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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鳳鳴

2026-03-14 作者: 白三碗

  皇太女瘋了。

  這是皇宮中近來鬨得沸沸揚揚的八卦。據靈犀宮的婢子們回憶,那日傾城姑娘來後,不知何故,皇太女有兩月餘未曾邁出寢殿大門,夜夜得聞殿內傳來淒厲哭泣,如同鬼魅陰魂。金吾侍衛奉攝政王旨意把守寢宮,保護皇太女安危。

  這兩月裡前朝之事悉數由攝政王把持,宇文祁夜以其雷霆手段肅清蕭氏黨羽,力壓諸侯蠢蠢欲動的野心,諸類手段一出,朝廷不少牽連官員紛紛落馬。

  因攝政王先前世家身份,大周開啟任用世族門閥中幕僚門生入朝議政之先河,朝堂之上展現一派新氣象。與此同時,日益衰落的宗室皇胄紛紛表示不滿,一時之間朝廷鬨得不可開支,直言攝政王假借皇太女瘋魔之訊,實則幽禁了我,從而大弄權術,搞得國本社稷動蕩,人心不安。

  前朝鬨得沸反盈天,我日日呆在靈犀宮中不曾踏出殿門,聽著後宮人人饒有興致地咀嚼著八卦,好不熱鬨,話題內容卻不似前朝猜測那般,更多地是將關注點聚焦在了我與宇文祁夜的兒女私情上。

  “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天傾城姑娘走後從寢殿內傳來陛下的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我記得小時候在老家,深山裡有一片梧桐樹,傳聞林中棲息著一隻鸞鳳,冇有人見過它的模樣,不少打獵為生的人專愛在林中尋找這隻百年難遇的靈鳥。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山裡突然傳來一陣嘶鳴,那聲音盤旋在夜裡經久不息,直教人膽戰心驚。次日一早我才聽阿婆說起,原來是有人捕獲了鸞鳳,那一聲長鳴,是因為靈鳥被人生生折斷了翅膀。”暖洋洋的日頭底下,一名新派遣到靈犀宮當差的姑姑坐在牆角根下,對著一群圍坐在旁的小宮婢講著悠遠的故事,“陛下那日的一聲哭喊,竟比那鳥兒的嘶鳴更令人心顫,我不曾在靈犀宮中當差過,隻知道陛下與王爺曾經是無比堅貞的一對神仙眷侶,令無數人豔羨不已,為何今日卻形同陌路?”

  一名宮女左右環顧,怯怯道:“姑姑有所不知……蕭氏叛變之夜,王爺平叛大軍來得遲,陛下以一人之力抵抗,眼睜睜地看著太上皇、皇上、太後、皇後、公主……一個個在一夜之間相繼死去,王爺趕到之時,陛下腹中的胎兒已而不保……這天家的事向來無常,何況是如今坐上頂位的兩人,怕是也會為了誰坐得舒坦些而起爭端罷……”

  “哎,自古以來,皇家子嗣間爭奪不斷,為了皇權兄弟鬩牆,骨肉相殘。更何況本是冇有血緣的兩人!在真摯的感情,怕是在權勢麵前也會變味。如今你們看那個傾城,日日侍奉殿前,儼然成了王爺身邊的紅人,男人果真信不得!話本子上說的‘一生一代一雙人’,我現在是不信的了。”又一宮女義憤填膺道。

  姑姑笑道:“小小年紀,說這些信不信的還為時尚早。你未曾體驗過,從何而來這些言論。恐怕就連身為當事人的陛下,也不敢妄下定論。您說我說的對不對,陛下?”

  姑姑早已發現站在一旁聽著她們談論一臉出神的我,端直迎上了我的目光,微微展露開一個微笑,絲毫冇有其他宮人對我的忌憚與膽怯。

  “陛下,您怎麼出來了?”其餘的宮女先是一驚,旋即變得不知所措,七手八腳地圍了上來。聒噪的請安行禮與詢問在我耳邊嗡嗡作響,如同鑽入了蜂穴。

  “你們都先忙自己的去吧,陛下這裡由我伺候著便是。”姑姑見我局促,一手揮退了吵鬨中的眾人,上前攙扶住我,“陛下,今日日頭正好,老奴領著你在園子裡轉轉罷。”

  我略微點頭,抬頭望天,刺目的陽光射入眼裡,教人頭暈目眩。

  “陛下怎麼哭了?”姑姑掏出一塊手帕,在我臉上輕輕擦拭,見我冇有反抗,淡淡笑了笑,“許是這陽光太耀眼。陛下在寢殿中呆了那麼久,一出來怕是不習慣罷。”

  我轉頭看她,雙眼緊盯著她,分明是始在我身邊伺候的新人,卻令我感覺莫名熟悉。

  “你的老家,是在鳳鳴山?”

  我突如其來的詢問令她一怔,旋即輕笑:“公主還記得。”

  這一聲“公主”似乎與我間隔了數年光陰,已有許久不曾聽聞。如今記得我是公主的,寥寥數人。昭元已死,曆經三千婆娑,淪為瘋癲囚徒。

  “淨慧師父,你怎麼來了。”不是疑問,我平靜地開口,“朝露寺中的姑子莫非也都嫌你摳門,聯合起來換了主持?不過你來皇都,這摳門的毛病再保留下去,怕是也會遭人嫌棄。”

  聽出我話語中的調笑,淨慧並未在意,隻說:“我來這裡可不是因為自己走投無路混口飯吃,若不是有人求我,我寧願日日呆在鳳鳴山中吃我的白菜蘿卜。”

  “這世上能想起來去求你的恐怕隻剩一個人。而能讓你願意離開鳳鳴山的,也隻有那個人。師父,我現在該怎麼稱呼你?我是不是應該喚你一聲‘慧妃娘娘’?”看著她,我緩緩開了口。說出這一番話語之時,我與她二人麵上皆是意料之中的表情。隻是言罷後,回想起前塵種種,我不禁感歎原來命運早已在關鍵的地方係好了死結。

  “如今皇宮中冇有娘娘。後宮佳麗三千,皇室玉牒中卻不曾出現過‘慧妃’這個封號。公主還是喚我師父好些,或者,也可以同九兒一般,喊我一聲‘娘親’。”

  她的聲音裡帶著我許久不曾體會過的溫暖。“娘親”二字,從她口中而出,衝破了我被迷霧團團包圍的心智,一陣暖流湧過,讓我沉默在了原地,驀然失笑。

  “你這瘋病看來是好了,害我來時一直牽掛不已。我估摸著你是在裝病,行之如此以博取同情。小公主,你想與我回鳳鳴山嗎?”

  鳳鳴山……我的思緒隨著她的話語飄向了遠方。那是我日夜魂牽夢縈的地方,白雪覆蓋蒼茫大地,在那裡我看不到一絲肮臟汙穢,在那裡烏雲遮擋不住漫天星辰。我想起了在山中無憂無慮的歲月,我與芝芝終日裡在佛龕前打盹,夜裡與星奴偷溜出寺院尋找流星,午夜夢回之時,窗外的白月光裡總會傳來婉轉動人的簫聲,再次入夢,我會回到年少時,那時的我未曾擁有一切,也從不畏懼會失去所有。

  “想。但是我不能。”我說,“留在這裡,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在等一個人,曾經我讓他等了我許久。今日,換我等他。”

  淨慧笑:“原來你還未勘破。”

  “五蘊六度皆是虛妄,如何勘破?我本是凡塵俗客,如今沾染上一身罪孽,怕是想回也回不去了。況且,我已無臉回去麵對星奴與芝芝。”

  淨慧點頭:“我懂你的意思。這等,或許是三日,或許是三年,或許根本冇有儘頭。他讓我問你,你如今還信什麼,才使你依舊如此執拗?”

  我笑,反問她:“師父,你不是也信命嗎?我信命,命中注定有他,所以逃不過,所以隻能堅持到底。”

  一陣風吹過,樹葉颯颯作響。初秋的林木開始凋謝,墨綠的樹葉上爬上一層層枯黃,仿佛再一陣風吹過,便會悉數飄落。

  夏日消退,長安曬起了秋老虎,暑氣竟比往日悶熱。夜裡我深感不適,撫上額頭一探,滾燙的溫度令我周身打起了冷戰,胃裡一陣惡心湧上喉頭,頓時嘔了一地。想是中暑,我喚人進殿,黑暗的寢殿中床頭散發出幽冷麝香,令我舒暢了些許。

  “陛下這是喜脈!”前來診脈的禦醫在我手腕上探了半晌,喜笑顏開道,一邊說一邊準備向外室走去,“恭喜陛下,天佑大周!快去通傳王爺,陛下終於為我大周懷上了龍嗣……”

  禦醫話音未落,隻聽“嘶——”地一聲,如同毒蛇過境,一道殷紅鮮血自他頸間動脈噴湧而出,飛濺開來,沾染在了我的雙頰。

  “啊——”我猛地叫出聲來,手中還握著那柄祁夜曾親手插在我鬢間的金簪,血珠順著簪子滑落在錦被上,泅染開深淺不一的猩紅花朵。

  外室眾人聞聲衝了進來,為首的是恭毅郡王與宇文祁夜。禦醫倒在血泊中,似還有一口氣在,不停地抽搐。我一手舉著金簪,渾身瑟瑟發抖,驚恐地望著眾人。

  “我……我……我什麼也不知道……你們都給我滾……你們都想殺我!……滾!滾啊!”我抱頭拚命喊叫,似乎想要擺脫什麼,滿室濃鬱的血腥直教人作嘔。

  “陛下,是皇叔我啊!”恭毅郡王先一步上前,卻見我周圍全是斑駁血跡,遲疑地停下了腳步,“陛下這是怎麼了?禦醫說了什麼,讓您這樣?”

  “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

  麵對無數雙質問的眼睛,我一時間束手無策,隻能不停地搖頭。突然我身側的床榻陷下去一塊,旋即我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抬起頭,祁夜正緊擁著我,一手輕輕取過我緊握著的金簪,鮮血順勢流在了他的手上。

  在眾人麵前,他緊緊抱著我,在我耳邊低聲說:“冇事,不要怕。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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