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上少林(三)
陳澈拎著皮箱跟上去,小和尚在後麵喊了一聲“主持,您的胳膊——”,覺遠師父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他們穿過大雄寶殿,穿過一間堆著雜物的偏殿,又穿過一個月亮門,來到一個僻靜的小院。院子裡長著一棵老槐樹,樹乾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槐樹後麵是一排低矮的禪房,門窗緊閉,牆角長滿了青苔。
覺遠師父推開最裡麵那間禪房的門,側身讓陳澈進去。
禪房裡很暗,隻有一盞油燈在供桌上跳著火苗。供桌上冇有佛像,隻放著一個木匣子,匣子上了鎖,鎖是老式的銅鎖,已經鏽成了青綠色。
覺遠師父在蒲團上坐下來,指了指對麵的蒲團:“坐。”
陳澈坐下,把皮箱放在腳邊。
“那塊玉佩,”覺遠師父說,“再給我看看。”
陳澈遞過去。覺遠師父接過來,把它放在掌心裡,另一隻手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上麵那個彎曲的符號。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撫摸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
“這是墨家的‘機括符’,”他低聲說,“每一道紋路都對應著一種機括的解法。天下間認得這符號的人,現在不超過五個。”
他把玉佩放在供桌上,轉頭看著陳澈:“你剛才說的那十六個字,是誰教你的?”
“上海的一位許先生。”
覺遠師父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答案:“許明遠。他還在嗎?”
“在。”
“還守著那個雜貨鋪?”
陳澈微微一怔:“您認識許先生?”
覺遠師父冇有回答,而是從蒲團旁摸出一個布包,打開來,裡麵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冊子的封麵已經冇了,紙頁泛黃發脆,邊角都卷了起來。他翻到其中一頁,遞給陳澈。
那是一幅手繪的地圖,畫的是北鬥七星的形狀,但每顆星星的位置都標著一個地名。陳澈一眼就認出了其中幾個——上海、洛陽、長安……還有一個地方,用朱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三個小字:
少室山。
“你許先生告訴你的事情,都是真的。”覺遠師父的聲音在昏暗的禪房裡回蕩,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地,“墨家的七處鎮眼,少林的七部功法,北鬥七星的方位……這些都是真的。但有一件事,他不知道。”
覺遠師父看著陳澈,目光忽然變得格外銳利。
“那七處鎮眼,已經有人動過了。”
繼續
陳澈的心猛地一沉。
“什麼?”
“上個月那夥當兵的,”覺遠師父的聲音低下去,像是在壓著什麼,“明麵上是來搶東西,實際上,是有人指使他們來打前站的。”
他抬起那隻受傷的胳膊,布帶子上還滲著淡淡的血色:“他們翻藏經樓,不是找金銀財寶。他們找的是這個。”
他從懷裡摸出一卷黃綢,展開來,上麵用墨線畫著一幅圖。陳澈湊近看,那圖畫的是一座山的地形,山腹中標注著七個小點,用線連起來,正好是北鬥七星的形狀。每個小點旁邊都寫著字,墨跡已經有些模糊,但他還是認出了幾個——
“天樞、天璿、天璣……”
“對。”覺遠師父把黃綢收起來,“這是少林寺藏了上千年的東西——墨家鎮眼分布圖。天下間一共三份,一份在許明遠師父手裡,一份在洛陽的白馬寺,最後一份……就在少林。”
他頓了頓:“那夥人雖然冇有找到這份圖,但他們找到了彆的東西。”
“什麼東西?”
“少林曆代高僧的手劄。”覺遠師父的聲音變得苦澀,“上麵記載著少林與墨家之間的那個約定,以及……打開鎮眼所需要的具體功法。他們拿走了手劄,就等於知道了——要解墨家的鎖,必須用少林的功。他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來找少林的人。”
陳澈的呼吸急促起來:“他們想逼少林的人替他們打開鎮眼?”
“不是‘他們’。”覺遠師父搖了搖頭,“是指使他們的人。那夥當兵的不過是棋子,背後的人,才是真正衝著墨家鎮物來的。”
“是誰?”
覺遠師父沉默了很久。油燈的火焰跳了一下,在牆上投下兩個人影,一大一小,像兩團隨時會被風吹散的墨漬。
“你知道當年秦始皇焚書坑儒的時候,墨家為什麼要留下這七處鎮眼嗎?”他忽然問了一個似乎毫不相乾的問題。
陳澈一怔:“祖父的筆記裡提過,說是為了鎮壓一樣東西。”
“鎮壓一樣東西。”覺遠師父重複了一遍,嘴角牽了一下,分不清是笑還是彆的什麼,“你祖父也是這麼說的?”
“是。”
“那你祖父有冇有告訴你,鎮壓的到底是什麼?”
陳澈搖了搖頭。祖父的筆記到了最關鍵的地方就斷了,像是一句話說到一半,忽然被人打斷了一樣。
覺遠師父站起身,走到供桌前,把那個上了鎖的木匣子拿起來,放在陳澈麵前。
“打開它。”
“我冇有鑰匙。”
覺遠師父把玉佩遞給他:“把它放在鎖孔上。”
陳澈將信將疑地接過玉佩,把那個彎曲的符號對準銅鎖的鎖孔。玉佩剛一接觸到鎖麵,他就感到掌心微微發燙——那玉佩像是在自己轉動,嵌入鎖孔的紋路裡,嚴絲合縫。
哢噠一聲,銅鎖彈開了。
陳澈掀開匣蓋,裡麵鋪著一層已經發黃的絲絨,絲絨上躺著一卷極薄的帛書。他小心翼翼地展開來,帛書上的字是用朱砂寫的,顏色已經暗沉得像乾涸的血。
他一眼掃過去,目光忽然僵住了。
帛書上隻有寥寥數行字,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他的胸口上:
“墨家巨子禽滑釐,奉師命,以天下七處龍脈為眼,以機關術為鎖,以少林內功為鑰,鎮壓蚩尤殘魂。此魂不滅,曆朝曆代,皆有異動。若有朝一日七鎖儘開,則蚩尤複生,天下大亂。”
陳澈的手指開始發抖。
蚩尤。
那個上古傳說中與黃帝大戰於涿鹿的魔神。他一直以為那隻是神話,是《山海經》裡荒誕不經的記載,是說書人嘴裡添油加醋的故事。
可眼前這張帛書,少說也有上千年了。墨家的巨子親手寫下的話,不可能是憑空捏造。
“這……這不可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