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碼頭宴(七)
不止趙裕平,幾乎每個在滬都經商的商家都忌憚青幫。
忌憚青幫,是因為青幫在滬都不是一股勢力,而是一張“網”。
這張網覆蓋了滬都的每一寸地麵。
碼頭上扛活的腳夫、街上拉車的苦力、店鋪裡跑堂的夥計、工廠裡領班的工頭,冇有人知道哪一個是青幫的人,但每一個人都可能是。
你在明處,他們在暗處;你的一舉一動,他們清清楚楚;他們想動你,你連對手是誰都找不到。
忌憚青幫,是因為他們不跟你講“規矩”,卻讓你不得不守他們的“規矩”。
生意場上的規矩寫在合同裡,有官府撐腰,有洋人仲裁,實在不行還可以打官司。
可青幫的規矩不寫字,隻口傳。你的貨從碼頭卸下來,該給多少“腳力錢”,是他們說了算;你的店開在這條街上,該交多少“平安費”,是他們說了算;你的想要在這塊地界開間商號,該拜哪個“碼頭”,還是他們說了算。
不守這個規矩,貨卸不下來,店開不下去,人走不出去。
而這一切,都在法律之外,告無可告。
青幫六萬幫眾,分屬庚土、烈火、洪水、銳金四個分堂。
總幫助王簡,行蹤詭秘,除了青幫堂主、資深弟子和一些商號的老板,尋常人等如無必要連見都見不上他一麵。
王簡的來曆,至今無人說得清。九年前,青幫老幫主杜伯在一場大火中離奇喪命,屍骨無存。就在幫中群龍無首、各堂蠢蠢欲動之際,此人以一個高階幫眾的身份,憑空出現在眾人麵前,連續擊敗四名堂主,辦成青幫幾間大事。
據說他身負前朝宮廷禁傳的武學,還與前朝遺臣暗通款曲。
自他接手之後,青幫非但未亂,反而行事更加隱秘,比以前更密不透風。
所以,不是趙裕平不想交陳其川這個朋友,也不是對金陵這塊肥肉無動於衷,實在是今晚這場“破關宴”,青幫下的帖子,不能不到。
“陳老板厚愛,裕平心領了。”趙裕平將酒杯放回桌麵,順勢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說話時語氣溫和,目光卻越過陳其川的肩膀,與鄧卓聲碰了一碰。鄧卓聲會意,微微頷首。
“陳老板,今晚承蒙盛情,實在是三生有幸。”趙裕平微笑著,語氣誠懇而堅定,“隻是確實還有些急務需要處理,裕平不得不先行告退。改日,改日裕平一定登門拜訪,與陳老板細細詳談。”
陳其川臉上的笑容依然熱情:“哎呀,趙老板,這才幾點?再坐一會兒,再坐一會兒!”
鄧卓聲也站了起來,整了整西裝:“陳老板,鄧某也還有些事情要處理,正好與趙老板一道。今日之宴,實在是受益匪淺,改日一定再聚。”
呂邁也站了起來。
趙裕平,鹹豐銀號當家;鄧卓聲,華商總會會長;呂邁,工商局局長。
滬上三大巨頭,商界唯其馬首是瞻。
誰都清楚,今晚青幫擺“破關宴”,四大家族設“碼頭宴”,明裡暗裡,是對著乾的。
這才八點半,三位便提前離席,分明是奔著青幫那頭去。
這樣的姿態,一夜之間便會傳遍滬上,到時,四大家族在這片地麵上,隻怕舉步維艱。
陳其川臉上的酒意在一瞬間仿佛一掃而光,眼裡帶著精明的算計,打量著趙裕平、鄧卓聲和呂邁。
很快,他的眼神又舒展開來,仿佛剛才那片刻從未發生過。
“三位貴人事忙,其川豈敢強留。”他端起酒杯,朝三人遙遙一敬,“這一杯敬三位,願三位一路順風。”
他說“一路順風”四個字時,語氣依然溫和,可目光卻有些意味深長。
趙裕平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三人剛走到宴會廳門口,正要推門而出,門卻被人從外麵猛地撞開。
一個穿著短打的少年踉蹌著衝了進來,滿頭大汗,臉色煞白。他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跑了極遠的路,連氣都喘不勻。
他不說話,隻是垂著手,將一張對折的紙條雙手呈上。
趙裕平低頭看了一眼那紙條。
“青幫總堂遇伏,火起。”
趙裕平盯著紙條。
幾個呼吸間過去了,他臉色冇變,但是手指微微收緊。
他將紙條對折,再對折,緩緩收入袖中。
在整個宴會廳近百客人的注目下,他轉過頭,看向陳其川。
箭在弦上,他不得不做出權衡。
想都不用想,這個節骨點青幫遇襲,絕對是四大家族所為。
這金陵四大家族果然不是什麼善茬兒。
這樣也好,在這個亂世,當個老實人可不是什麼好事兒。
趙裕平的目光在陳其川臉上停了片刻。
那張臉上依然掛著得體的笑容,眼神卻像一潭深水,看不清底。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幾個呼吸間。
他做了個所有人都冇想到的舉動。
他轉過身,走回了宴會廳。
不是走向門口,不是走向陳其川。
他走向自己剛才坐的那張桌子,那張還放著半杯殘酒的桌子。
滿堂賓客的目光都跟著他。
趙裕平在那張椅子上重新坐下。
他端起酒杯,朝陳其川大方地舉杯。
“陳老板,”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方才說的那個電廠的項目,鹹豐銀號有意向。不知現在談,還來不來得及?”
......
呂奇從腰間摸出兩枚飛鏢,握在手心。李祖一也在桌下飛快地解下腰間纏著的軟鞭,鞭梢垂在地上,沾滿了血汙。
兩人對視一眼,多年並肩廝殺養成的默契,不需要言語。
李祖一猛地將八仙桌往上一掀!
桌板剛離開地麵,“砰砰砰!”一連串子彈便砸了上來,打得木屑飛濺。
李祖一借著這一掀之力,整個人貼著地向前翻滾。
呂奇在同一瞬間從桌後暴起,雙腕一抖,兩枚飛鏢脫手而出,直奔牆頭兩名正換彈匣的黑衣人咽喉。
“衝!”
李祖一從地上一躍而起,軟鞭在空中炸出一聲脆響,鞭梢如靈蛇般卷向牆頭一名黑衣人的腳踝,猛然一扯。
那人立足不穩,驚叫著摔了下來,腦袋衝下,鮮血四濺。
呂奇緊隨其後,左右手各舉著一具屍體,身形忽左忽右,幫李祖一擋住迎麵射來的子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