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 鐘相
燕澄汗流浹背。
一位真人麵對麵散發的威壓絕不是開玩笑的,李賽兒身為與他道途全然無關的【凝金】修士,壓力毫無保留地臨到他的頭上。
哪怕他已然作好準備,也難以抑製本能的恐懼。
甚至遠勝過麵對素筠之時。
懼意是生物求存的本能,野兔見了獅虎天然便會恐懼,拔足飛奔,亡命馳逸以求一線生機。
然而在抱丹與築基那天塹般的差距跟前,燕澄心頭升起的恐懼隻起到了負麵作用。
《玄和種養丹旨》中有言,真人與築基間的差距,是諸境界中最為顯著的。
仙人視真君或許如視牛馬,真君視真人頂多當作仆役,築基更是有著被練氣憑數量堆死的可能。
然而古往今來,能夠傷得了真人之身的築基,卻是一個也冇有。
燕澄新得的【龍血衣】,乃是一件防禦能頗為出眾的靈寶。
然則考慮到他修的並非儒家道統,連【祐聖除惡劍】也召不出來。
這靈衣在李賽兒跟前,也就是件稍為堅韌些的布料罷了,不足以活命之基。
是以他甚至冇有嘗試把靈衣披在身上,隻是沉默地注視著李賽兒。
李賽兒卻被他的反應激起了興趣,笑道:
“你不試著作些反抗嗎?”
“難得我收起了氣息和位格,冇有立時把你碾碎完事,便是為著給你機會作些抵抗啊。”
“一眼便把你看殺,那可多冇意思。”
“修【上陰】的孩子,這年頭可是提著燈籠也找不到一位了。”
燕澄強自鎮定,和緩問道:
“周得天下八百年,王裔何其多,難道就冇有一二修行正道的子弟流落在外?”
李賽兒似乎為著他的見識之短淺而頗感可笑,嘴角微微揚起:
“那自然是有的。”
“隻是這一個兩個都是潛在的鑰匙,早就被各大勢力圈養起來。”
“也不知幾個被煉了人丹,幾個被抹了神智。”
“燕橫眉也真是心大,老來得一麟兒,竟然放心把你放到這千萬裡外的異鄉。”
她眼底神光閃爍:
“還是說,他連帝君子的意象也打算蹭一波嗎?”
這話聽在一旁沉默不語的燕流耳裡不知有多怪異。
眾所周知,北煌帝君並冇有修行【上陰】的子嗣。
然則周室修行【上陰】之道,又拜帝君為宗,祭於大廟,在意象上是可以算得上是帝君的子嗣的。
而事實上,相傳出自霄仙二子的姬氏,也的確與北煌帝君有著血緣關係。
問題在於,當初仙朝覆滅一役中,帝君折的可不隻是太陽這一位孩兒。
那是全家上下,連同自個兒的命都填進去了。
父君要借意象,自然冇可能自刎歸天。
那麼在他眼中,得死掉多少個子嗣才算是足夠呢?
‘不,冷靜些,帝君又冇有修行【寒炁】的子嗣......總死不到我頭上!'
燕流試著安慰自己,卻頭一回驚覺無論是對父君的謀劃,還是他想要謀取的意象具體為何物,自己的所知皆不比王宮外頭看大門的禁衛多幾許。
名份上她是三公子,實際上卻與外人冇兩樣......
雖在生死瞬間,甫一浮現此念,仍是教她暗地把拳握得緊緊的。
相比之下,燕澄至少在表麵上要顯得從容不少:
“真人也是周裔,眼見姬氏血裔蒙塵,子孫宛如牲畜被圈養殘殺,難道心底卻無一絲痛恨?”
李賽兒眼眸輕眨:
“有趣。
“你這是與我談起前塵往事來了。”
“我這後裔自知無幸之時,也曾作過類似之事,你可曾饒她一命?”
她自胸前深深的縫隙中探出一小枚水晶,隨手捏碎了。
那本正以驚人高速飛掠而下的神木光彩便被阻在高空上,難以往地麵靠近半分。
此物名為【裂空晶】,是為上古遺留的阻斷太虛,隔離空間之物,當今之世已是用一件少一件。
放眼吳地,也就隻有李氏能把這玩意當成一次性的消耗品來用。
身為一位修道之人,李賽兒的資質不算高。
然而李氏那厚實得九世消耗不儘的底蘊,卻又彌補了這一點。
這真人渾身上下足有九件靈寶,懷裡的金瓶更是極致危險。
而“微服出巡”的宜棉,卻是在肉身和器物上同時落下風,又怎能在一時間破開【裂空晶】的屏障?
燕澄再次以藏仙鏡觀察過太虛情形,確認自身僅餘的手段並未被連帶著封掉,心中稍安。
隻聽李賽兒說道:
“李氏本為姬周麾下的小小一大夫,祖上得罪了公侯,被發配至西海之濱為周室開疆拓土。
“說得好聽,是給了李氏封邦建國之權,可當時的我家先祖,不過是朝中尋常一真人,手底下連十個築基也冇有,卻被派到白龍的勢力範圍。”
“開疆拓土?我瞧更像是開玩笑。”
談到姬氏昔日的不當行為,李賽兒的麵色一下子冷了下來,語氣也變得淡淡的:
“我家先祖運氣不錯,曆經數代血淚,終歸渡過西海,在吳地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一片基業。”
“如今燕橫眉扯著姬周後裔的大旗,便想打到海這邊來騎在我們頭上?”
“本座冇有一口將你們幾頭小崽子全吞掉,已然算是相當客氣了。”
“什麼周裔不周裔的,周裔隻不過是代表我等祖先起源之地。”
“從冇有因著祖輩生在周地,使得生生世世為姬氏當孫子這一說。”
“周天子不是秦帝,即便是秦帝,倒行逆施為民所弑的秦帝難道便少了?”
她將藏在李氏心底數百年的怨氣一下子吐乾淨了,一時間笑容滿麵,很是愉快,伸出一指點向燕澄:
“小子,下輩子爭氣點,莫要投胎到姓姬的身上了!”
這一指點出,雖無神通法力,卻是以抱丹真人高高在上的位格自上而下地碾壓。
一如當日燕澄伸指點碎那長毛泥偶,本該摧枯拉朽,不遇半分阻礙。
然而下一刻,她隻聽到了鏘的一聲。
燕澄注視著她落在大鐘虛相表麵的手指,長長地舒了口氣,隨即輕快地笑了起來:
“當今之世,隻怕冇有幾位姬周血裔仍有法寶在身罷。”
“真人運氣不好,碰上了我這個異類,或多或少是要付些代價的。”
他話聲未儘,四尊巍峨身影便破開他身周太虛,各持偃月長戟揮向李賽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