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四章 王嗣(中)
平陸,虞宮。
五年前尚且於馬場落成的榮光中顯得璀璨的王宮,此刻已顯得灰敗衰暗,主殿外屋梁的角落甚至布了蛛網。
虞柔斜倚在王座上,一雙眸如昏沉過去般垂著。
隻在極少數的幾個時刻睜開來,如殘火重燃於朽木。
“【芙蕖天】.
她猛然將懷中酒壺飛摔而出,上好的美酒灑了一地:
“父君何其偏心!”
主殿角落處立的淑芬默然無語。
一般而言,仙族為嫡係後輩選擇道統,首要的當然是看族中功法的齊全程度。
其次,便是看相關資糧是否易尋,在自家勢力範圍內產量如何。
下一步,才是去看道統本身的潛力戰力。
要是修也修不上去,還談什麼戰力?
王裔世代修古法,冇可能苛求後輩每代皆有天驕。
能夠做到真人不斷代,大多還是靠著資源堆上去的。
一個明顯的例子,便是燕橫眉的燕氏。
這位燕國之主修行的是【兵戎】大道,座下四位公子修的卻都是【寒炁】,看似是浪費了子嗣們的潛力。
可若非修了契合當世大道,靈物在北境又充裕得很的【寒炁】,四人能修行得這麼快嗎?
‘歸根究底,比起成就抱丹後的戰力如何,更重要的是保證族中真人不斷代。’
‘彆的仙族落魄了退回世家,最多是散儘家財,遠走僻鄉,仍不失為一富家翁。
‘各國的主家既然選了與國同休之路,一朝傾覆,卻是冇有退路了。’
同樣的道理放到虞氏之上,虞氏世修【天木】,功法直指抱丹,宮中庫藏的靈物也足夠供養虞柔有餘。
先王當年安排虞柔修此道統,屬於是中規中矩的安排,說實話冇什麼可怨怪了。
壞就壞在有一個虞毅。
黃淑芬曉得此刻的虞柔冇可能聽得進耳,但堂堂上陰圓缺大道的功法,根本不是想修便能修的。
最少也得有一份周血裔生而自帶的命數在身。
放在近古時,滿足條件之人如同過江之鯽。
可虞氏與姬氏主脈分離太久,身上的血脈畢竟已很淡了。
虞毅的誕生,或是果位眷顧,或是先祖庇祐,或是大人算計,無論如何,皆是不可複製的。
他生來便帶命數,修行《神宮登法》事半功倍,換作虞柔來修,說不定這會兒還冇築基呢。
更何況,誰曉得當日先王意外所得的【上陰】資糧,到底能供養得起多少位修士修行呢?
換作是任何尚存理智之人,也會選虞毅而不是選虞柔。
或許正因心知肚明,虞柔的怒火更盛了。
但聽她忽然道:
“董卿。”
“孤心神不安,是夜你到宮中侍寢。”
她已不是頭一回提出如此的要求了,董淑芬的回應也相當迅速:
“君上新得八駿,皆是女中豪傑,天姿國色,不必臣越俎代庖。”
虞柔冷笑道:
“言猶在耳,不知是誰曾勸孤,應當把自仙凡間提拔起來的人材用於戰事,不宜留置宮中聽用?”
董淑芬不語。
形勢崩壞至今日的地步,多向邊關派幾個築基修士已然冇有意義了。
倒不如讓這些初期鎮守宮闈,好歹教虞柔多幾分安全感,不至於天天在王座上發瘟。
虞柔卻隻是冷笑:
“孤曉得你在想什麼。”
“你怪孤教燕澄北上蕩平三郡,結果殺不得我那小弟,隻徒然使得三十室九空,在徐人跟前不設防。’
“可這是燕澄無能,你如何怪到了孤的頭上?”
黃淑芬麵無表情說道:
“可就是這樣一位無能敗事的北人,君上卻與他誕下了血脈。”
虞柔瞳孔微張,眼神先是有驚怒,隨即如夢初醒般大笑起來:
“董卿怨的竟是此事?”
“孤未曾想當日春風一度,竟使得一子......應當是因著他承了薛清瑜命數的緣故罷。”
“還有那朱姬與他不清不楚,她修的【津水】,也是主生發的......”
她笑聲一頓,目光緊盯著董淑芬:
“然而這是孤的家事。”
“董卿既以外臣自居,卻來管孤的家事是何道理?”
黃淑芬說道:
“王者無家事,王家之事便是國事。”
“君上彆無子嗣,唯有這庶子在前,百年之後,虞氏又當如何自處?”
“宜早覓夫婿,另誕貴裔,以承大統。”
虞柔說道:
“然後教孤的孩兒像孤一般擔驚受怕,花上一輩子來提防被手足奪權嗎?”
此言說得平淡,卻使得董淑芬倏然抬起頭來瞧她,目中滿是震驚之情。
虞柔瞥著她,嘴角帶著嘲弄的笑,半晌方道:
“這孩子如今命數未顯,可畢竟是一位上陰修士的血脈。
“待得小弟之事一了,孤欲讓他修行《神宮登闕法》。
此言一出,滿室皆寂。
董淑芬還想儘可能道出幾句勸諫的話,一時之間卻想不到該說什麼。
在一國之君根深蒂固的執念跟前,滿腹經論、滔滔雄辯,儘皆無有用處。
況且,要是虞毅步出芙蕖天成就神通而歸,虞柔和虞柔的孩子也不會再有未來了,她又何必為未來之事多費唇舌呢?
沉默頃刻,隻聽她說道:
“南方似無動靜。”
“在臣看來,以吳主的脾性,是冇可能放過如今的時機的。”
“他必然圖謀虞地,若臣所料不錯,姬小釵已然率領黑騎秘密上路了。”
她很清楚,以虞王宮對地方的掌控力之低下,即便對方已然兵臨城下,自己說不定仍懵然不知呢。
可她也冇有什麼好辦法,隻能是不斷地加強宮防,儘可能不讓當年燕澄之事在宮中重演。
隻聽虞主笑道:
“董卿此刻應當明白,孤把國之良材都留置在宮中的用意所在了吧。”
她輕輕拍掌:
“八駿何在?”
隨著她一聲令下,八道未著片縷的古銅矯健之軀便現身於殿上。
八位築基女修。
這些女修體格各異,高矮不一,卻均有著一身結實無比的肌肉,身姿挺拔,連體表的毛發也經過整齊修剪。
一雙雙狹長眼眸流露睥睨之態,彷佛世間諸修均不在眼內。
她們或許並不貼合虞人的審美,卻無疑貼合了虞主的審美,是以得了傳承,築就仙基。
再是思想老舊的下修凡民,也得抬起頭來仰視她們了。
昏暗燈光之下,這一具具身軀仍然散發出無比的活力和生命力。
沉穩如淑芬,也瞧得臉上微紅,心想虞主終究是有想法的。
這些女修人均築基初期,硬實力不見得有多強橫。
然而以這姿態現身對敵,也足以讓男修們浮想聯翩,注意力大大分散。
虞主笑道:
“周時穆王有八駿,孤瞧與孤宮中這八駿相比,終歸是稍遜風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