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金蟬
“賀蘭鉞,是你。”
賀蘭鉞見我驚訝地轉身,眯起眼將我打量一番,搖著折扇幽幽開口:“美人出浴,溫香軟玉。公主再不梳妝,難道不怕誤了時辰?”
“賀蘭鉞,你給我下了什麼藥?”
誰知他一挑眉,反問:“難道在下這麼像個下三濫?公主要知曉,你我是一條船上的人。”
我冷笑道:“縉雲府中的婢子可都是你殺的?”
賀蘭鉞搖頭,一派坦然。
“王爺如此不避嫌地走這一趟,可是有什麼話要提前交代?”我伸手取過一旁架子上的衣衫籠在了身上,問,“這次迎親可汗是否親臨?”
“可汗聽聞尚得大周最尊貴的公主,自是親自前來迎娶。母後也告誡本王,當一路保護可汗與公主安危。”
我定定地看著他,不放過麵上一絲表情。賀蘭鉞沉浸在勝利在望的欣喜之中,不免語氣變得有幾分輕狂:“公主下嫁,還未過我突厥之門自己的夫婿便死於大周的埋伏之中,你的那個皇弟當真好計謀!公主放心,隻要我被擁立為可汗,突厥與大周當修百年之好……”說著,他打量我的目光多了幾分曖昧,“當然,突厥王後喪父,自當下嫁新任可汗,不知公主願意還是不願意?”
“休想!”我彆開了臉道,“我答允和親,不過是因為你拿涼州威脅!我助你一臂之力,你若因此得寸進尺,便是未將我大周放在眼裡!”
“咻——”
我的話音剛落,一枝長箭穿破了窗戶直直射了進來,淩厲的箭勢擦過賀蘭鉞的太陽穴,死死釘在我身後的屏風上。白翎銀箭,熟悉得如同鬼魅。
賀蘭鉞心有餘悸地朝窗外望去,將折扇一合,對我訕訕道:“即是如此,本王便不再為難公主。”
我輕點了點頭,道:“我自是守諾之人,王爺請便。”說罷,便轉過了身去。賀蘭鉞走後未幾,菁蘭端著一套大紅嫁衣步了進來,表情竟是從未有過的凝重,“公主,奴婢伺候您更衣。”
朝服鸞帔,五鳳朝陽。我伸手撫過嫁衣上精美絕倫的繡腳,一絲一線皆是觸手生寒。隨行而來的典儀女史已被悉數殺光,我未驚動幽州府衙再為我另尋命婦,自己親手穿上這華美無比的嫁衣,卻不是為所愛之人,內心陡然百感交集。
菁蘭為我高綰起發髻,明珠鳳冠光彩奪目,左右各垂牡丹瓔珞。眉勻遠黛,額點朱砂,七重繁複紗衣裹著我單薄的身軀,亭亭立於鏡前,恍如陌生女子。
“公主,奴婢為您梳了這麼久的頭發,今日第一次將它們高高綰起。人家都說,出嫁是女子最美的時候,公主您看,這個模樣你歡喜不歡喜?”
我輕輕笑了笑,道:“自然是歡喜。”這句話含在嘴邊,卻多了些許苦澀。
“昭元大公主起駕——”
縉雲公主府外,突厥使臣早已恭候多時。扈從如雲,儀仗恢恢,最前列高跨馬上的賀蘭鉞對我垂首施禮,我略微頷首,被幾名侍女攙扶緩緩上了隊列正中的蟠龍金頂暖轎。
突厥乃行走於大漠之中的遊牧民族,馬背之上打下江山,大膽剽悍,娶親的也以新郎新娘共乘一騎為習俗。城陽長公主和親之後,突厥漢化之風興起,念及我公主的身份尊榮,故而迎親隊伍改用漢禮。
兩雙芊芊玉手為我掀開低垂的紗簾,華蓋掩映的轎子內,一個粉團似的小娃娃抱著一隻小白貓斜斜依靠在榻枕上,閉著眼睛睡得正酣。
我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一旁的侍女,她二人皆是一笑,便為我闔上了簾子默默離去。
我神色有些複雜地打量著眼前這個不過一名九、十歲的小男孩,若不是見他小小的身子套在一襲寬大的刺金喜服腫,我是如何也不會相信他便是突厥的可汗,我同母異父的胞弟。
我正看得起勁,誰知他竟突然睜開了眼睛,“你這個女人為何一直盯著孤王?”
我一愣,旋即乾笑道:“你懷裡這隻貓長得甚是可愛。”
他聽後也是一愣,有些複雜而挫敗地看著自己懷裡鼓著圓眼的白貓,抬起頭堅定地對我說:“阿胭不是貓,她是隻白虎。”
“老虎?”我有些糾結地看著他口中的“阿胭”,“這隻老虎名字叫‘阿胭’?”白虎聽聞我在喚她的名字,瞪著眼睛望著我,似乎感受到我言語中的質疑,表情有幾分敵意。
“嗯。”他點了點頭,“母後為她起的名字。”
我笑著問他:“那你叫什麼名字?”
“賀蘭衍。”他威脅道,“母後喚孤王阿團,雖然你要嫁給孤王,但是孤王不允許你跟著這樣喊孤王。雖然你長得和母後很像。”
我被他無端逗樂,看著他一張小臉剛睡醒還紅撲撲的,心中覺得可愛的緊,不禁伸出手揪了他臉頰一把。阿團先是被我的舉動駭到,爾後一張臉愈發通紅,緊抱著懷中的阿胭詫異地望著我。
我哧地一笑,問:“你莫非不願意娶我?還是說我生得醜了些,令你嫌棄了?”
阿團癟嘴:“你們中原人害死了孤王的寂哥哥,大臣們咽不下這口氣,若不是賀蘭鉞提出讓你和親,你們中原便等著突厥的大軍吧!”
我聽著他孩子般天真賭氣的話語,佯裝受傷道:“這麼說來你果真不喜歡我。”
“孤王後宮之中女人如雲,也不差你一個。賀蘭鉞眼光不錯,每次為孤王找來的都是美女,但是孤王不稀罕。你要不是和母後長得像,孤王這會兒子連話都不願同你說。”
我歎氣道:“小小年紀就懂得男女之事,長大如何了得。”
阿團驚訝地瞪大圓滾滾的眼睛,問:“你怎麼說同母後一樣的話語?”
我看著眼前這個傳聞中的突厥可汗,分明還是涉世未深的小小少年,卻早早卷入了兄弟間權欲的爭奪中。“你母後是在保護你,男女之事開化得早了一旦陷進去將會十分危險。”
阿團竟冷笑一聲:“男女之間再危險也敵不過兄弟相殘。你以為孤王不知道,走在最前麵的賀蘭鉞心中打得什麼算盤?”
“你要是不知道,也就不會當這麼些年的突厥可汗。阿團,我雖不能嫁給你,但你願不願意信我一次?”
話音剛落,轎子忽然停了下來。阿團看了我一眼,抱緊了懷裡的阿胭,下意識往我身邊靠了靠。
“有刺客,保護好可汗與公主!”轎子外,賀蘭鉞一聲大喊,令車隊瞬時驚慌起來。我拍了拍阿團的手,以示安慰。
“轟隆——”一聲巨響,轎子開始劇烈的搖晃,正值此時,一個黑影從窗口一躍而入,我定睛一看,竟是長生——“公主莫怕,快隨我走!外麵圍剿的有我奉旨而來涼州神策軍!將軍命我前來保護您的安危,公主您快快趁亂隨我離開!”
“竟是神策?”我吃驚不已,“此事不過成全賀蘭鉞,何須動用神策?”
長生:“公主和親,將軍擔憂不已。此次圍剿隻動用涼州神策兵力,其餘皆是賀蘭鉞的部下!”
阿團怒視著我,一張粉臉氣得脹鼓鼓的,“中原人果然冇一個好東西!那個宇文祁夜一早與賀蘭鉞串通,孤王可是一清二楚!你們想害死孤王,冇那麼容易!”
我一個激靈,一把鉗住阿團的胳膊,“你說什麼?賀蘭鉞與宇文祁夜暗中勾通?”我不可思議地望著他,任憑如何也無法將他二者扯上關係。腦海中卻突然閃過賀蘭鉞那日遞於我竹簡,久而未見的欣喜溢滿了我的心房,卻也忘了再細究那塊竹簡賀蘭鉞如何而來。
賀蘭寂命喪長河……賀蘭鉞以屠城要挾我和親……神策“奉旨”圍剿突厥可汗賀蘭衍……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誰的算計?
車外廝殺聲傳來,鳴鏑聲聲不斷,“公主!這些事將軍日後定會給您一個交待,您快隨我離開!”長生見我聽聞阿團的話後愣在了那裡,情況危急,不由分說地拉著我離開。誰知我另一隻手卻被阿團一把緊緊抓住,手腕上傳來一陣刺痛,我回頭一看,那隻一直安靜的小白虎竟忽地躥起,張開鋒利的牙齒死死咬住了我的右腕。
潔白皓腕上驀地綻放開一朵鮮紅的花,我吃痛地蹙起眉頭,長生見狀先是一驚,旋即抽出了腰間長劍。“長生不可!”我捂著傷口趕忙製止住他,“帶上他,我們走!”
長生為難:“可是公主……”
“如果冇有我,他會死!”我麵露寒光,厲聲道,“他隻是一個孩子!”
長生見狀,不甘不願地去過抱他,阿團抵抗,長生扮出凶相嚇唬他,伸過手一把將他抗在了肩上。轎子外陷入一片混戰,亂箭橫飛。我彎著腰小心躲避,腳下步子顫顫巍巍。“公主小心!你腳下就有一處火石!”我一隻腳冇邁出去,長生突然喊道,“公主您緊跟著我,這轎子四周全埋著炸藥!”
長生的話驚駭到了我,我一隻腳停在半空卻不敢落下,阿團趴在長生背上一臉嘲笑地看著我:“這些都是要他們要來炸孤王的,你要大發善心,那便與孤王一起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