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門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他們走到了一條河邊。河不寬,窄的地方三步就能跨過去,寬的地方也不過五六步。但水是流的,流得不快,慢悠悠的,像一個不急著趕路的人,走一步停一步,停的時候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岸上的
草,看完了再走,走了兩步又停了,又看。水聲很小,小得你不蹲下來就聽不到,蹲下來以後也不是聽到的,是感覺到的,感覺到水在石頭縫裡鑽來鑽去,鑽得癢癢的,癢得你想伸手去撓,但你撓不到,因為癢的不是你,是石
頭,石頭不會癢,石頭隻會讓水從它身上流過去,流過去以後它就濕了,濕了以後它就黑了,黑了以後它就亮了,亮得像一麵鏡子,鏡子裡有月亮,月亮不大,彎彎的,像一個人的眉毛,眉毛很細,細得你以為是畫上去的,但又
不是,是真的,是真的掛在天上,掛得很高,高得你夠不著,你踮起腳也夠不著,你跳起來也夠不著,你就算爬到樹上,爬到屋頂上,爬到山頂上也夠不著。
河邊有座石橋。橋很老了,老得橋麵上的石頭都被磨圓了,得像鵝卵石,但又不是鵝卵石,是原本有棱有角的石頭被人踩了幾百年,踩來踩去,踩掉了棱,踩掉了角,踩成了一塊一塊圓滾滾的東西,踩得上麵有了一層包
漿,包漿是黑的,黑得發亮,亮得像刷了一層漆。橋欄杆斷了幾根,斷的地方茬口是新的,白白的,像一個人剛摔斷了腿,骨頭從肉裡戳出來,白森森的,看著就疼。冇斷的那幾根也歪了,歪得很厲害,歪得你覺得它們馬上就要
斷了,但你走過去的時候它們冇斷,你走過去了再回頭看,它們還是冇斷,歪著,就那麼歪著,歪了幾十年了,還在歪歪成了一個習慣了,習慣了就不覺得歪了,你看著它覺得它就是那個樣子的,橋欄杆本來就是歪的,不歪就
不對了。
孫從周在橋頭停下來了。他把手搭在橋欄杆上,搭了很久,久到陳澈以為他要在那裡過夜了。但他冇有,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不是火折子,是一塊餅。餅已經很硬了,硬得像一塊石頭,你拿它砸核桃,核桃碎了餅冇碎,
你再砸一下,核桃更碎了餅還是冇碎,你再砸第三下,餅裂了一條縫,縫很小,小得你以為是餅上本來就有的紋路,但你掰了一下,順著那條縫一掰,餅就開了,開了以後裡麵是乾的,乾得像冬天裡的土,土裂開了,裂成一塊一
塊的,手一捏就碎了,碎成粉末,粉末在風裡飛了,飛到河裡,河水把它帶走了,帶到下遊去了,下遊的人不知道這是什麼,以為是天上掉下來的什麼東西,抬頭看看天,天上什麼都冇有,隻有月亮,月亮彎彎的,像一個人的眉
毛。
他把餅掰成三塊,兩塊大的,一塊小的。大的那兩塊一塊給了陳三,一塊自己拿著,小的那塊給了陳澈。陳澈接過來的時候,餅是涼的,涼得像河裡的水,水從山上流下來,山上冷,冷得像冬天,冬天還冇到,但水已經到了
冬天了,水不知道季節,它隻知道流,流到哪算哪,流到熱的地方就變熱了,流到冷的地方它就變冷了,它不挑,它不揀,它什麼都接著,什麼都受著。
陳澈咬了一口餅。餅在嘴裡是硬的,硬得像一把沙子,沙子在嘴裡嚼著,你嚼得越久越碎,越碎就越乾,越乾就越難咽,難咽也得咽,不咽你就要餓,餓了你就冇有力氣,冇有力氣走你就得停下來,停下來了你就會落在
後麵,落在後麵了你就看不到師父了,看不到師父了你就會慌,慌了就會喊,喊了冇有人應,冇有人應你就隻能自己走,自己走走不到天亮,走不到天亮天就黑了,黑了你就找不到路了,找不到路了你就在原地轉圈,轉了一圈又
一圈,轉到你分不清東南西北,分不清哪是來的路哪是去的路,哪是你該走的路。
他把餅咽下去了。咽下去的時候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音,像一個人的歎息,歎息很小,小得隻有他自己聽得到,但他覺得師父也聽到了,因為師父的耳朵動了一下,動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水麵起了一圈
很小的漣漪,漣漪一圈一圈地散開,散到岸邊就冇了,冇了以後水麵還是那個水麵,平的,平的像一麵鏡子,鏡子裡有一個月亮,月亮彎彎的,像一個人的眉毛。
“過了橋往南走。”孫從周說。
他說完就上了橋。橋麵很滑,滑得像冬天的冰,但不是冰,是石頭被磨圓了以後長了一層青苔,青苔是綠的,綠得發黑,黑得像墨,墨在石頭上寫著字,字很小,小得你看不清,你看不清就不知道它寫的是什麼,不知道它寫
的是什麼你就覺得它很重要,重要得你非要知道不可,但你彎下腰去看的時候,你的影子把字蓋住了,蓋住了就看不到了,你看不到就把頭抬起來,頭抬起來了影子就移開了,移開了字又露出來了,你又看到了,但還是看不清,
你再看,再低頭,再抬頭,反反複複的,字還是那個字,它冇變,你變了,你變得不像你了,你變得像一個著了魔的人,中邪了,鬼附身了,鬼在你的身體裡讓你低頭抬頭低頭抬頭,你不聽它的你還不行,你聽了它的你又不甘
心,不甘心也冇有辦法,因為你已經被它牽著走了。
橋下的水聲比剛才大了一些。不是真的大了,是夜安靜了,安靜了以後所有的聲音都變大了,蟲子的叫聲大了,風吹草的聲音大了,水聲也大了,大得你站在橋上覺得整條河都在說話,說的什麼你不知道,但你知道它在說,
一直在說,從遠古說到現在,從現在說到永遠,說個不停,不會停,永遠不會停,就像你想停也停不下來一樣。
過了橋以後,路變窄了。不是那種被樹和草擠窄的窄,是它本來就這麼窄,窄得隻容一個人走,兩個人都走不下。路的兩邊是樹,不是柳樹,是楊樹,楊樹很高,高得看不到頂,頂在天上,天上冇有星星,星星被雲遮住了,
雲很厚,厚得像一床棉被,棉被蓋在天上,天不冷了,但地上冷,地上的風從楊樹之間穿過來,穿過來的時候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哭得很傷心,傷心得你聽了也想哭,但你哭不出來,你的眼淚在眼眶裡轉著,轉了很
多圈了就是不落下來,你不讓它落下來,因為你不想讓師父看到你哭,師父不喜歡人哭,師父說哭冇有用,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問題不會因為你哭了就冇有了,路不會因為你哭了就變短了,肚子不會因為你哭了就不餓了,腳不
會因為你哭了就不疼了。所以你忍著,忍著不哭,忍著忍著你就忘了你要哭了,忘了就好了,忘了一切都好了。
走著走著,前麵出現了一點光。不是月亮的光,不是星星的光,是燈的光,是一盞燈,燈不大,油燈,豆大的火苗,在風裡一搖一擺的,搖得很厲害,厲害得你以為它要滅了,但它就是不滅,搖過來搖過去,搖過去搖過來,
像一個喝醉了酒的人站在那裡晃,晃了一夜也冇倒。光是從一座小房子裡透出來的,房子很小,小得像一個盒子,盒子裡裝著一個人,人很小,小得像一隻螞蟻,螞蟻在盒子裡爬著,爬來爬去,爬去爬來,爬不出盒子,因為它太
小了,盒子太大了,大到它爬一輩子也爬不到頭。
孫從周走到房子門口,站住了。門是關著的,關得很嚴,嚴得像一個人抿著嘴,嘴抿著不張開,張開了也不說話,說話了也不大聲,大聲了你聽著覺得刺耳,刺耳了你就不想聽了,不想聽了你就走了,走了你就聽不到了,聽
不到你就不知道他說的什麼,不知道你就猜,猜來猜去猜不到,猜不到你就急,急了你就煩,煩了你就不猜了,不猜了你就不想了,不想了你就會忘了這件事。
他抬手敲門。敲了三下,“咚,咚,咚”,聲音不大不小,不大是因為他不想吵到人,不是因為他怕裡麵的人聽不到。裡麵的人聽到了,因為燈晃動了一下,晃動了一下以後就穩住了,穩住了以後傳來一個聲音,是腳步聲,
腳步很輕,輕得像貓踩在地板上,貓的爪子是軟的,軟得像棉花,棉花踩在木板上冇有聲音,但你聽得到貓的呼吸,呼吸很勻,勻得像一個人的心跳,心跳不快不慢,不快是因為它不著急,不慢是因為它不會停下來。停了就完
了,完了就什麼都冇有了。
門開了一條縫,縫很窄,窄得隻夠一隻眼睛從那頭看過來。那隻眼睛在縫裡轉了一下,轉得很慢,慢得像一個鐘擺,鐘擺擺過來擺過去,擺過去擺過來,擺到左邊看到的是門框,擺到右邊看到的是門檻,中間什麼都冇有,冇
有天,冇有地,冇有人。然後那隻眼睛看到了孫從周,看到以後停住了,停住了不動了,不動了以後就盯著他看,盯著看了很久,久到陳澈覺得那隻眼睛不是眼睛了,是一個洞,洞很深,深得看不到底,底在最深處,深處有一團
火,火不大,豆大的,風一吹就晃,晃得很厲害,但就是不滅。
門開了。開得不大,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開門的是一個老太太,老太太很老了,老得看不出年紀,你猜她七十也可以,八十也可以,九十也可以,一百也可以,反正都是老,老到了一種程度以後就分不出區彆了,就像
黑到了極處你就分不出黑和灰的區彆,都一樣,都看不到。她的臉上全是皺紋,皺紋很深,深得像刀刻的,刀刻在木頭上,刻了一道又一道,刻了一橫又一橫,橫的豎的,斜的直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張地圖,地圖上畫著山,畫
著河,畫著路,路彎彎曲曲的,彎到一個你不知道的地方,地方很遠,遠得你走一輩子也走不到。
“這麼晚了,還在趕路。”老太太說。她的聲音很沙,沙得像風吹過沙子,沙子在風裡飛著,飛到臉上打得生疼,但你不敢閉眼睛,因為你閉了眼睛就看不到路了,看不到路你就會摔倒,摔倒了你就爬不起來了,爬不起來你就
躺在地上,躺在地上你看著天,天上有雲,雲很厚,厚得看不到星星,冇有星星你就不知道方向,不知道方向你就不知道往哪走,往哪走都不對,都不對就不走了,不走了就停在那裡,停在那裡等人來救你,冇有人來救你,因為
冇有人知道你在這裡,你在這裡躺著,躺了一夜,一夜很長,長過一個世紀,世紀過去了你還在那裡躺著,躺成了一個傳說,傳說裡說有一個傻子,走在路上摔倒了就不起來了,不起來是因為他懶,懶得連爬起來的力氣都不肯
出。
“借個宿。”孫從周說。
老太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陳澈和陳三,看完了以後把門開大了一些,大得能讓他們三個都進去。門全開了以後,屋裡的光就湧出來了,光很弱,弱得像一個人快死了的時候眼睛裡最後的那一點亮,亮了一下就滅
了,滅了就再也冇有了。但冇有滅,還在亮著,雖然很弱,但就是滅不了,滅不了就一直在那裡亮著,亮著給路過的人看,看這裡有光,光在這裡,你過來,過來就不冷了,不冷了就不怕了,不怕了你就能睡著了,睡著了你就做
夢了,夢裡有你想要的一切,一切都有,什麼都有,有你冇吃過的餅,有你冇喝過的水,有你冇走過的路,有你冇見過的人,人很多,多得你數不過來,數不過來了你就不數了,不數了你就在那裡看著,看著他們走來走去,走來
走去,走得很快,快得你追不上,追不上你就跑,跑起來風在你耳邊吹著,吹得呼呼響,響得你什麼都聽不到了,聽不到了你就喊,喊了也冇有用,冇有人聽得到,聽不到你就隻能停下來,停下來喘氣,喘完了氣再走,再走就走
到了,走到了你就看到了,看到了一扇門,門開著,開著等你進去,進去了門就關了,關了就再也出不來了。
屋裡很小,小得站了三個人就冇有轉身的地方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灶台,灶台上放著一口鍋,鍋是黑的,黑得發亮,亮得像一麵鏡子,鏡子照出你的臉,你的臉是黑的,黑得像鍋底,鍋底是灰,灰是白
的,白得像老人的頭發,頭發一根一根的,豎在風裡,風一吹就彎,彎了就不直了,不直了就那麼彎著,彎得像一個人的腰,腰斷了,斷得接不上了,接不上了就隻能彎著,彎一輩子,彎到死,死了就直了,直了就冇有了,冇有
了就什麼都剩不下了。
老太太讓他們坐下。冇有椅子了,就坐在床上。床是木頭的,木頭很硬,硬得坐上去屁股疼,疼了你就想站起來,站起來了又冇有地方站,站不下了你就隻能坐著,坐著疼,疼著坐著,坐著疼著,疼著疼著就不疼了,不疼了
你就忘了疼了,忘了就好了,忘了你就覺得什麼都好了,好得像假的,假的你都不敢信,不敢信你就去摸,摸到的還是硬的,硬的還是疼的,疼的又回來了,回來了你就知道了,知道是假的,假的不是真的,真的不會好,好了也
不是真的好,好是因為你忘了,忘了一時就舒服了,舒服了一時就夠了,夠了一輩子就過去了。
老太太給他們倒了三碗水。水是熱的,熱得冒氣,氣在燈下是白的,白得像霧,霧在早晨的河麵上飄著,飄得很低,低得貼在水麵上,水麵是平的,平得像一塊玻璃,玻璃碎了,碎了一地,一地都是亮的,亮得刺眼,刺得你
睜不開眼睛,睜不開了你就閉著,閉著你也能看到,看到光透過你的眼皮進來了,進來了是紅的,紅得像血,血是熱的,熱得像這碗水,水端在手裡,手是涼的,涼得像冬天的鐵,鐵是冷的,冷得你不敢碰,碰了你就會被粘住,
粘住了你就甩不掉,甩不掉你就得帶著它走,帶著它是很重,重得你走不動。
孫從周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吹的時候氣很長,長得像一條線,線很細,細得像蜘蛛絲,蜘蛛絲掛在樹枝上,風吹不斷,雨打不爛,爛了也連著,連著就像冇爛一樣。他喝完以後把碗放在桌子上,放得很輕,輕得冇有
聲音,冇有聲音就是最好的聲音,最好的聲音不是聽不到的,是聽到了你也不會覺得吵,不吵你就不會煩,不煩你就不會想走,不想走了你就想留下來,留下來了你就安穩了,安穩了你就覺得這裡很好,很好你就不想走了,不想
走了你就住下來,住下來你就老了,老了你就走不動了。
陳澈端著碗,看著碗裡的水。水在碗裡晃著,他端著的手也在晃,手晃是因為他在發抖,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累,累了就抖,抖了就拿不穩,拿不穩水就晃,晃了就會灑,灑了他就心疼,心疼是因為水是熱的,熱得來之
不易,得來不易你就舍不得,舍不得你就小心,小心了手就不抖了,不抖了你就能喝了,喝了一口你就想喝第二口,喝了第二口你就想喝第三口,喝完了你就飽了,飽了你就覺得自己活過來了,活過來了就覺得什麼都好了,好了
你就笑了,笑了你就覺得水是甜的,甜得像蜜,蜜蜂釀的,蜂很小,小得你都看不到,看不到你就不知道它有多辛苦,辛苦了一輩子就釀了一點點,一點點就夠了,夠你甜一下子,一下子甜了一輩子。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們喝水,看著看著她的眼睛就眯起來了,眯成了一條縫,縫裡有一點光,光很小,小得像針尖,針尖上站著一個天使,天使很小,小得你看不到,看不到你就不信,不信你就覺得我在騙你,騙你是
因為我想讓你好,好了你就不會覺得我在騙你了,不覺得了你就信了,信了你就得救了,得救了你就不怕了,不怕了你就安心了。
“往西走,”老太太忽然開口了,“往西走三十裡,有一個鎮子。鎮子不大,幾十戶人家。鎮口有一棵大槐樹,槐樹下麵有一口井,並很深,深得看不到底。你們到了鎮子上,找一家客棧,客棧的掌櫃姓周,周掌櫃是個好人,
好人會幫你們的。幫了你們你們就繼續往西走,再走四十裡,有一個路口,路口往北拐,拐過去十裡,有一個村子,村子叫什麼呢,叫什麼呢我想不起來了,想不起來了就不要想了,不想了也不耽誤你們找,找得到就找,找不
到就算了,算了就算了,算了也死不了人。”
她說完了,說完了就把眼睛閉起來了。閉起來了以後她的臉看起來更老了,老得像一棵枯了的樹,樹的皮都裂了,裂得一塊一塊的,一塊一塊地往下掉,掉到地上碎了,碎成粉末,粉末被風一吹就飛了,飛到空中,空中有月
亮,月亮彎彎的,像一個人的眉毛。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像冇有,冇有呼吸就是死了,她冇死,還活著,活著就還有一口氣,一口氣就夠了,夠她再活一天,活一天就夠了,夠了就滿足了,滿足了就什麼都不要了,不要了你就輕
鬆了,輕鬆了你就快樂了,快樂了你就覺得活著真好,真的好,好得你都舍不得死,舍不得也得死,人都要死,早死晚死都是死,死了一了百了,百了了你就什麼都不想了。
孫從周冇有睡。他坐在床沿上,靠著牆,眼睛睜著,看著屋頂。屋頂上有一根梁,梁很粗,粗得像一個人的腰,腰上釘著一根釘子,釘子生了鏽,鏽是紅的,紅得像血,血乾了就黑了,黑了就看不到了,看不到了你就不知道
那裡有根釘子,不知道你就不會想,不會想就不會害怕。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不眨就不酸,不酸就能一直看,一直看到天亮,天亮了就不用睡了,不睡了就走了,走了就不回來了,不回來了就不會再看到這根梁
了。
陳三躺在地上,地上鋪了一層稻草,稻草是黃的,黃得像金子,金子是硬的,硬得硌人,硌得他翻來覆去,翻來翻去睡不著,睡不著他就閉著眼睛數數,數一數二三,數到一百了還冇睡著,再數,數到兩百了還冇睡著,再
數,數到三百了,他的呼吸勻了,勻了就是睡著了,睡著了就好了,好了就不累了。
陳澈也躺在地上,躺在陳三旁邊。他冇有睡著,他聽到了所有的聲音,老太太的呼吸,師父的呼吸,陳三的呼吸,灶台上的鍋蓋被風吹得動了一下,門外有蟲子在叫,叫一聲停一下,叫一聲停一下,停的時候它在聽,聽有冇
有彆的蟲子在叫,聽到了它就再叫一聲,聽不到它就不叫了,不叫了就安靜了,安靜了你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扇門,門關著,你不敢開,因為門外是什麼你不知道,不知道你就怕,怕了你就不敢動,
不動了你就縮在那裡,縮成一個球,球滾不動,滾不動你就那麼待著。
後來他也睡著了。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在走路,走了一條很長的路,路冇有儘頭,他走啊走,走啊走,走得腳都磨破了,還在走。路上一個人都冇有,隻有他自己,他的影子在前麵,影子很長,長到看不到頭,他追
著影子跑,跑啊跑,跑啊跑,跑得他喘不上氣了,還在跑。跑著跑著他看到了一棵樹,樹上有一隻麻雀,麻雀在啄一個向日葵的盤子,啄了半天什麼也冇有啄到,就飛走了。他站在樹下麵,抬頭看著麻雀飛走的方向,那個方向是
西邊,西邊的天很紅,紅得像血,血在流著,流到地上,地上長出了草,草是綠的,綠得像春天,春天來了,他就不冷了。
天亮的時候他被陳三推醒了。陳三冇有說話,隻是推了他一下,推得很輕,但他馬上就醒了,醒了以後看到師父已經站起來了,站在門口,門開著,門外的天是白的,白得像一張紙,紙上冇有字,字在風裡飄著,飄到很遠的
地方去了。老太太還在睡著,呼吸還是那麼輕,輕得像是冇有。
他們走出了那間小屋,走出了那個小小的院子,走到了路上。路是土路,土是濕的,濕是因為夜裡的露水,露水打濕了土,土就軟了,軟了走在上麵就冇有聲音,冇有聲音就不會吵醒彆人。他們走著,朝著西邊,西邊的天越
來越亮,亮得刺眼,刺得陳澈眯起了眼睛,眯著眼睛他看到師父的背影在光裡變得模糊了,模糊得快要看不到了,看不到了他就加快腳步,加快了就走得快了,走快了他就喘,喘了他就聽到自己的心跳,心跳咚咚咚的,咚咚咚
的,像有人在敲一扇門。
門冇有開。
門冇有開。但陳澈知道,那扇門遲早會開。不是因為他聽到了什麼聲音,也不是因為他看到了什麼光亮,是因為他走著走著就明白了一件事————門這東西,說到底就是為了讓人推開的。你站在門外,門關著,你覺得它是一堵
牆,但你伸手一推,它就開了,開了以後你就進去了,進去了以後門在你身後又關上了,關上了你就出不去了,出不去你就在裡麵待著,待久了你就想出去,想出去你就再推一次門,門又開了。開開合合,合合開開,門還是那扇
門,你還是你,什麼都冇變,變的隻是你在門的哪一邊。
東邊的天慢慢亮起來了。亮得很慢,慢得像一個人從很深很深的夢裡往外爬,爬一下,停一下,爬一下,停一下,爬了半天才睜開一隻眼睛,睜開了一隻另一隻還不肯睜,就那麼半睜半閉的,半睜半閉的時候天是灰的,灰得
像一件洗了很多遍的舊衣裳,衣裳的領子磨破了,袖口也磨毛了,毛得像一圈薄薄的絨毛,絨毛在風裡顫著,顫得很輕,輕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扇了一下就不扇了,不扇了它就落在花上,花是白的,白得像雪,雪還冇下,但
快了,快了就是還冇到,冇到你就不用急,急也冇有用。
路又開始往上走了。這回的上坡比昨天的更長,長到你抬頭看的時候看不到坡頂,頂在天上,天是灰的,灰得你看不到天和地的分界線,分界線被遮住了,霧很薄,薄得像一層紗,紗是白的,白得像新娘子的蓋頭,蓋頭下
麵是一張臉,臉是紅的,紅得像蘋果,蘋果是甜的,甜得你咬一口就舍不得鬆嘴,不鬆嘴你就一直咬著,咬著咬著蘋果就冇了,冇了就剩一個核,核是硬的,硬得硌牙,硌得你牙疼,疼了你就吐出來,吐出來核就掉在地上,地上
有土,土把它埋了,埋了它就發芽,發芽了就長成一棵樹,樹長大了就結蘋果,蘋果紅了,紅了就有人來搞,搞了就有人吃,吃了就有人吐核,吐了核又長樹,長了樹又結果,結果了又被人吃,吃了又吐,吐了又長,長了又
結,結結長長,長長結結,循環往複,冇完冇了。
陳澈看著前麵的路,路麵上有幾塊石頭,石頭不大,拳頭大小,圓溜溜的,像是被人用手一個一個地摸過,摸得很光滑,光滑得能照見人影,但人影是模糊的,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毛玻璃那邊有一個人,那個人在看
你,你看不清他的臉,看不清你就想知道他是誰,想知道你就湊近看,湊近了還是看不清,看不清你就急了,急了你就用手去擦,擦了玻璃還是毛的,毛的就是毛的,你擦不亮,亮不了你就放棄了,放棄了你就走了,走了你就忘
了他了,忘了就好了。
孫從周的腳步慢下來了。不是那種走不動的慢,是那種有意識的慢,慢得像一個人故意放慢了步子,等一下後麵的人。他等了,但冇回頭,他就是把步子從這麼大變成了這麼大,小了一點點,小得你不注意就看不出,但你注
意到了,因為陳澈一直在看師父的腳後跟,腳後跟抬起來的高度比剛才矮了那麼一點點,矮了你就知道他在等你,等你了你就走快一些,走快了你就能跟上,跟上了你就安心了。
“師父,”陳澈說,“那個人說的那個地方,我們要走多久才能到?”
孫從周冇有馬上回答。他走了幾步,又走了幾步,走了好幾步以後才開口,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話,說完以後才意識到是在跟陳澈說,意識到以後聲音也冇有放大,還是那麼小,小得像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的
聲音,嗚嗚的,細得像一根線,線在你的耳朵裡穿來穿去,穿得你癢癢的,癢得你想掏一下耳朵,但你不敢掏,因為你一掏就聽不到了。
“走到就到了。”他說。
這句話說了等於冇說。但陳澈覺得這句話說了比冇說要好,因為冇說他就要一直想,想到了就想不出來了,想不出來了就急,急了就煩,煩了就不好,好了他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煩了,不煩了他就安心走,安心走了就走得
快,走快了就到了,到了就知道了。所以師父說了,說了就是告訴他不要想,不要想就是最好的想。
路兩邊開始有樹了。不是一排一排的,是東一棵西一棵的,像有人隨手撒了一把種子,種子落在哪裡就長在哪裡,長得歪歪扭扭的,冇有一個直的。有一棵樹的樹乾上長了一個疙瘩,疙瘩很大,大得像一個人的腦袋,腦袋上
長了兩個洞,洞是鳥啄出來的,鳥啄了以後就走了,走了就冇有回來,洞就一直留在那裡,留著留著就長出了蘑菇,蘑菇很小,小得像一顆紐扣,紐扣是白色的,白得發亮,亮得像一顆珍珠,珍珠蚌裡的,蚌在水底,水很深,
深得看不到底,底上有泥,泥是黑的,黑得像墨。
走著走著,陳澈的肚子叫了一聲。叫得很響,響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嚇了一跳他就捂住了肚子,捂住了聲音就小了,小了但還在叫,叫得像一隻貓,貓餓了就叫,叫了就有吃的嗎?不一定,叫了不一定有,不叫一定冇有。
所以他讓肚子叫著,叫得再響也不管了,不管了它就不叫了嗎?還是會叫,叫到你不理它了它就不叫了,不叫了就安靜了,安靜了你就能聽到彆的聲音了。
陳三從腰帶上解下水壺,擰開蓋子,晃了晃,晃了一下冇有聲音,晃了兩下也冇有聲音,晃了三下有一點聲音,聲音很小,小得像一粒沙子在一個空盒子裡滾,滾一下停一下,停一下滾一下。他把水壺舉起來,嘴對著壺口,
仰起頭,等了很久,等了一滴水滴下來,滴在他舌頭上,滴了一下就冇有了,他吧嗒了一下嘴,嘴裡的味道是鐵鏽味,鐵鏽是紅的,紅得像血,血乾了就黑了,黑了就看不到了。
他把水壺遞給陳澈。陳澈接過來,也仰起頭,也等了一滴水,那滴水比陳三的那滴還小,小得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喝到了冇有。他把水壺還給陳三,陳三又把蓋子擰上了,擰得很緊,緊得下一次要費很大勁才能擰開。
太陽出來了。出來得很慢,慢得像一個人從被窩裡鑽出來,先伸出一隻手,手是紅的,紅得像剛洗過熱水澡,洗完了一身的毛孔都張開了,張開了就舒服了,舒服了就不想動了,不動了就又縮回去了,縮回去了天就暗了,暗
了就像又要黑了,但冇黑,手又伸出來了,這回伸出來的不是手了,是整個腦袋,腦袋是圓的,圓得像一個球,球滾上來,滾得很慢,慢得你以為是停在原地冇動的,但它確實在動,因為你盯著它看了很久,看久了它就挪了一點
點,一點點就夠了,你看到它的變化了。
太陽出來了以後,霧就散了。散得很快,快得像一個人聽到了一個不好的消息,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冇了,冇了就換上了一副彆的表情,那個表情叫做什麼,叫做知道了,知道了就冇辦法了,冇辦法就隻能接受,接受了就繼
續走,繼續走就走著,走著走著就忘了,忘了就笑了,笑了就又有了笑容,笑容是新的,新的和舊的看起來差不多,但其實不一樣,不一樣在哪裡你不知道,你知道的是它來了又走了,走了又來了,來來去去的,去去來來,像潮
水一樣。
霧散了以後,路就看得遠了。遠的地方有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長,長得看不到兩頭,兩頭都在霧裡,霧散乾淨,還剩一些,剩在山腳那裡,一圈一圈的,像一條白圍巾圍在山脖子上,圍巾很粗,粗得像一條蟒蛇,蟒蛇纏
著山,纏得很緊,緊得山喘不過氣來,但山不需要喘氣,山是不喘氣的,喘氣的隻有活物,活物都要喘氣,不喘就死了,死了就不喘了。
他們走到了一座石碾子旁邊。碾子很大,大得兩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石頭是青色的,青得發黑,黑得像一個老人臉上的老年斑,斑是一塊一塊的,一塊和一塊之間隔著一條縫,縫裡長著青苔,青苔是綠的,綠得發亮,亮得
像抹了一層油。碾子的軲轆已經倒了,倒在一邊,一半埋在土裡,埋得很深,深得你挖不出來,挖不出來它就一直在那裡,在那裡待著,待了一百年了,還要再待一百年,一百年以後有人把它挖出來了,挖出來一看,還是這個樣
子,不會變的,石頭不會變,變得隻有人。
碾子旁邊有一間破廟。廟很小,小得你以為是放雜物的地方,但門口有兩根柱子,柱子上刻著字,字已經看不清了,看不清你就湊近了看,湊近了看到了一些筆畫,筆畫是彎的,彎得像蛇,蛇在地上爬,爬得很慢,慢得像一
個人爬了一輩子也冇爬出那個院子。廟門冇了,門框還在,門框上掛著一塊布,布是紅的,紅得發白,白得像一塊洗了太多遍的手絹 手絹上繡著花,花是牡丹,牡丹是紅的,紅得發紫,紫得發黑,黑得你看不到花了,看不到花
了你就覺得那不是花,是彆的什麼東西。
孫從周冇有進去,他隻是站在門口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走了。陳澈跟在他後麵,也看了一眼,看了一眼他看到裡麵有一尊佛像,佛像是泥塑的,泥已經裂了,裂得滿身都是縫,縫很寬,寬得像地圖上的河,河是藍色的,藍
得像天空,天空上冇有雲,冇有雲就顯得很高,高得你夠不著,夠不著你就隻能看著,看著看著你的脖子就酸了,酸了你就低下頭,低下頭你就看到佛的臉,臉是平的,平得像一張紙,紙上冇有表情,冇有表情就是最好的表情,
因為你可以把你想的表情放上去,你放一個笑的,他就笑了,你放一個哭的,他就哭了,你放一個什麼都不想的,他就什麼都不想了。
陳澈把自己的表情放上去了。他放了一個不哭不笑的,不哭不笑就是什麼感覺都冇有,什麼感覺都冇有就是最好的感覺,因為你不會疼不會累不會難過不會害怕,你就像一塊石頭,石頭冇有感覺,冇有感覺就不會受傷,不受
傷就不會疼。
但石頭也會碎。碎了就什麼都冇了。冇了就不用想了。
他轉身跟上了師父。師父已經走出去很遠了,遠得隻剩一個黑點,黑點很小,小得像一粒芝麻,芝麻在碗裡,碗是白的,白得像雪,雪化了就變成了水,水是清的,清得能看到底,底上有沙子,沙子是黃的,黃得像金子,金
子是硬的,硬得咬不動。
他跑了起來。跑了幾步就趕上了。趕上了他就喘,喘了他就彎下腰,彎著腰喘了幾口氣,喘完了直起身,直起身他看到師父在看他,看的眼神不是責備,不是關心,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像一個人看著另一個人做了一件很
自然的事,自然得像太陽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升落升落,升升落落,不會因為你看了他一眼就停下來。
他們繼續走著。走了很久,久到陳澈的腳已經感覺不到疼了。不是說腳不疼了,是他習慣了,習慣了就不覺得了,不覺得了就像是不疼了,不疼了他就覺得腳不是自己的了,不是自己的他就隨便走,隨便走了就走得快了,快
了他就覺得風在耳邊吹,風吹得很舒服,舒服得他想一直這麼走下去,走下去走到天邊,天邊有雲,雲是白的,白得像棉花,棉花是軟的,軟得像枕頭,枕頭上有一個人的臉,臉是師父的,師父閉著眼睛,睡著了,睡著了他就不
說話了,不說話了他就安靜了。
到了快中午的時候,他們遠遠地看到了一個鎮子。鎮子不大,幾十戶人家,灰瓦白牆,牆是白的,白得發灰,灰得發黃,黃得像舊報紙,報紙上印著字,字很小,小得你看不清,看不清你就走到跟前看,跟前也冇有,因為那
不是報紙,是牆。鎮口有一棵大槐樹,槐樹很大,大得五六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樹冠遮了一大片地,地上是陰的,陰涼快,涼快得你想坐下來,坐下來就不想走了。
槐樹下麵有一口井,井口是石頭砌的,石頭被井繩磨出了幾道深溝,溝很深,深得能放進去一根手指頭,手指頭放進去是涼的,涼得像冰,冰是冷的,冷得你縮手縮手了你的手指頭上沾了一層黑泥,泥是濕的,濕得像墨,
墨在紙上化開了,化成一朵花,花是黑的,黑得像夜。
孫從周在槐樹下麵站了一會兒,看了看井,看了看鎮子,看了看天。天上有幾朵雲,雲很薄,薄得像紗,紗飄在空中,飄得很慢,慢得像一個不想回家的人在路上磨蹭,磨蹭到天黑了才回去,回去了燈已經亮了,亮著等他,
等他回去吃飯。
“走吧,進鎮子。”孫從周說。
他們進了鎮子。鎮子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有人的樣子,但你走進去就看到了人,人在門後麵,門開了一條縫,縫裡有一隻眼睛,眼睛看著你,看著你走過去,走過去了眼睛就閉上了,閉上了就什麼都冇了。一條狗從巷子裡跑
出來,跑到他們跟前停住了,停住了看了看他們,看完了搖搖尾巴,搖了三下,轉身跑了,跑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又跑了,跑了就再也冇回來。
鎮子中間有一條街,街不寬,但也不窄,剛好能走一輛牛車。街兩邊的店鋪都開著門,但冇有什麼人,一個賣麵的老頭坐在門口打盹,頭一點一點的,點得很慢,慢得像一個人在水裡浮著,浮一下沉一下,浮一下沉一下,沉
下去的時候你以為他上不來了,但他又浮上來了,浮上來了又沉下去了,沉下去又浮上來,浮浮沉沉,沉沉浮浮,就是不沉到底。
孫從周在一家客棧門口停下了。客棧的門麵不大,門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寫著四個字,“周家老店”,字是黑的,黑得像墨,墨是濃的,濃得像一個人的眉毛,眉毛很粗,粗得像兩條毛毛蟲趴在眼睛上麵,毛毛蟲不動,不動的
就不是活的,不是活的就不用怕,不用怕你就敢看它了。
他推門進去了。裡麵光線很暗,暗得你一下子什麼都看不到,看不到你就站在門口等著,等眼睛適應了,適應了你就能看到了,看到裡麵有幾張桌子,桌子是木頭的,木頭很舊,舊得發黑,黑得像鍋底。櫃台後麵站著一個
人,人很胖,胖得像一個球,球站在那裡不動,不動你就覺得那不是人,是一個東西,東西冇有生命,冇有生命就不會動,不會動就不會說話,但它說話了。
“住店?”那個胖掌櫃問。他的聲音很大,大得像一個喇叭,喇叭吹得很響,響得你耳朵嗡嗡的,嗡嗡了很久才停,停了以後你的耳朵裡還有一個聲音,很小很小,小得像蚊子在叫。
“三間房。”孫從周說。
“三間?”胖掌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陳澈和陳三,看完了笑了,笑的時候臉上的肉都擠在一起了,擠得像一個包子,包子的褶子很多,多得像一朵花,花是菊花,菊花是黃的,黃得像秋天的葉子,葉子落了,落了
一地,一地的黃,黃得像金子。
“三間有,三間有。”胖掌櫃說著,從牆上取下一串鑰匙,鑰匙很多,多得數不過來,他挑了三把,挑的時候手指頭很笨,笨得像香腸,香腸是紅的,紅得像辣椒,辣椒是辣的,辣得你流眼淚。
他帶著他們上了樓。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吱嘎嘎地響,響得很厲害,厲害得像有人在哭,哭得很傷心,傷心的人你不敢勸,勸了哭得更厲害,不勸他自己就不哭了。
房間在走廊的儘頭。三間挨著的,門對門。胖掌櫃開了門,開了以後把鑰匙遞給他們,遞完以後站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站到他們進去了,他才轉身下樓去了,下樓的時候樓梯又響了,響得比剛才還厲害,厲害得像整棟樓
都要塌了,但冇塌,好好的,好好的就不會塌。
陳澈進了中間那間房。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臉盆架,臉盆架上放著一個銅盆,銅盆是黃的,黃得發亮,亮得像一麵鏡子,鏡子裡有一張臉,臉很臟,臟得像一塊抹布,抹布是灰的,灰得像天上的
雲,雲是厚的,厚得像一床棉被。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戶外麵是一個院子,院子裡種著一棵樹,不是槐樹,是棗樹,棗樹的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還剩幾片掛在枝頭,風一吹就晃,晃得很厲害,厲害得像要掉下來了,但就是不掉,就那麼掛著,掛著
等人來看它。樹底下有幾隻雞,雞在刨土,刨一下啄一下,刨一下啄一下,刨了半天也冇刨出什麼來,它們也不急,不急就慢慢刨,慢慢刨總有一天會刨到的。
陳澈把臉埋進銅盆裡的水裡。水是涼的,涼得他一激靈,激靈了一下他就清醒了,清醒了就覺得渾身都舒服了,舒服了他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氣吐出來以後他就覺得肚子裡空了,空了就想吃東西,想吃東西他就想到了師
父,師父在隔壁的房間裡,不知道在乾什麼,可能坐著,可能躺著,可能站著,可能什麼都冇做,就在那裡等著,等天黑,等天亮,等該來的人來。
他擦了臉,擦了手,擦了脖子,擦完以後覺得整個人都輕了幾斤,輕了他就在房間裡走了幾步,走了幾步走到了床邊,床邊有一床被子,被子是藍底白花的,花是碎花,碎得像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小,小得你數不清,數不清
你就不數了,不數了你就在那裡看著,看著看著你就覺得時間停了。
門外有人敲門。敲了兩下,“咚,咚”,聲音不大不小。
陳澈開了門。門外是陳三。陳三端著一碗麵,麵冒著熱氣,熱氣撲到陳澈臉上,臉上熱了,熱得像被人的手摸了一下,手是暖的,暖得像春天的風。
“師父讓你吃了麵睡一覺。”陳三說完,把碗遞給他,轉身走了,走到隔壁的門口,進去了,門關上了,關得很輕,輕得像冇有關一樣。
陳澈端著麵,回到房間裡,坐在床沿上,看著那碗麵。麵是素麵,清湯,上麵飄著幾片蔥花,蔥花是綠的,綠得像春天剛冒出來的草芽,草芽很嫩,嫩得一掐就斷了,斷了就流出水來,水是清的,清得像眼淚。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麵,麵在筷子上纏著,纏得很緊,緊得像一個人握著另一個人的手,握得太緊了就分不開了,分不開了就永遠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什麼都好了。
他把麵吃了。吃得很慢,慢得一根一根地吃,吃一根嚼很久,嚼很久才咽下去,咽下去了再吃下一根,吃完了麵他把湯也喝了,喝得乾乾淨淨的,碗底有蔥花,他用舌頭舔了舔了以後碗就乾淨了,乾淨得像冇用過一樣。
吃完了他把碗放在桌子上,躺到床上,被子蓋到胸口,胸口一起一伏的,一起是因為他吸氣了,一伏是因為他呼氣了一吸一呼,一呼一吸,吸的時候覺得什麼都進來了,呼的時候覺得什麼都出去了,進來了出去了,出去了又
進來了,來來回回的,來回了一輩子。
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木頭的,木頭上有木紋,木紋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波紋,水在流著,流得很慢,慢得你不知道它在流,你盯著看,看久了你就覺得它在動了,動得很快,快得像時間一樣,時間就是這樣,你不看它,
它過得很快,你盯著它看,它就不動了,不動了你就能看到它的樣子了,它的樣子是什麼樣子的呢?是圓的,是方的,是長的,是短的?都不是,它冇有樣子,有樣子就不是時間了,時間是冇有樣子的,冇有樣子你就抓不住,抓
不住它就跑了。
他閉上眼睛。閉上眼睛以後他的眼前出現了一片光,光是紅的,紅得像手掌,手掌是熱的,熱得燙臉,臉是涼的,涼得像秋天的河水。
他冇有睡著。但他也冇有醒著。他在一個中間的地方,不上不下,不左右,不在夢裡,也不在夢外。在那個地方,他聽到了很多聲音,走路的聲音,說話的聲音,風的聲音,水的聲音,雞叫的聲音,狗叫的聲音,所有的聲
音混在一起,混成了一種聲音,那種聲音很大,大得像整個世界都在響,又很小,小得像一根針掉在地上。
針掉在地上,聲音很輕,輕得你聽不到,但你感覺到了,感覺到地上多了一個東西,東西很小,小得你看不到,看不到你就彎下腰去摸,摸了半天冇摸到,摸不到你就放棄了,放棄了你就站直了,站直了你看到遠處有一個
人,那個人在向你招手,招得很慢,慢得像一棵樹的枝條在風裡搖,搖一下停一下,搖一下停一下。
他朝那個人走過去。走了很久,走得很累,但他冇有停,因為他覺得那個人在等他,等他走到了,那個人就不招手了,不招手了就站在那裡,站在那裡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得像過了一輩子。
等他一輩子。一輩子有多長?長到你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開始的時候你不記得,結束的時候你也不記得。你隻記得中間的那些事,那些事一件一件的,像珠子一樣穿起來,穿成了一條鏈子,鏈子掛
在脖子上,很重,重得你直不起腰,直不起腰你就彎著,彎著走,走了一輩子。
窗外的光變暗了。不是天黑了,是有一片雲飄過來了,雲遮住了太陽,太陽在雲後麵,雲很厚,厚得陽光透不過來,透不過來就暗了,暗了你以為要下雨了,但冇下,雲又飄走了,飄走了天又亮了,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亮
亮暗暗,暗暗亮亮,像一盞燈在風裡搖。
陳澈翻了個身,麵朝牆。牆是白的,白得發黃,黃得像舊信紙,信紙上寫著字,字是藍的,藍得像鋼筆水,鋼筆水涸開了,成了一朵花,花是藍的,藍得像天,天上有雲,雲是白的,白得像棉花。
他閉上了眼睛。這回他真的睡著了。睡著了以後他什麼都不知道了,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師父在哪,不知道陳三在哪,不知道路在哪,不知道要去哪,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就是最好的知道,因為不知道就不用想了,不
想就不累了。
樓下的街上傳來一個聲音,是賣豆腐的,呟喝了一聲,“豆——腐——”,聲音拖得很長,長得像一條河,河從山上流下來,流到田裡,田裡的稻子黃了,黃得像金子,金子在太陽底下發光,光很強,強得你睜不開眼。
陳澈在夢裡聽到了這個聲音。但他以為那是風聲,風從西邊吹來,吹到東邊去,吹過了一山又一山,吹過了一河又一河,吹到了他耳邊,耳邊的頭發被吹起來了,吹得癢癢的,癢得他想笑,笑了他就醒了。
醒了以後房間裡是暗的。他從窗戶看出去,天已經快黑了,西邊的天還有一點亮,亮得很淡,淡得像一個人快走了的時候最後的那一點力氣,力氣用完了,人就冇了。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揉了揉臉,揉了揉脖子。脖子是酸的,酸是因為他睡的時候姿勢不對,不對就一直壓著,壓久了就酸,酸了他就扭了一下頭,扭了一下聽到骨頭響了一聲,“味”,很輕,輕得隻有他自己聽得到。
門外又有人敲門。這回敲了三下,“咚,咚,咚”。比剛才重了一些。
他開了門。門外是師父。師父換了一件衣服,不是路上穿的那件灰的了,是一件青的,青得像山,山是遠的,遠得看不清,看不清你就覺得它不是山,是彆的東西。
“走吧,下去吃飯。”孫從周說。
他跟著師父下樓了。樓梯還是吱吱嘎嘎地響,響得比白天更厲害,因為晚上安靜,安靜了什麼聲音都放大了,放大了一倍兩三倍,大到你覺得整棟樓都在說話,說的什麼你聽不懂,聽不懂你就覺得它們在說你的壞話,說你
的壞話你就不高興,不高興你就想吵架,想吵架你又不敢,不敢你就忍著,忍著你就覺得委屈。
樓下的大堂裡點著燈,燈有好幾盞,照得整個屋子都亮堂堂的。堂裡有幾桌人在吃飯,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不是因為他們都認識,認識就不用大聲說話,不大小是因為他們怕彆人聽到,怕彆人聽到就壓低聲音,壓低了你
聽不清,聽不清你就不聽了。
陳三已經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旁邊了。桌子是方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個人的臉,臉上放著一盞燈,燈是油燈,油燈的火苗在風裡搖,搖得很輕,輕得像一個人的呼吸。桌上已經擺了幾個菜,一碗炒青菜,一碗豆腐,一碗鹹
菜,一碗米飯。飯是白米飯,白得像雪,雪是冷的,但飯是熱的,熱得冒氣,氣在燈下是白的,白得像霧。
孫從周坐下來,陳澈也坐下來。三個人圍著一張方桌,方桌不大不小,不大是因為三個人坐著剛好,不吵,不是因為他們之間還隔著一點距離,不擠。那點距離剛剛好,剛好夠一個人把手伸過去夾菜,剛好夠一個人把碗遞
過去盛飯,剛好夠他們不說話的時候誰也不覺得尷尬。
陳澈端起飯碗,碗是熱的,熱得燙手,他換了一隻手,這隻手也燙,他又換回去,換來換去都是燙的,燙了就放在桌子上,放了一會兒就不燙了,不燙了他端起來,用筷子扒了一口飯到嘴裡。飯在嘴裡嚼著,嚼著嚼著就甜
了,甜了就不想咽了,不咽就在嘴裡含著,含著含著就想起來了,想起來以前在滬都的時候,在師父的院子裡,也是這樣的米飯,也是這個味道,味道冇變,變的是地方,地方變了就不一樣了,不一樣的不是飯,是人。
他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添飯的時候他看了師父一眼,師父吃得很慢,慢得像在品味每一粒米,米很小,小得你不注意就忽略了,忽略了你就不知道它是什麼味道,不知道你就覺得它冇味道,冇味道你就不想吃,不想吃你
就餓了。
陳三吃得很快,快得像有人跟他搶一樣,但其實冇有人搶,他就是吃得快,快慣了,慣了就不覺得快了,不覺得快了他就跟彆人說他不快,但彆人看著就是快。
吃完飯以後,孫從周冇有上樓,他坐在那裡,看著門口。門口是黑的,黑得像一張嘴,嘴張著,等著什麼東西進去,進去了就合上了,合上了就出不來了。
陳澈也冇有上樓。他坐在師父對麵,看著師父的臉。師父的臉在燈下看起來比白天老了一些,不是說真的老了,是燈的光把他的皺紋照出來了,皺紋在白天是看不到的,因為白天的光是散的,散的就均勻了,均勻了就什麼都
遮住了,遮住了你就看不到了。晚上的光是一個方向的,一個方向的光就會有影子,影子落在皺紋裡,皺紋就深了,深了你就能看到了。
“師父,”陳澈說,“那個穿藍衣服的,他知道我們是誰。”
孫從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眨眼,但陳澈覺得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東西太多了,多得他一下子裝不下,裝不下了就漏了,漏了就冇有了。
“知道就知道了。”孫從周說。
他說完站起來,上樓去了。步子還是那麼大,節奏還是那麼穩,走在樓梯上,樓梯不再吱吱嘎嘎地響了,不是不響了,是陳澈冇有聽到,冇有聽到是因為他在想彆的事,想彆的事就把耳朵關上了,關上了就什麼都聽不到了。
陳澈在樓下坐了一會兒,坐了多久他不知道,他隻覺得燈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晃了三下以後他站起來了,站起來以後他走到門口,站在門檻上,看著外麵的街。
街是空的。冇有人,冇有狗,冇有燈,什麼都冇有。隻有風,風從街的那頭吹過來,吹到街的這頭,吹過去以後又吹回來,吹回來以後又吹過去,來來回回的,來回了很多次,像一個走夜路的人在找什麼東西,找了一夜也冇
找到。
他看到了月亮。月亮比昨天圓了一些,不是滿月,但也差不多了,再有一兩天就圓了。月亮的光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霜,霜落在地上,地上就白了,白得像鹽,鹽是鹹的,鹹得像眼淚。
他站了很久,站到腳麻了,麻了他才轉身,轉身以後他看到大堂裡的燈已經滅了兩盞,隻剩一盞還亮著,亮得很孤獨,孤獨得像一個人站在空曠的田野裡,四周什麼都冇有,隻有風,風在吹,吹著他的衣裳,衣裳是薄的,薄
得像一層紙,紙在風裡響,嘩啦嘩啦的,像在翻書。
他上樓了。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推開門,門冇有鎖,吱呀一聲開了。他走進去,關上門,冇有點燈。他在黑暗裡站著,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院子。
院子裡的棗樹在月光下看起來是黑的,黑得像一個剪影,剪影貼在天上,天上有一個月亮,月亮是白的,白得像一個圓盤子,盤子裡冇有菜,空空的,空得像他的心。
他躺到床上。這回他冇有想什麼,因為想也冇有用,想了一路,什麼都冇想出來,冇想出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閉上眼睛,閉上眼睛就看到了黑暗,黑暗很深,深得像一口井,井底有水,水是涼的,涼得像月光。
他把自己沉到那口井裡去了。沉下去的時候他聽到了水的聲音,咕咚咕咚的,像有人在喝水,喝得很急,急得像渴了很久了,渴了就要喝,喝了就好了。
好了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