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三章 誡示
白衣真人一雙眼眸細而狹長,散發出的寒意與其說是霜雪之冷,倒不如說像劍鋒之凜冽更為貼切。
聽得劉穎清恭謹問安,這真人隻淡淡瞥了她一眼,並未應答。
劉穎清熟知師尊性情,也不尷尬。
望向燕國諸修的目光,複又帶有初見時的倨傲。
燕國諸修麵色不善,卻冇人覺得她如此作派有何不妥。
自家師尊在場的抱丹弟子,就是有資格對在場的任何同境修士哈氣。
要是燕橫眉在此,燕國的諸公子隻會比此刻的劉穎清更狂更傲。
何況,這位真人顯然不是常人認知中那些空具道行,卻不見得有多少鬥法經驗的書院君子。
從藏仙鏡洞照可見,這位身上蘊藏的氣息豈止比賽兒強盛一倍,直如利劍藏鋒鞘中。
甫一出鞘,必將如天光破雲,百花皆殺。
‘抱丹中期.......
燕澄定睛望向她背後負著的通體漆黑之劍,心中明悟:
‘這位是為威懾吳地之主而來。’
挽著他手的吳王卻無半分慌張,從容笑道:
“梅道友,彆來無恙呐!”
“道友今為書院山主,小兒輩們鬨出的些許風波,冇料得也能驚動道友大駕。”
“上回見麵之時,道友鋒芒畢露,飛花甫一現形便於半空斬滅。”
“但見你如今氣象,離修得劍意也隻一步之遙,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他大肆吹捧,不曾教這真人動搖,隻換來冷冰冰的一句回應:
“還差得遠。”
吳王笑而不語,心聲朝向燕澄言道:
“這位是梅塬書院的山主,梅清子,與孤也算得上是同城而居的鄰居了。”
“可她素來信奉仙凡有彆,終日裡閉門練劍,從不理紅塵之事。”
“孤還真冇想到,李賽兒有把她請出關來的本領......果真是錢能通神嗎?”
梅清子本人修行,或許用不著多少資糧,一座書院卻冇可能在資源不足的情形下長久營運。
而李賽兒彆的本事或許不大,卻絕對不缺鈔能力。
隻要足夠大方,請動梅清子為她站台又算什麼難事?
更何況,梅塬書院在名義上本就是潛淵學宮的下宗,儒家又是諸教中最看重名份的。
但見李賽兒眉眼淩厲,狠狠朝燕澄剜了一眼。
似乎花儘了全身力氣,才勉強克製住把他看殺的衝動。
緊接著,她便把視線朝向了吳王:
“道友修養當真好極,這乾小修拆了你境內的學堂,殺了你治下的修士。”
“你竟然仍把他們迎進你的廳堂之中,以上賓之禮設宴款待之。”
“瞧你挽著這小子手臂的模樣,倒像是把他當成自家子侄了。”
“姬吳先祖披霜斬棘,好不容易打拚得今日一國之地。”
“道友身為後代子孫,竟不知稍惜祖業!”
她言語間稱吳王為道友,顯然是在提醒對方自身貴為潛淵學宮君子的超然地位。
原則上,她並不屬於吳國臣民,其言辭之疾言厲色也有了充份理據。
至於後半段話,在燕澄聽來卻是夾帶著滿滿私貨。
眾所周知,李賽兒世代祖宗均為吳地的大地主,是根正苗紅的仙族出身。
常言道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李賽兒滿身靈寶貴氣逼人,修為卻僅僅在抱丹初期,平素裡想必冇少受同輩明裡暗裡的譏刺。
燕澄甚至能想像得到個中內容,無非是笑她生在金山銀山,倚仗祖輩的福蔭得了金丹,卻一無寸進。
李氏祖宗泉下有知,恐是掩臉不忍直視!
抱就金丹,凝聚神通,或許已然是許多修士一生可望不可及的成就巔峰。
但考慮到李賽兒自幼享用的無邊資糧,把丹本該隻是她的起點。
這真人在學宮受夠了氣,此時難得找到譏刺吳主的說辭,怎能不借題發揮,借機一泄心頭鬱悶?
隻聽吳王淡然應道:
“稱得好一聲道友。”
“李道友既不曾視我為君,那麼東郡有多少學堂被拆,多少儒修死於非命,那都是學宮應當操心之事,孤不敢越俎待庖。”
“若然仍視孤為吳地之主,吳地之事便該由孤一言而決,何時輪到道友來教孤做事了?”
“旁人不曉得的聽了道友言語,還以為道友祖上也姓姬,在為自家基業冒死犯諫呢。”
在方才與燕澄的對談中,吳王始終和顏悅色,連燕澄也不曾預料到其辭鋒竟如此鋒利。
李賽兒的家世固然豪奢,可在體內流著姬氏血脈的老周裔眼中,李氏與姬氏扯不上半點關係。
眼下再闊,也是難登大雅之堂的暴發戶。
果然這真人立時大怒,胸前兩團雪白脂團氣得瑟瑟發顫,隻罵道:
“若無學宮照拂,何來今日南麵為王?安敢出這無君無父之言!”
眼看著這場鬥嘴好快便將演變為武鬥,但聽梅子靜靜道:
“夠了。”
下一刻,花瓣飛舞。
燕澄眼前一晃,回過神來已然身處太虛,雙足在這無定向、無上下、無前後左右之彆的蒼茫所在中尋不得立錐之地。
若非吳王仍挽著他的臂,早已飄流至不知何處所在。
縱使他已不是第一次身入太虛,如今仍然由衷地感覺到一陣不安。
彷佛一個不諳泳術之人,倏地被拉扯進大海最深處一般難受:
‘這梅塬山主......竟能在一念間便把兩位真人連著我拉進太虛,事前全無半點朕兆.......
‘翻遍燕王宮中的種種妙法,也不曾見過這樣的法門......儒修的本領著實不容小靚!”
吳王明顯不是第一次被這位老相識一言不合便拉進太虛了,當下神色平靜得很,隻是微微皺眉道:
“何苦將小輩牽扯進來?”
梅子麵無表情:
“姬長闔,少跟本座來這一套。”
“你在打何等算盤,本座心底清楚得很。”
“無非是要借燕國下修們的手,把東郡各位置上坐著的換成你自家的人。”
“本座若不點頭,你便要以眾位真君點頭的大勢壓我。”
“這般手段行了兩百年,你也不覺厭煩。”
吳王姬長闔笑而不語,卻似是默認了梅清子的說法。
卻聽梅清子道:
“本座倒不在意那些小修們的生死,隻是想再一次提醒道友,有些紅線你要是踏過了,本座保不住你。”
“長生丹、虞地,還有文的三件遺物。”
“我等對你已然極儘寬容,吳與書院先賢三百年交誼,我不忍見其絕於當代。”
“至於這小子………………”
她的目光倏然定格在燕澄身上,語氣淡然得像是在跟一具屍體說話:
“事至如今,也當把靈袍交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