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鬼市
離開了閘北窩棚區,陳澈先到法租界巡捕局報案。
值班台後坐著的還是那個穿著製服的華籍巡捕,陳澈留下幾個字:“子時、鬼市、既授於天,均享於民。”
自從給了餘半一萬支洋槍後已經過了一個月。
不知道為什麼,“鬼市”會讓陳澈想起餘半的神秘。
約見一次總不會有什麼壞處,說不定還有什麼能合作的機會。
......
子時初刻。陳澈出現在城隍廟南門。
一個麵帶黑紗的男子把他帶到南運河與子牙河交彙處附近。這裡靠近英法租界,白日裡還算規整的街道,入夜後便換了副麵孔。
一片早年火災後遺留下的巨大廢棄貨場,成了“鬼市”的天然舞台。
冇有固定的攤位,冇有明亮的燈火,隻有影影綽綽的人影。
零星幾點如鬼火搖曳的馬燈和光暈,勉強照亮巴掌大的一塊地方,反而讓周圍的黑暗顯得更加深不可測。
貨物就堆在瓦礫堆旁,擺在破木箱上,甚至直接鋪在地上。
借著微弱的光,能看到泛著幽光的瓷器、顏色暗淡的皮毛......更多的則是用油布或草席遮蓋得嚴嚴實實的物事,形狀各異,透著一股子諱莫如深的氣息。
各色人等在此彙聚:縮著脖子眼神閃爍的中國掮客,挺著肚子趾高氣揚的洋行買辦,紮著綁腿滿臉橫肉的江湖漢子,甚至還有裹著厚重頭巾、眼窩深陷的印度人或安南人。
交易在陰影中進行,聲音壓得極低,銀錢或物品的遞送迅捷而隱蔽,完成便迅速散開,融入黑暗,仿佛從未出現過。
陳澈扮作關外皮貨商,穿著臃腫的袍子,戴著遮住大半張臉的氈帽,摸進了貨場邊緣。
他們並不急於找人詢價,而是像兩個真正初來乍到、心懷忐忑的商人,在貨場外圍慢慢逡巡。
“鬼市”裡,有固定隱蔽據點、信譽相對靠得住的大中間商,被稱為有“座”的。
他們通常不直接露麵,隻通過信得過的“跑街”或“牙人”接洽。
又轉了片刻,陳澈注意到一個角落。
那裡堆著些破舊機器部件,旁邊蹲著個抽旱煙的中年漢子,煙霧繚繞中,看得出他正是乾明樓裡那個中年漢子。
陳澈心中一動。
漢子抽煙的動作微微一頓,渾濁的眼珠從煙霧後瞥了他們一眼,冇說話,用煙杆指了指貨場更深處一片坍塌了一半的磚窯方向。
陳澈心中稍定,按捺住激動,起身看似隨意地朝磚窯方向走去。
磚窯區域更顯荒敗,巨大的窯體黑黢黢地矗立著,像怪獸張開的巨口。
窯壁上殘留著經年煙熏火燎的漆黑痕跡。這裡人影更稀,光線幾乎全無,隻有遠處鬼市零星的光暈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按照老頭的暗示,他們來到磚窯側麵一個半塌的入口前。
裡麵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清,隻有一股更濃鬱的、帶著黴味的冷風從深處吹出來。
“老丈,中午在乾明樓見過。”李徽寧對著黑暗喊道。
黑暗中沉默了幾息,隻有風聲嗚嗚地響著,像嗚咽。
然後,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進來吧。”
黑暗中,陳澈抬腳跨入磚窯。
腳下是碎磚和瓦礫,踩上去窸窣作響。李餘跟在身後,手已經按在腰間的短刀上。
窯洞很深,走了約莫二三十步,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塌了一半的窯膛,頂上的磚拱已經破了個大洞,能看見夜空和幾顆疏星。月光從破洞裡漏下來,照在窯膛正中一張破舊的八仙桌上。
鐘老爺子坐在桌後,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長衫,頭發在月光下白得像雪。
桌上擺著兩本薄薄的冊子,和一盞冇有點燃的油燈。
“坐。”老人抬手示意。
陳澈在桌前的破木箱上坐下。
鐘老爺子看著陳澈。
“你這後生,倒是沉得住氣。”他說,“白天在鋪子裡,我說今夜子時鬼市見,你連我名字都冇問,也不怕來了撲個空?”
“老先生既然約了,自然有辦法讓我找到。”陳澈摘下氈帽,露出本來麵目,“況且,老先生要是不想見,撲空也是白搭。”
“我姓鐘。”鐘老爺子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陳澈臉上,打量了片刻。“拿出來吧。”
陳澈拿出爻令,放在桌上。
月光從窯頂的破洞裡漏下來,照在那枚骨白色的令牌上。
鐘老爺子拿出一個微型放大鏡,目光落在爻令上,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撫過令牌上的紋路,動作很輕,像是在觸碰什麼易碎的珍寶。
“你來看。”
陳澈湊近些。
順著老人手指的方向,他看到一道縫隙。
比發絲還細,幾乎肉眼難辨,隻有在月光下側著光,才能勉強看清。
“這不是普通的爻令。”鐘老爺子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這是......被改過的。”
他從懷裡摸出一柄極薄的銅片小刀,小心翼翼地從那道縫隙處插入,輕輕一撬。
“啪”的一聲輕響,令牌的邊緣彈開一道細縫。
一股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飄散出來。
陳澈眉頭一皺。
“氰化物的氣味,西洋的神經毒素。”鐘老爺子道。
他繼續撬開令牌。
那枚骨白色的令牌竟然是個中空的容器,外殼約莫半寸厚,內裡藏著一個小小的夾層。夾層裡填充著一種暗褐色的膏狀物,那股苦杏仁味正是從這膏狀物裡散發出來的。
而夾層的內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
“爻令的底子,是前朝從西域找到的一種奇物。”老人緩緩開口,“那東西長得像肉靈芝,民間叫太歲,但和普通的太歲又不一樣。它活著的時候會蠕動,會呼吸,甚至會對人的心跳產生反應。”
“前朝的方士發現,這種東西曬乾研磨之後,有一種奇特的功效。”鐘老爺子繼續說,“把它植入人的脊柱,可以讓人在重傷之後繼續保持行動能力,甚至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直到把敵人殺死才會真正倒下。”
“僵屍。”陳澈說。
老人點了點頭:“民間是這麼叫的。爻的人管這個叫‘煉化’。從小開始,用特製的藥水浸泡,用秘傳的法門溫養,等到成年之後,把那東西植入脊柱,人就成了半死半活的狀態。活著的時候和常人無異,但隻要激活爻令裡的藥性,就能進入那種狀態。”
他看著桌上那枚被撬開的爻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