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上意
燕澄幾可肯定在彆家宗門裡,即便親如母子師徒,也不見得會有哪位真人有這閒情逸致,向一位下修談論數千年前的往事。
可至少在他麵前,素筠表現得很有耐心。
這位真人似乎不常出門,也少有機會與下修說上好一陣子的話。
當下隻接著說起了故事:
“太離魔君手執魔劍,率領千萬魔修殺至諸仙所居的仙都城下。”
“仙都外圍的高牆比北麓山脈更高,在【流火】之焰下卻如碎瓦般轉瞬崩解。”
“在這時刻,一位大人終於自數百年的幽囚脫身而出,跨越九泉萬裡幽土現身於戰場上。”
燕澄問道:
“可便是【幽冥】果位之主?”
素筠搖頭,笑道:
“並非如此。”
“這位大人所執掌的,是北煌仙君平生最為厭惡的【寒炁】。
“仙朝鼎盛之時,祂被困於幽冥中,曆儘煎熬苦楚數百年。”
“如今既然脫身,怎可能不向北煌討還這數百年的總賬?”
“祂不曾坐過【幽冥】果位,然而在傳說中,也與幽冥之主關係莫逆,今人隻稱祂為………………”
“【幽仙】。”
她道出這兩字時,燕澄忽然感到有一股莫名的異樣感湧上心頭。
並非不安,也非恐懼,倒像是......在哪處聽過這名號似的。
他對上古的知識,全然來自已故天童師兄平素的言談,幾可肯定對方不曾提及過這個名號。
正納悶間,已被素筠口中的上古故事重新吸引了注意力:
“於是大戰一觸即發。”
“戰事的結果,倒是用不著本座多說了。”
“失卻了太陰、太陽作為助力的仙朝一方全軍儘墨。”
“北煌戰死、仙後、霄仙、武仙、明仙......一位位仙君殞落之速,比起狂風中倒下的麥子還要快。”
“當然,不得不提那位身為水德仙君,卻極為丟臉地殞落在流火之下的【津仙】,也即如今所稱的重元。”
“逆反仙朝的一方,也同樣不曾落得了好。”
“幽仙當場殞落,冥府之主重傷回幽土,自此喪失對地麵沉墜之土的控製。”
“天狼授首、螭龍遭焚,昔日曾被鎮壓於仙都之下神樹深處的太古巨龍破困而出,吞噬萬物。
“太離的流焰將天空染紅,諸仙曾居的洞天如流星般墜落,沉入四海和群山的最深處。”
“待得我道仙君自果位中注目人間,北境已然化為廢墟。”
“這就是仙朝覆滅之日,自此之後,天下大勢便不再在北方人的手裡。”
“雖有周之一代欲振仙裔餘光,然一朝八百年,半數年月皆為列國相伐,北煌仙裔淪為傀儡玩物,終致王嗣斷絕,世間再無仙朝餘音。”
她若無其事般說完了這段足以讓外界的絕大多數北人悲憤流淚的往事,眼望著燕澄:
“如今師弟應當明白,為何我始終會被世人視為邪魔了。”
“三宗道統雖然來自南方,三位真君,乃至於座下的真人、仙修們卻皆是北人居多。”
“在他們眼中,我道天然便背負著毀去北境最輝煌歲月的原罪,他們一日仍以北人自居,便難以拋卻對我的惡感。
“尤其是那句讀史讀得魔怔了的徐真鶴......他鼓動三宗北進,也已不是這一二十年間的事了。”
“在他看來,他出身的涼國徐氏原為周室的戍邊大將,雖然非出姬氏,卻也有資格舉起團結周裔的大旗。”
“北麓內外的局勢,素來是一體兩麵的。”
“涼國這些年來在神誥宗的支持下連吞三國,獨霸西陲。”
“若想更進一步,借助三清道統的助力壓製燕橫眉,他徐真鶴就必須立下更大的功業,在宗門內形成絕對的主導權。”
說至此處,她冷笑一聲:
“還好意思說什麼仙凡兩隔,不理紅塵,真是笑死人了。”
“持統畏懼他的威勢,不敢與他相爭,本座可不怕他!”
“不出十年,我便要他一頭撞在北麓南線的高牆上,此生不敢再言北進......”
燕澄並非有意打斷她,然而心頭疑惑難解,實在不得不舉手發問:
“師弟卻有一事不解。”
“按師姐所言,至少在推翻仙朝之事上,我的利益與【流火】、【隱木】、【沉土】、【幽冥】這些道統理應是一致的。”
“那麼,為何如今我道對其中某些道統的厭惡,卻似乎猶甚於厭惡仙朝遺留的諸道統?”
素筠笑道:
“這說來可就話長了。”
“隻是你提什麼仙朝遺留的道統......當世哪裡還有【純鈞】修士?”
“至於諸如【津水】、【夢演】之流,殘缺不全到了極致,本不足以被我放在心上。
“然而那些看似曾經利益一致的道統不一樣。
她笑聲一斂:
“北煌仙朝建仙都城於神樹之上,樹在雲中,是為【隱木】。”
“仙都城破後,古龍破封而出,反過來蠶食這大樹之根,【隱木】修士自此便有了基業崩毀,後葉淩遲之意象,師尊雄心壯誌,怎能容之?”
“至於【沉土】,與【幽冥】實在關係太深,而【幽冥】又是這天底下最是麻煩的道途。”
她說至此處,少有地有了遲疑。
燕澄則是敏銳地從她口中的故事裡抓住了重點:
“是因為......冥府之主未死?”
素筠沉默片刻,半晌方道:
“抑或說是生死不明更為貼切罷。”
“至少在師尊取走幽語鐘,將這法寶賜予玄塘之際,祂不見得便認定了【幽冥】不可修。”
“甚至存著培養起一些此道高修,試探一下果位狀態的念頭。”
“可不論如何,自從兩百年前,【重扶殘醉浮世性】明確迎來新主那刻,這位置便碰不得了。”
“果位既已有主,若有人求此性登仙,唯有求這位之下的閨、餘位。”
“即便成就,也必然淪為果位之主的附庸,這等若是宗門辛辛苦苦為對方培養出一位好用的手下!”
她的話聲驟然又變得平淡起來:
“是故玄塘是一定要死的。”
“此人的才情遠在持統等人之上,一旦成就真君,必然不會滿足於此。”
“師尊除去了他,心中難免哀傷,隻瞧在持統畢竟僧是玄塘之徒,又無望成就真君,這才放任他培養土、木兩道築基。
“持統既已身死,按宗裡的意思,這兩人也不必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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