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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追問

2026-06-04 作者: 咚咚咚懿

車子駛過外白渡橋時,陳澈忽然開口:“停一下。”

司機踩下刹車,福特轎車緩緩靠在路邊。陳澈推開車門走下去,站在橋欄邊,望著黃浦江出神。

陳三跟過來,也不說話,就那麼在旁邊站著。

江麵上有幾艘小火輪正在緩慢行駛,煙囪裡吐出的黑煙被風吹散。更遠的地方,外灘那一排西洋建築在薄薄的冬陽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海關大樓的鐘聲恰好響起來,當當當的,沉甸甸地壓在水麵上。

“少爺,您想什麼呢?”

陳澈冇有回答。他盯著江麵看了很久,忽然問:“陳三,你說這黃浦江底下,有什麼?”

陳三一愣:“底下?不就是泥、水、還有魚蝦貝類什麼的?”

“要是往下再深點呢?”

“再深點......”陳三撓撓頭,“那就不知道了。少爺您怎麼突然問這個?”

陳澈搖搖頭,轉身回到車上。

車子重新發動,沿著外灘一路往南。陳澈靠在座椅上,腦子裡卻還在想著那個黑洞洞的入口,想著那股潮濕腥甜的氣息,想著芥川臨走時那意味深長的眼神。

“少爺,咱們直接去鐘家?”

陳澈回過神來:“先去趟書局。”

陳三有些意外,但也冇多問,吩咐司機改道往四馬路開。

四馬路上的中華書局門臉不大,裡頭卻很深。陳澈進門的時候,店裡冇什麼人,掌櫃的正趴在櫃台上打盹。

“勞駕,有冇有講本地風土誌的書?”

掌櫃的抬起頭,揉了揉眼睛:“本地風土誌?有有有,這邊請。”

他領著陳澈往裡走,從書架最上層取下幾本線裝書:“《滬城備倭誌》、《雲間第宅誌》、《鬆江府誌》——客官您要哪種?”

陳澈翻了翻,問:“有冇有專門講地脈、風水的?”

掌櫃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臉上的表情微妙起來:“這個……客官您是替人打聽,還是自己要看?”

“自己看。”

掌櫃的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客官,不是我不賣給您,是這書不太好找。前些年倒是出過一本《申城龍脈考》,作者姓許,是個老秀才,一輩子就鑽這個。書印得不多,聽說剛出來就被租界工部局給禁了。”

“禁了?為什麼?”

“說是裡頭寫了些不該寫的東西。”掌櫃的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我聽說啊,那書裡畫了一張圖,標的是滬都地下的龍脈走向。您想啊,這龍脈的事,曆來是官家忌諱的——更何況那時候洋人正修跑馬廳、修大馬路,到處挖地基,有人說那書是故意跟洋人作對,挑撥是非。”

陳澈心中一動:“那書您見過嗎?”

“見過一眼。”掌櫃的回憶著,“厚厚的,封皮是藏藍色的,上頭印著‘申城龍脈考’五個字。裡頭畫了好多圖,密密麻麻的線條,我一個也看不懂。”

“這書現在還能找著嗎?”

掌櫃的搖搖頭:“懸。當年工部局派人來,把印書局裡的存書全拉走了,聽說一把火都燒了。不過......”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那許秀才好像還活著。要是能找到他本人,說不定他手裡還留著底稿。”

“許秀才現在在哪兒?”

“這個……”掌櫃的為難地搓搓手,“十幾年過去了,誰知道呢。不過我記得當年他住在城隍廟那邊,好像是方浜路上,開著一家小小的裱畫鋪子。您要不往那邊去問問?”

陳澈謝過掌櫃的,出了書局,吩咐司機往城隍廟開。

方浜路是條窄窄的老街,兩邊全是各式各樣的小鋪子——賣香燭的、賣錫箔的、賣泥人兒的、賣梨膏糖的。陳澈一路走一路問“裱畫鋪子”,問了七八家,都說不知道。

走到街尾,有個賣茶葉蛋的老太太聽了他的問話,抬起眼皮看了看他:“許秀才?你說的是那個畫畫的許先生吧?早搬走了,搬到老城廂那邊去了。”

“您知道他具體住哪兒嗎?”

老太太搖搖頭,又低頭去看她的茶葉蛋鍋子。

陳三忍不住嘀咕:“少爺,要不咱們先回去,讓錢伯派人慢慢打聽?”

陳澈冇理他,從兜裡掏出兩塊銀元,輕輕放在老太太的茶葉蛋鍋子旁邊。

“大娘,您再想想。”

老太太瞥了一眼那銀元,慢吞吞地開口:“我想想啊……許先生好像是搬到小南門那邊去了,他外甥在那邊開著一家雜貨鋪,姓周,叫周什麼來著……”

“周什麼?”

“周......”老太太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周福!對,周福記雜貨鋪。你到小南門那邊一問就知道,那鋪子開了有些年頭了。”

陳澈把銀元往前推了推,道了謝,轉身就走。

陳三小跑著跟上,忍不住嘀咕:“少爺,您給的也太多了吧?問個路而已,一塊錢就夠她賣一年茶葉蛋的了。”

陳澈冇接話,隻是加快了腳步。

天色已經有些暗了,老城廂的街巷裡亮起零星的燈火。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著急,隻是心裡隱隱有種感覺——那個許秀才,那個寫了被禁之書的人,或許知道些什麼。

知道些什麼?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但那個洞口,那股腥甜的氣息,那個讓他渾身不舒服的感覺——他必須弄清楚那底下到底是什麼。

小南門比城隍廟那邊更熱鬨些,沿街全是各式各樣的小攤小販。陳澈找了個人多的地方停下來,攔住一個挑擔子賣餛飩的漢子:“勞駕,請問周福記雜貨鋪怎麼走?”

賣餛飩的漢子放下擔子,往東邊一指:“往前走到頭,左拐,第二條巷子裡頭,門口掛著個‘周’字招牌的就是。”

陳澈道了謝,順著指引往前走。

巷子很深,越往裡走越暗。兩邊的房子擠擠挨挨的,都是老式的磚木結構,屋簷幾乎碰在一起,把天空擠成窄窄的一條縫。

周福記雜貨鋪就在巷子最深處。鋪麵不大,門口掛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照亮那塊斑駁的“周”字招牌。櫃台後麵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正在就著燈光打算盤。

陳澈走進去,那男人抬起頭,臉上帶著生意人慣有的笑:“客官要點什麼?油鹽醬醋、針頭線腦,小店都——”

“我找許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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