陰】一道,乃是師兄無論如何也難以養出。
“宗裡甚至為他準備好了此道築基,待他也算得是仁至義儘了。”
“他落得今日收場,全因自身手段不足,怪不到宗門頭上。”
聽他提起此事,月白神光卻是顯得異樣地沉默。
半晌,方道:
“如果我說,連我也不清楚這燕澄是哪位的手筆,你會否信我?”
持陽默然,隨即笑道:
“素筠道友可真是會開玩笑。”
“道友代表宗主而來,金口玉音何其尊貴,既說不曉得那燕澄是何由來,我等又怎會再多問?”
素筠不語,隻是將視線投向現世中紫袍飄飄的少年身影,白光之中亮起一雙線條柔和,瞳中卻深不見底的灼灼眼瞳。
在她修行【太陰】多年的眼光看來,這少年的仙基於現存的十道仙基均不相似。
倒有點像是上古之時的古法........
自幼讀過的萬千經卷於她識海之中飛快回放,思緒最終凝在某個聽似極不可能,細思之下卻又有其合理性的猜測上,使得月白光影綻開的雙瞳瞳孔一縮:
'【上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