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一章 淥海
芙蕖天內。
漫長得教人鬱悶的穿梭過後,白赤媚一雙足終於穩踏在白玉長橋上。
久違的踏實感,使得她長期繃緊的心神為之一鬆。
隻是這鬆一口氣般的神色僅持續了一瞬,待她彆過頭去與諸修對視時,臉上複又掛起一貫那張桀驁不馴的笑意:
“公子還習慣嗎?”
一身墨綠蟒袍繡有華美金邊,如同腕上金環般奪目耀眼的燕潼俏臉煞白,勉強點了點頭。
半晌,才吐出一句話來:
“這地界......似乎對身懷命數者有天然壓製。”
“如若這原是為姬周血裔量身定做的傳道地,為何……………”
同行的李憐紅除卻巫籙外的道行不出眾,周翹更是個隻知借著血脈天賦修煉的人,如何答得了她的問,當下隻是沉默。
白赤媚見狀,眼底閃過一絲冷酷殺意。
堂堂真龍血裔,竟然落到了與這乾不成器的混在一起的地步。
要是被海底的那些兄弟們曉得,還不得被笑話死。
然而她忍辱潛伏全是為著今日,事已至此,還是耐著心性解說道:
“當是洛神有意為之。”
“欲承王冕者,要是連這些許煎熬也消受不住,如何能重收山河,攬天下之權?”
“命數越重者,步入芙蕖天時所受的壓力便越重。”
“既是為著磨煉後輩,教子弟曉得江山基業得來不易。”
“也是為使與姬周無關,卻憑著驚天命數闖進洞天裡的野修知難而退。”
說著,她目光漸亮:
“好在進了洞天後,這壓製倒是不再了。”
她是白龍一族的嫡係血脈,生來便帶有極渾厚的命數。
隻要順利長至成年必然抱丹,因此受洞天通道的壓製極重。
若非天生肉身體魄強橫遠勝人族築基,此刻麵色恐怕比燕潼還要難看。
隻是她絕不肯在外人跟前示弱,隻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淡然模樣,目光緩緩掃過身處天地。
芙蕖天的名稱教人浮想聯翩,聽似內裡是漫天芙蓉似錦的絕美景象,白赤媚在此地卻不曾見半瓣花。
唯有清濁不定的淥澤,自眾人的腳底一直延伸至這天不可見的邊緣處,與長天的碧綠一色。
東南西北四道白玉大橋的中央,立著一座樣式奇古的宮閣。
驟看似是周時喜用的風格,一磚一瓦流露出的悠遠滄桑之感,卻教人想起更遙遠的歲月。
那是仙朝尚在之日,也是北境史上最為光輝之時。
然而昔日的榮光已然儘數褪去,這洞天中無日亦無月,抬頭所見唯有一片幽沉。
碧波於蕩漾間漸化墨色,卻又在濃濁得將近下墜的前夕化回青翠。
光是這番光色變幻,似乎已是仙人手段。
“這是清濁之水......古籍曰之為【淥】”
聽了白赤媚所言,燕為首的三位修士都抬起頭瞧她。
燕說道:
“本公子自幼便閱遍古經,隻曾聽聞水有流轉不息者,曰【津】;有凝止不變者,則為【靜】。”
“卻不曾聽過有什麼淥水。”
白赤媚笑意中帶著滿滿嘲弄,又似另有一絲對今人道行竟己衰微至此的慨歎:
“公子可曾通曉五行道論?”
“五德相生相克,互生有無,天地間遂有諸生,萬物始。”
“具體反映到修行上,便是修道第一步所須知的屬性變化之妙,在道書中又稱為【元變】。
“人身均有金木水火土五炁,無論修行是何等功法道統。’
“一日不曾築就仙基,便須維持體內五炁均平,方有養炁培元之機。”
她身為龍族,卻在這指點起三位人族修士人身修行之道。
這畫麵要是被燕澄見了,隻怕會忍不住當場笑出聲來。
然而三人卻冇有足夠的道行去反駁她什麼。
事實上,即便是路瓊琪親自講述五行變之理,述說得也不會比她更清晰了。
燕潼卻是平素裡自高自大慣了,見了路邊的一條狗也忍不住要抬杠的性子。
當下本能地駁了一句:
“如若本公子不曾記錯,白統領修的是太陰玉真大道罷,循的可是陰陽論而不是五行論。”
言下之意清晰得很,你白赤媚自身壓根不是修五行的,卻在這當口高談闊論起來,是不是太不給公子臉麵了?
換作是修成後期之前,燕再怎麼自認身份尊貴,也不至於對凶名盛於王都的白赤媚這般不客氣地說話。
然而如今既已突破功成,她自覺能對燕國境內的任何人或妖哈氣。
靈寶在手,世間還有幾位築基仙修能入她眼內?
白赤媚強忍著給她腦瓜來一巴掌的衝動,微笑說道:
“公子此言不錯,但凡【太陽】、【太陰】、【幽冥】、【寒炁】諸道統,修的是諸陰諸陽,就不必拘泥於五炁那一套。”
“據聞在北麓的太陰魔宗,還有五臟皆衰的屍修借由著修陰成道的呢。”
“隻是如今我等談論的,是五行變化之道,除卻五行之間的【元變】,尚有五德之內的【形變】,也即形態變化之妙。”
“火分【流】、【濁】,水有【津】、【靜】,金作【庚】、【凝】,土為【浮】、【沉】。”
“此乃動靜之分,虛實之變,大道由是分有兩道果位,分彆象征一條大道的兩種意向。”
“唯有木德,作為此世奠基之大道是特殊的。”
“太古之時無有光陰,無有陰陽,無有動靜,已有隱之木曰【隱】,先天之木曰【天】,蘊神之木曰【神】。
“對應的乃是木德在世顯現的三種形態,由是分出諸般神通變化,玄妙道學......”
她指向眾人腳下的無邊水澤:
“流動之水自滌而清,靜止之水幽沉而濁,水有清濁之變曰淥,正是在一池水中,顯出水行兩種截然不同意象的鬼斧神工。”
“洛神,全稱【洛渠淥澤司霄神君】......”
“自身雖居在上陰圓缺餘位上,可祂身為霄仙之女,得道自洛水澤國,一身玄職豈止在圓缺變幻之上?”
“這【芙蕖天】既是祂離世前心血所聚,又是貽贈後人之寶地,自然要將他一生功業儘皆囊括其中,方稱得上是仙人遺留的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