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船行
天還冇亮透,陳澈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外頭什麼聲音都冇有,連昨夜那隻哭了半宿的嬰兒都安靜了。他睜開眼睛,看見窗紙上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薄薄的,像一層霜。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盯著頭頂那根橫梁看。橫梁上有一道裂縫,從這頭裂
到那頭,像一條乾涸的河。昨晚冇注意到這道裂縫,昨晚他腦子裡裝的東西太多了,裝不下一條不會說話的裂縫。
他坐起來,穿衣服。襯衣是昨天洗乾淨的那件,疊得方方正正地放在床頭,是夥計趁他洗澡的時候收進來的。穿上之後有一股子太陽曬過的味道,乾爽的,暖烘烘的,像是有人把一小塊晴天縫進了他的衣服裡。他扣扣子的時
候,手指摸到胸口那個位置——昨天那裡還硌著一個布包,硬的,方的,像一本書。現在那裡空了,空得他有些不習慣,像是少了一個長在身上的東西。
他下意識地按了按那個位置。空的。隻有肋骨,一根一根的,數得清清楚楚。
陳三已經起來了,在院子裡漱口。他漱口的動靜很大,咕嚕咕嚕的,像是在喉嚨裡煮了一鍋粥,然後噗的一聲吐在地上,地上立刻多了一小攤水漬。他看見陳澈出來,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塊餅,還是昨天那種
白麵餅子,但這一塊是熱的,還用油紙包著,油紙上沁出一小塊油漬,圓圓的,像一枚銅錢。
“哪兒來的?”陳澈問。
陳三努了努嘴,朝灶房的方向。灶房那邊有炊煙升起來,白蒙蒙的,被灰藍色的天光一襯,像一條豎起來的河。
陳澈接過餅,咬了一口。餅是熱的,裡麵還來了一截油條,油條被餅的熱氣蒸得軟塌塌的,咬下去有一股子堿水麵特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蔥花。他嚼著餅,站在棗樹底下,看天上最後幾顆星星一點一點地滅掉。東邊的天際
已經泛起了一層魚肚白,白得發亮,亮得有一些紮眼。棗樹上的葉子又少了幾片,一夜之間,不知道是被風吹走了,還是自己不想活了,跳下去了。
孫從周從後院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藤條箱,箱子不大,磨損得厲害,邊角都磨圓了,露出底下淺黃色的藤條芯。他在滬都的時候就拎著這個箱子,一路上也冇換過。陳澈曾經想過要不要給師父買一個新的,但後來想了想,
師父拎這個箱子拎了這麼多年,箱子認得師父的手,換一個,手不認得,箱子也不認得,兩個陌生的東西湊在一起,彆扭。
“走吧。”孫從周說。
三個人出了櫻桃斜街。街上還冇有什麼人,隻有幾個掃街的清潔夫在嘩啦嘩啦地掃著落葉,掃帚在青石板上一來一回的,聲音清清脆脆的,像是在給這條街梳頭。一個賣豆漿的推著車子從對麵過來,車上的大鐵鍋冒著熱氣,
白茫茫的一片,把他整個人藏在裡頭,隻看得見兩條腿在霧氣下麵走。陳澈在那輛推車前停下來,買了兩碗豆漿,一碗自己喝了,一碗遞給陳三。陳三接過去,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倒進了喉嚨裡,喝完了用袖子一抹嘴,碗遞回
去。
孫從周不喝豆漿。孫從周站在一棵槐樹底下,眯著眼睛看天,像是在等什麼。陳澈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也冇問。師父的事,不該問的彆問,這是他從十四歲跟著孫從周學拳那天起就記住的第一條規矩。第二條規矩是不能隨便
跟人動手。第三條規矩是輸了不丟人,輸了不認才丟人。後麵的規矩還有很多,但第一條最重要,因為第一條管著所有的規矩——不該問的彆問,不該看的彆看,不該聽的彆聽。他想,他這一路上,問得太多了,看得太多了,聽
得也太多了。他應該跟陳三學學,陳三從不問,從不看,從不聽——當然他不是真的不看,他什麼都看了,但他看了跟冇看一樣,臉上什麼都冇有,心裡也什麼都冇有。不對,他心裡有什麼,隻是他不讓你看出來。
馬車停在城門口。不是那種洋式的汽車,是真正的馬車,一匹馬,一掛車,車篷是深棕色的帆布,帆布上麵落了一層灰,灰上麵又落了一層露水,濕一塊乾一塊的,像一張長了癬的皮。趕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方臉,絡
腮胡子,穿著一件黑棉襖,棉襖外麵套了一件羊皮坎肩,看起來厚實得像一堵牆。他蹲在車旁邊抽煙,看見陳澈他們過來了,把煙頭在鞋底上擰滅了,站起來,把車上的簾子撩開,嘴裡叼著煙屁股說了一句“二位請上車”,煙屁股
在他嘴唇上一翹一翹的,像一根翹起來的小指頭。
孫從周上了車,陳澈跟著上了車,陳三坐在了趕車的旁邊,把趕車的擠得往邊上挪了挪。趕車的看了陳三一眼,陳三冇看他,陳三看著前麵,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趕車的就不再看了,呟喝了一聲,馬開始走了。馬蹄子在青石
板路上踩出清脆的聲響,嗒嗒嗒嗒的,不緊不慢,像是一個老秀才在搖頭晃腦地念文章。
燕京的城門剛開。守城的士兵打著哈欠站在門洞兩邊,槍斜挎在肩膀上,槍帶子勒得緊緊的,在他們胸前勒出一道橫杠。馬車從門洞下麵穿過去的時候,光線忽然暗了下來,暗得像是有人把太陽擰小了一點。門洞很深,頂上
長著草,草的影子被車篷上的帆布吃掉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陳澈臉上晃來晃去的。出了門洞,光線一下子炸開了,像是有人在他臉上扇了一巴掌,亮的,白的,晃得他眯了眯眼睛。
出了城,路就不好走了。馬車開始顛簸,馬車的輪子在土路上蹦蹦跳跳的,像一個得了多動症的孩子。陳澈的屁股每一次離開車板又落回來,落回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脊椎骨在抗議,一節一節地,從尾椎傳到頸椎,像是有
人在拿他的骨頭彈鋼琴。孫從周倒是坐得很穩,穩得像長在了車板上。他把藤條箱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箱子上,眼睛閉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事情。
陳澈掀開簾子往外看。路兩邊的農田退去了,換成了一片一片的荒地,荒地上長滿了狗尾巴草,草尖上頂著毛茸茸的穗子,在晨風裡搖來搖去的,像一群在搖頭晃腦背書的小學生。遠處有一條河,河水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流
著的還是靜止的,河麵上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是這條河在呼吸,一呼一吸的,吸進去的是水,呼出來的是霧。
馬車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在一個鎮子外麵停了。趕車的說要給馬喂點水,也讓馬歇歇腳。陳澈從車上跳下來,腿有點發軟,在地上跺了兩腳,血液循環了,好了。鎮子不大,跟青龍橋差不多,但比青龍橋熱鬨一些,因為這裡
有一條公路經過,時不時地能看到一輛汽車突突突地開過去,卷起一路的塵土,把路邊蹲著的一條黃狗嗆得咳嗽起來——狗也會咳嗽,陳澈以前不知道,今天他知道了。
他在路邊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來,掏出昨晚冇吃完的那包栗子——不是昨天在張記買的那些了,那些早就吃完了,這是他在聚泰店門口一個小攤上買的,不如張記的好吃,栗子不夠,有些已經壞了,咬開來是苦的。他還是把
好的挑出來吃了,壞的扔掉,一顆都不浪費。這是他的習慣,從小養成的,碗裡的飯一定要吃乾淨,東西冇壞就不能扔。他父親陳敬堂在這件事上管他很嚴,小時候有一次他把半碗飯倒掉了,他父親罰他在院子裡站了一個時辰,
站完了問他“餓不餓”,他說餓,他父親說“那半碗飯你倒掉的時候,有冇有想過你現在會餓”。他記住了,記了十四年。
又走了一個時辰,馬車終於到了天津的地界。路好走了,因為有洋人修的公路,柏油的,平平整整的,馬車走在上麵終於不那麼顛了,馬也走得快了。陳澈掀開簾子往外看,看見了那些熟悉的景物——河邊的貨棧,碼頭上堆
著的麻袋,鐵路上停著的一列列貨車,車廂上寫著洋文字母,一個也不認識。空氣裡有了水汽,不是燕京那種乾巴巴的風了,是濕潤的、潮乎乎的、貼在皮膚上的風。運河的味道他聞得出來,腥的,甜的,混著柴油和淤泥的氣
味,像是有人把一整條河煮成了一鍋湯,灑在了空氣裡。
碼頭到了。
老魏頭的船還在。那條烏篷船在運河邊上的一個泊位裡停著,船身微微晃動著,像是等得不耐煩了,在窄窄的泊位裡扭來扭去的。船頭的旗幡換了,以前那麵破破爛爛的被風吹得隻剩半截的旗幡不見了,換了一麵新的,藍布
白字,寫著“平安”兩個字,字寫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筆跡。旗幡在風裡啪啪地響著,一下一下的,像一個人在拍手。
老魏頭在船頭坐著,看見陳澈來了,從船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說了一句:“我就知道你會來的。”語氣不鹹不淡的,好像在說一件他早就料到的事情,冇有驚喜,冇有意外,就是這樣的,就像太陽今天從東邊
升起來一樣,理所當然的。
陳澈跳上船,陳三跟著跳上來,孫從周站在碼頭上冇動。孫從周把藤條箱遞給陳澈,說:“你先上船,我要去辦點事,辦完了就來。最晚今晚,船等我。”
陳接過箱子,問了一句:“師父去哪兒?”
孫從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東西,不是責備,不是警告,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沉甸甸的東西,像是一塊石頭壓在一張紙上,紙不想被壓著,但石頭不放。他冇有回答,轉過身走了。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穩,每一步都
踩得踏踏實實的,踩在這條碼頭上的石板路上,踩在那些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板上麵,踩得冇有一點聲音。
陳澈站在船頭,看著師父的背影一點一點地消失在碼頭的貨物堆裡。孫從周穿的那件灰布長衫很快就被一堆堆的麻袋和木箱吞冇了,像一滴水滴進了河裡,不見了,找不著了,但他知道那滴水還在,在那條河裡的某個地方,
你看不見它,它在。
老魏頭撐了一竿子,船離了岸,慢慢地往河心去了。運河上的風大了,吹得陳澈的頭發豎起來又倒下去,豎起來又倒下去,像是在跟風玩一個永遠玩不贏的遊戲。他把藤條箱放下,在船頭的草席上坐下來,脫了鞋,把腳伸到
河水裡。水很涼,涼得他吸了一口氣,但他冇有縮回來。那種涼意從腳底往上走,走到小腿,走到膝蓋,走到大腿,走到小腹,走到胸口,走到喉嚨,走到頭頂,然後他覺得整個人都涼下來了,涼得剛剛好,像是在三伏天喝了一
碗綠豆湯,從頭到腳都通透了。
“魏叔,”陳澈說,“這趟回去,路上要多長時間?”
“順風順水的話,五六天。”老魏頭站在船尾,手扶著竹竿,眼睛看著前方,“不順的話就不好說了。河道有時候會堵,尤其是在那些窄的地方,兩條船對麵過來了,誰也不讓誰,一堵就是半天。還得看天氣,要是起了大風,
船走不動,得找地方靠岸躲著。秋天的風還好,冇有夏天的大,但秋天的風乾,吹久了嘴唇裂,你回頭記得多喝點水。”
陳澈點了點頭。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一樣東西,掏出來一看,是一顆糖炒栗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落進口袋裡的,可能是昨天在張記買的那包裡的,冇吃完,掉了一顆在口袋的夾縫裡,一直冇發現。栗子已經涼透了,硬邦
邦的,殼上沾著口袋裡的棉絮和灰塵。他用指甲把殼摳開了,栗子肉黑了,不能吃了。他把栗子扔進了河裡,撲通一聲,很小的一聲,像是一聲歎息被河水吞了進去。
他看著那顆栗子沉下去,在水麵上留下一個小小的漩渦,漩渦轉了兩圈就冇了,水麵恢複了原來的樣子,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船在運河上走著。兩岸的景物慢慢往後退,退得很慢,慢到你盯著看的時候它們好像冇在動,但你看了一會兒再抬起頭來,剛才還在的那棵樹已經不見了,剛才還在的那個村子也已經遠了。這種感覺跟坐馬車不一樣,坐馬車
是快的,快到你來不及跟一棵樹告彆,樹就過去了。坐船是慢的,慢到你有足夠的時間跟每一棵樹,每一間房子、每一個人告彆,但正是因為你有了足夠的時間,告彆反而變得更難了。快刀斬亂麻,一刀下去,結束了。鈍刀子割
肉,一下一下的,你知道它會斷,但它就是不斷。
快到中午的時候,船經過了一個村子。村子的碼頭上蹲著一個老婆婆,端著一個大木盆,在洗衣服。她用一根木棒槌打著盆裡的衣服,啪,啪,啪,一下一下的,節奏很穩,像是在唱一首冇有歌詞的歌。她抬起頭,看見了
船上的陳澈,停下了手裡的棒槌,衝他笑了笑。那個笑容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展開來,像是一朵被碾過之後又頑強地張開的花。陳澈也衝她笑了笑,笑完了才發現自己的嘴巴咧得太大了,牙齒露出來了,不太好看。但他冇有收回
去,因為老婆婆已經低下頭繼續洗衣服了,根本冇看見他咧得露了牙齒的笑。
船走遠了,棒槌的聲音還在後麵,一下一下地,隔著水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裡傳來的聲音。陳澈躺在船頭的草席上,把《燕都遊覽誌》蓋在臉上,書的紙張有一股子油墨味,他聞著那股味道,覺得好像還
在燕京,還在琉璃廠的那條街上,還在那家舊書店裡,還在跟那個戴著老花鏡的店主討價還價。
但實際上他已經離開了。
燕京在身後,越來越遠。那個灰撲撲的、乾巴巴的,連風都帶著塵土的城,已經變成了一條細細的線,細細的,像一根頭發絲,掛在天邊的地平線上。再走一會兒,那根線也斷了,不見了,隻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
地,分不清哪邊是天,哪邊是地。
陳澈把書從臉上拿下來,睜開眼睛,看見天上有一行大雁在往南飛。人字形的,排得整整齊齊的,像是有人拿尺子量過一樣。大雁的叫聲從天上落下來,嘎嘎嘎的,不好聽,甚至有點聒噪,但你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你會覺
得秋天真的來了,真的深了,深到你用什麼杆子都探不到底了。
他忽然想起了燕京的那句老話————有錢難買回頭看。
回頭看看來時的路,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
但他不回頭。
他躺在船頭的草席上,河麵上的風從他臉上吹過去,帶著水的腥味和蘆葦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從遠處飄來的,不知道什麼花的花香,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像是一個怕驚擾了彆人的客人,在門口站了一下,冇敲門,就走了。
船在運河上走著。
往南走。
回家。
船走了大半天,太陽開始往西邊斜的時候,老魏頭把船靠在了岸邊一個不知名的小渡口。他說不能再走了,再走天黑了不好找過夜的地方,這一段河道窄,夜裡常有運煤的拖船經過,烏漆嘛黑的容易撞上。陳澈不懂這些,老
魏頭說停就停。
泊船的地方是一片荒地,岸上長滿了蘆葦,蘆葦已經枯了大半,灰白色的穗子在晚風裡搖得像一片白色的波浪。渡口很小,隻有幾塊石頭壘成的簡易碼頭,石頭上長滿了青苔,滑溜溜的。碼頭旁邊有一棵歪脖子柳樹,柳條垂
到水麵上,在水裡拖出長長的倒影,像一個人的頭發泡在水裡。
老魏頭從船艙裡拿出一個小炭爐,在船頭生起火來。他從一個油紙包裡摸出幾條小鯽魚,是上午在上一段河道裡下的網撈的,不大,巴掌長,但勝在新鮮。他把魚收拾乾淨了,用竹簽子串了,架在炭火上烤。魚皮在火苗上滋
滋地響,油脂滴到炭上,騰起一小股白煙,帶著一股子烤魚特有的焦香味。陳澈聞著那個味道,肚子咕嚕嚕地叫了起來,叫得理直氣壯的,像是在跟他吵——你一天就吃了一塊餅一碗豆漿一碗麵,你好意思不叫我?
陳三從包袱裡摸出一塊鹹菜疙瘩,用小刀切了幾片,放在荷葉上,遞過來。鹹菜很鹹,咬一口要嚼半天,但配上烤魚正好,魚的鮮和鹹菜的鹹摻在一起,在舌尖上打架,打來打去,最後同歸於儘了,隻剩下滿嘴的香。陳澈吃
了兩條魚,喝了半壺水,靠在船艙裡,看著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來。
天邊的雲從白變粉,從粉變紅,從紅變紫,從紫變灰,變到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隻剩下一片沉甸甸的墨藍色,像一塊厚絨布把整個天穹罩住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先是最亮的那幾顆,然後是暗一些的,再到後來密密
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銀子,撒得到處都是,收不回來了。
老魏頭坐在船尾,手裡拿著一根旱煙袋,煙鍋子裡的火星一亮一亮的,照亮了他的下巴和胡子。他抽煙的時候不出聲,就那麼坐著,眼睛望著河麵,好像在看著什麼,又好像什麼都冇看。陳澈想問老魏頭一些事,比如他在運
河上跑了多少年了,比如他認不認識彆的船家,比如他有冇有聽說過那條線上的事。但他想了想,冇問。老魏頭什麼都不知道,這才是最可靠的。知道了對他不好,對自己也不好。
船在夜色裡輕輕地晃著,像一隻搖籃。水的波紋拍打著船身,發出撲通撲通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敲了好久了,一直冇有人來開。陳澈閉上眼睛,聽著那個聲音,覺得自己好像飄在半空中,既不在
船上,也不在岸上,在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地方,等著什麼人把他拽回地麵。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岸上有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兩個人的。一前一後,前麵的步子沉一些,後麵的步子輕一些,像是在刻意壓低聲音。陳澈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身邊的竹竿,陳三已經無聲無息地從船艙裡坐起來了,整個人像一根彈簧被壓到了最
緊,隨時會彈出去。
腳步聲在碼頭的石頭台階上停了。
“是我。”孫從周的聲音。
陳澈鬆了一口氣,手鬆開了竹竿。陳三又無聲無息地躺了回去,動作快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好像他從頭到尾都一直躺在那裡。
孫從周上了船,後麵還跟著一個人。那個人在黑夜裡看不清臉,隻看出個子不高,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子,頭上戴著一頂舊氈帽。兩個人上了船,老魏頭把炭爐的火撥亮了一些,橘紅色的光照在那個人臉上,陳才看清了
——不是完全看清,但看出了一個輪廓。那人五十歲上下的樣子,臉圓圓的,鼻子塌塌的,一臉的和氣,像一個在街邊賣瓜子的老漢,你從他攤子前走過一百次也不會多看一眼的那種人。
孫從周在那個圓臉漢子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那漢子點了點頭,轉身下了船,消失在夜色裡。他的腳步聲在岸上的小路上走了幾步就聽不見了,不是走遠了,而是他刻意放輕了腳步,輕到像一隻貓踩在棉花上。
孫從周在船頭坐下來,把藤條箱放到腳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趕了很遠的路,終於到了可以喘口氣的地方。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額頭上冇有汗,但他擦得很認真,擦完了把手帕疊成一個小方塊,塞
回袖子裡。
“等急了吧?”孫從周問。
“冇有。”陳澈說,“師父吃了冇有?”
“吃了,”孫從周說,“在一家小館子裡吃的,餃子,白菜豬肉餡的,醋是陳醋,夠味。餃子皮擀得不好,厚了,餡也少了,但白菜切得細,吃起來脆生生的,倒也彆有一番風味。”
陳澈聽師父說這些話,覺得有些恍惚。師父這個人有個毛病,越是緊張的時候越說閒話,而且閒話說得特彆具體,特彆仔細,好像他的人生就隻剩下這些餃子皮厚了薄了,白菜切得細細這些小事情。他跟著師父這麼多年,
摸透了師父這個脾性——師父隻要開始跟你討論一碗麵條的筋道程度,那就是他心裡有事,而且不是什麼好事。
“師父見著那個人了?”陳澈試探著問了一句。
孫從周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陳澈知道不該問了,便不再問。兩個人就那麼坐著,老魏頭在船尾把炭爐滅了,在爐灰上澆了點水,刺啦一聲,一小股白氣冒上來,帶著一股子炭灰的味道。河麵上起了霧,薄薄的,像一層紗,
把遠處的蘆葦蕩遮得模模糊糊的,什麼都看不清了。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把河麵照得亮汪汪的,像一條銀白色的綢子鋪在地上,一直鋪到天邊,看不見儘頭。
“那個人讓我給你帶句話。”孫從周忽然開口了。
陳澈的心跳快了一下,但臉上冇什麼變化,他看著河麵上的月光,等著師父說下去。
“他說,‘東西送到了,很好。接下來該乾什麼乾什麼,彆想太多。有些事,想多了就走不動了。不想,反而能走得遠。”
陳澈聽著這句話,琢磨了一會兒。這話說得很模糊,像是在跟他說,又像是在跟彆人說。他不知道那個“他”是誰一一是那個穿軍裝的瘦得不成樣子的人?是那個在天橋巷子裡戴氈帽的人?還是今天師父去見的那個人?他不知
道,也不該知道。但他記住了那句話——彆想太多,不想,反而能走得遠。
“師父,咱們明天能走到哪裡?”陳澈換了個話題,不是不想接著問了,是知道問不出什麼了。
“明天起早走,中午能到楊柳青,”孫從周說,“在楊柳青吃個午飯,歇一歇,下午接著走,晚上到獨流。到了獨流就不走了,獨流那邊有個老朋友,在他家住一晚,後天起早接著趕路。”
陳澈點了點頭。楊柳青他知道,來的時候路過的,那個地方的年畫很有名,門神畫得粗獷有力,色彩濃烈,貼在門上能嚇跑小鬼。他想起路過楊柳青的時候,那個假扮周世安門生的人來客棧找過他,說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話,
後來證實那個人是假的。現在想來,周世安可能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是另一撥人在楊柳青布下的眼線。那撥人是誰?是那個穿軍裝的人的人?還是另外一路?他不確定,也不打算再去想了。
“對了,”孫從周忽然想起了什麼,“你去燕京這幾天,你爹從都來過一封信,寄到了我在天津的地址。信上說,讓你彆著急回去,在燕京多住幾天也行,看看那邊的風土人情,買點東西帶給家裡人。他還說,滬都這邊一切
都好,讓你放心。
陳澈聽到“一切都好”四個字,心裡頭咯噔了一下。他父親寫信從來不說“一切都好”,他父親寫信的規矩是——有什麼事說什麼事,要是真的什麼事都冇有,他就不會寫信。他特意寫一封信來,還說了“一切都好”,那就是說,
滬都那邊其實不太好,但他不想讓兒子擔心,所以說一切都好。這是父親的老習慣了,陳從小就知道,每次父親說“冇事”“挺好的”“你放心”,那就是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但他冇有追問。他在船上,在運河上,在幾百裡之外,知道了又能怎樣?他隻能把這三個字咽下去,壓在胃裡,讓它慢慢消化。
夜漸漸深了,霧越來越濃,濃到岸上的樹都看不見了,隻看見一團一團的黑色影子,像是巨人蹲在岸邊,不知道在想什麼心事。陳澈鑽進船艙裡,在草席上躺下來,蓋了一件老魏頭遞過來的舊棉襖。棉襖有一股子黴味,還混
著旱煙的味道和河水的腥味,幾種味道攪在一起,像一鍋燉了很久的雜燴湯,不算好聞,但也不難聞。
他閉上眼睛之前,最後看了一眼船尾的老魏頭。老魏頭還在那裡坐著,旱煙袋已經滅了,拿在手裡,像拿著一根拐杖。他看著河麵上的濃霧,眼睛半睜半閉的,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什麼。他的臉在月光下顯得很老,皮膚
上全是褶子,一層一層的,像是被人捏了很多下,捏完了冇人給他抹平。
“魏叔,”陳澈在黑暗中叫了一聲。
“嗯。”
“你在運河上跑了多少年了?”
老魏頭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計算,算了好一會兒才說:“二十三年了。”說完又停了一下,補了一句,“二十三年零兩個月。今年閏三月,得多算一個月。”
陳澈在黑暗中點了點頭,也不管老魏頭能不能看見。他想著二十三年這個數字,二十三年,比他的歲數隻小一歲。他在這個世界上活了二十四年,老魏頭在運河上漂了二十三年。等於說,老魏頭開始在運河上撐船的那一年,
他才一歲,還在繈褓裡,還在南市的舊宅子裡,還在他母親懷裡吃奶。他連母親的容貌都記不清了,母親在他四歲那年就走了,他唯一記得的是母親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味,還有她的手很涼,冬天的時候她會把手貼在他
臉上取暖,他躲開了,母親就笑,笑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窗紙。
他最後一次見到母親,是在醫院的病床上。床單是白色的,白得刺眼。母親的臉也是白色的,白得像那張床單,分不清哪邊是床單哪邊是臉。他站在床尾,離得遠遠的,不敢靠近。父親把他抱起來,抱到母親身邊,母親伸出
手,那隻手像一片枯葉,輕輕地放在他的頭上,摸了摸,說了一句什麼,他冇聽清。他的耳朵裡全是嗡嗡的聲音,像有一群蜜蜂在腦子裡飛。後來他把耳朵湊到母親嘴邊,母親又說了一遍,這次他聽了。
母親說的是——你要好好的。
四個字。就四個字。
然後母親的手從他頭上滑了下去,像一片葉子從枝頭掉下來,飄飄蕩蕩的,落到了床單上。
他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舊棉襖裡。棉襖的黴味鑽進鼻子裡,嗆得他鼻子發酸。不是傷心,不是想哭,是棉襖上的灰塵太多了,刺激到了鼻腔。他跟自己這麼解釋。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老魏頭就把船撐開了。河麵上的霧氣還冇散儘,白茫茫的一片,像一條大河變成了一鍋正在煮的粥。船走得慢,因為看不清前麵的河道,老魏頭站在船尾,手裡撐著竹竿,竿子一下一下地探到水
裡,像是在探路,更像是在試探這條河今天的心情怎麼樣。
陳澈坐在船頭,懷裡揣著那本《燕都遊覽誌》,但冇拿出來看。他拿著陳三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一根竹竿,竿頭上綁了一根線,線上拴了一個魚鉤,魚鉤上掛了一截蚯蚓。他其實不會釣魚,他隻是覺得坐在船頭手裡拿著點什
麼,比空著手要自在一些。魚鉤在水裡一上一下的,像一個人在點頭,點得很有節奏,但不像是魚在咬鉤,更像是陳澈自己在猶豫要不要相信這根竿子能釣上來魚。
太陽出來了,就散了。散得很快,像一鍋粥被揭開鍋蓋,白氣呼呼地往上冒,冒了一會兒就冇了,露出了河麵上亮閃閃的水光。陽光照在水麵上,碎成千萬片金色的鱗片,閃得人眼睛疼。陳澈眯著眼睛,看那些鱗片在眼前
晃來晃去的,覺得自己好像不是坐在一條船上,而是坐在一條金色的大魚背上,大魚在河麵上遊,翻著肚子,把金燦燦的肚皮露在外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