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驚鴻
鳳影台中光影繚繞。
台上美人驚鴻一舞，如夢似幻，勾人心魄。
“公主，這位女子我總覺得有幾分眼熟。”蘅若在我聲旁悄聲道，我興趣盎然地觀望著她的曼妙的舞姿，聽蘅若這麼一說，不免細細留意了番她的相貌。
皇上一直注視著她，手邊玉箸的位置從未移過，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鬆。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1]燕王忽然在我一側幽幽開口，夾起一箸荷香清荔放入我的銀碟之中，“小月兒，你不覺得這個美人兒長得與你有幾分相像？”
我抬頭，她偏巧一個飛步移到了我們座前，稍作停留，這是我第一次將她的容貌看得真切。她纖長十指化作蓮華形，一雙杏眼清波流轉，微抿的唇間噙著一絲淺笑，一顧傾城，再顧傾國。
蘅若不禁看呆了片刻，複而點頭，表示認同。
我不置可否，專心於案上的玉盤珍饈，猛然喝下一杯酒，嗆得我險些咳出聲來。
燕王斜倚榻邊，意味不明地盯著我。
絲竹曲畢，驚鴻舞罷。明晃晃的大殿之上突然靜寂，眾人仿佛心有靈犀般緘默不語，似乎都在等待著什麼。
“啪啪”
安靜的殿堂上響起第一聲清脆的掌聲，皇上犀利的雙眼中竟飽含柔光，一臉欣賞地望著她。
潮汐般的掌聲隨之而來，久久未歇。蕭貴婦淺笑盈盈地起身上前，扶著她坐在了一旁的長案邊。
我冷眼旁觀著一切，趁著眾人都將關注的目光投在了美人傾城的身上，悄悄從一旁退了下去。
鳳影台中歌舞升平，大殿之外寒風習習。不遠處的璿璣塔傳來渺茫梵音，在夜空中飄蕩。冬日入夜，滄河之上泛起層層迷蒙寒霧，我伸了個懶腰坐在太液池旁，夜空中掛著幾顆寥落的星辰，殿內歡聲笑語隱隱傳來，池水映著朦朧月華，折射出粼粼波光。
“你傷冇好，呆在水邊當心又著涼了。”頭頂上方響起一陣清冷的聲音，透過寒氣傳入耳中，卻莫名變得溫暖。
我冇有回頭，隻是挪了挪身子，給他騰出一小塊位置：“你不在裡頭看戲，出來做什麼？”
“看戲？”宇文祁夜輕笑出聲，坐在了我身旁，將身上的鶴氅脫下來披在我身上裹好，“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何況國色天香樓裡的這位美人傾城還有人在背後扶持，假戲成真也是情理之中。”
我歎了口氣，很是憂鬱：“估計明日司天監就會撿好時辰封號，過幾日我又要添一位小娘。”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皇宮中要添喜事，我卻如何也高興不起來，隻能自我寬慰道：“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一劍刺的，我今日一直覺得心頭堵得慌。帝王家事總是如此，父皇後宮三千，我又為何難過？”
他沉默地看著我，半晌，問道：“小黑，過幾日我就向皇上提親，你看怎樣？”
我被他的話一驚，吞吐道：“怎麼突然又說到這裡。”
“你需要我。”他從容不迫地看著我，眼眸中蘊著捉摸不定的光波，“隻有我，可以給你想要的生活。”
他的話語讓驀然我想起了在朝露寺的晚上，鳳鳴山裡夜夜晴朗，漫天的星星與皎潔的月，仿佛觸手可摘。天空是碧淨的藍，靠近手邊的是青藍，遠在天外的是墨藍。
我一手挽著他，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祁夜，以前在鳳鳴山上的時候，每逢望月，我就會登臨鳳鳴山頂，那裡是整個大周距天最近的地方，我站在那裡，極目而望，想看清長安的方向，我日夜輾轉反側，故鄉的月亮都讓我魂牽夢繞……”
“可是回到長安，我冇有一天過得快活。太子無能，蕭氏外戚蠢蠢欲動，他人有意加害我不說，還很可能危害到我的母族。淑妃被禁，景泓涉世未深，還有星奴下落不明……我不知究竟是在鳳鳴山中，還是這烏雲蔽空的長安，哪一個才能讓我快活。”
我往他身上緊緊靠了靠，注視著他的側臉，心中情緒變得複雜。
“我是大周的公主，你是蒼生的英雄。祁夜，我將一顆心許給你，隻想你不要辜負，”
我閉上了眼睛，半晌，我被祁夜攬入了懷中，他輕聲歎息，卻重重撞擊在我的心上。
我試探性地喚他：“祁夜？”
他此刻凝視著我，側臉在我臉龐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月兒，嫁給我。”
璿璣塔經輪翻轉，耳朵裡聽見的，宛如天籟。
他漆黑的眼中映著我瞪大的雙眼，如霜月色下的臉龐顯得格外堅定：“我宇文祁夜會竭儘全力保護我的女人，和大周的社稷江山！”
我心生感動，還想說的話冇有開口，卻隻見一隊身著重甲金吾侍衛行色匆匆地步入了鳳影台。
我感到怔忡，與宇文祁夜前去隨便捉了個侍衛一問，原來是琅環閣走水。
“回稟大公主、將軍，琅環閣突然失火，太子不慎被燒傷，屬下得儘快將此事稟明皇上，先行告辭了！”
說罷，便火速跟上隊伍行入了鳳影台。
待金吾衛走後，祁夜問我：“聽聞有人想謀害太子，今日這法子是你教的？”
“那些人雖想謀害太子，卻還不敢那麼明目張膽下毒。”我轉身看著東方隱隱燃燒起的火光，說，“我當日不過是用了點法子，想先一步提醒他什麼叫作‘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略微頷首：“申時傳來消息，那個殺手已經在地牢裡咬舌自儘，不過長生卻從他身體裡搜出了這個。”他攤開手掌，我隻看了一眼，便什麼都懂了。
“他將信物藏得極深，縫埋在了自己腿側皮肉之下。如此殘暴的手法，的確是蕭氏世族的行事之風。”
我聽聞心中一凜，道：“今日太子妃來找我，不隻讓我同她一道來參見夜宴，還說了這兩日我昏迷時宮裡頭發生的事兒，那位失蹤的掖庭嬤嬤你有冇有打聽到她的下落？”
“皇上曾下令搜尋，但金吾衛翻遍整座皇宮都冇有找到，估計是被人滅口。”
我皺起了眉頭，隱隱聽聞鳳影台中傳來的躁動不安。
一名金吾衛往我們的方向趕來，單膝跪地：“將軍，皇上召見，命你速速歸往鳳影台。”
他冷峻的麵容掠過一絲遲疑，“小黑，你隨我同去。”
金吾衛道：“皇上口諭，大公主有傷在身，命我等護送大公主回宮。”又一名身著鎧衣的侍衛從他身後站出，麵容遮去了一半，對我略施一禮。
金吾衛又道：“將軍放心，屬下定會護送公主周全！將軍，快隨微臣前去回稟聖上。”
祁夜深深望了我一眼，最終隨那名金吾衛回到了鳳影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