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眾生】
“退朝~~!”
尖細悠長的聲音穿透厚重宮牆,在晨曦微露的大蒼皇城上空回蕩,驚起簷角幾隻棲息的寒鴉,撲棱棱飛向鉛灰色的天空。
勤政殿外,白玉階下,文武百官如潮水般躬身行禮,而後依序退去。
他們之中,許多麵孔已非六十年前,年輕者兩鬢染霜,年邁者步履蹣跚。
歲月在這座皇城的磚石與人心上,都刻下了深深的痕跡。
殿門緩緩開啟,一道身著明黃龍袍的身影,在內侍的攙扶下,慢慢步出。
正是大蒼皇主趙玄機。
曾經清威嚴的麵容,如今溝壑縱橫,須發皆白如雪,唯有一雙深陷的眼眸,依舊沉澱著經年累月的深沉與一絲難以化開的疲憊。
六十年歲月,於凡人帝王而言,已是半生滄桑。
【蒼闕】界修行重神魂而輕肉身。
趙玄機縱有修為在身,也難阻肉身衰老。
揮退內侍,獨自一人,拄著一根紫檀龍頭,緩緩走回那座他待了大半生的勤政殿。
趙玄機腳步沉重,踏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發出空曠的回響。
“咯吱——”
厚重的殿門被推開,一股熟悉的,混合著陳舊書卷與淡淡檀香的氣息撲麵而來。
殿內光線昏暗,隻有幾縷晨光從窗欞縫隙透入,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剛邁入門檻一步,趙玄機身形驟然頓住。
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眸,瞬間鎖定了龍案之前。
那裡,不知何時,已然立著一道身影。
一襲深藍道袍,纖塵不染,仿佛隔絕了時光的流逝。
身形挺拔如昔,麵容年輕俊朗,與六十年前初見時,無一絲一毫的變化。
歲月似乎在他身上失去了效力。
唯有那雙平靜眼眸中流轉的深邃,比往昔更添了幾分難以測度的滄桑與威嚴。
齊運緩緩轉過身,望著門口那蒼老了許多的帝王,嘴角微微揚起一絲清淡的笑意。
“一甲子不見。
陛下,可還好?”
聲音清朗溫潤,依舊如當年,在這空曠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趙玄機握著龍杖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緊。
他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張恍如昨日,卻又仿佛隔世的麵龐,心頭百感交集。
六十年,於他,是日複一日的殫精竭慮,是暗中籌謀的步步驚心。
是眼見雄心壯誌被歲月一點點磋磨的焦慮,亦是身軀不可避免走向衰朽的無奈。
而於眼前之人,似乎不過是彈指一瞬,連鬢角都未曾染霜。
半晌,他那布滿皺紋的臉上,緩緩扯開一抹笑容,帶著蒼老的沙啞,卻又透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六十年了......真人還是風采依舊,恍如昨日。
隻是不知......”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那份被極力掩飾了數十年的渴望,終究在這一刻難以抑製地流露出來。
“真人這次歸來,可是......萬事都已準備妥當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是期待,是忐忑,更是壓上了畢生乃至王朝國運的孤注一擲。
齊運迎著他那灼熱的目光,緩緩頷首,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如同定鼎之音:
“不錯。”
“如今,萬事俱備。”
他向前一步,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的阻隔,投向了浩渺蒼穹,投向了那冥冥之中冰冷俯瞰眾生的意誌。
“逆行伐天,便在今朝。”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
大蒼皇朝,自中央皇城,至四方邊陲,疆域之內,凡六十三州,三千七百府,一萬八千縣,十萬鎮,百萬村落………………
在這一刻,無論繁華京都,還是偏遠山鄉,無論豪族深宅,還是尋常百姓之家,皆有一物,於沉寂中,悄然亮起。
那並非耀眼奪目的光華,而是一道道或置於祠堂中樞、或埋於村口古樹之下,或藏於水井之畔、或砌於城牆基座之中的、樣式古樸、紋路暗沉的陣盤。
陣盤大小不一,材質各異,有的似青銅,有的如黑石,有的僅是粗糙的木符泥板。
但其上鐫刻的符篆紋路,卻同出一源,隱晦地流轉著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這是大蒼皇室,曆經數十代、耗費無數人力物力,在“驚蟄計劃”框架下,於無聲無息間,布設於王朝疆域每一個角落的【萬民歸心引氣大陣】!
“起陣!”
隨著皇城深處,那座倒懸隕石核心內,齊運與趙玄機共同激發核心總樞的一聲敕令,傳遍所有陣盤節點。
“嗡——!”
六十三州,三千七百府,一萬八千縣......無數盤齊齊一震!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冇有刺破夜空的強光。
隻有一種無形的,卻磅礴到難以想象的“氣”,自每一寸被大蒼王朝統治、生息的土地上。
自每一個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心深處,被悄然引動、抽取、彙聚!
那不是靈氣,也不是香火力。
而是一種更為原始、更為厚重、蘊含著億萬蒼生最樸素生存意誌、喜怒哀樂、悲歡離合,乃至對“天”之不公的壓抑憤懣與對“人”自在的朦朧渴望的——【眾生民氣】!
起初,隻是一縷縷細微到幾乎不可察覺的、淡白色的、溫暖中帶著沉重苦澀的氣息,從千家萬戶的屋簷下,從田間地頭的泥土中,從市井街巷的煙火裡,從邊關戍卒的瞭望台上......嫋嫋升起。
旋即,這些細微的氣息,如同受到無形召喚的歸鳥,朝著各自區域的陣盤彙聚。
一鎮之氣彙於鎮盤,一縣之氣凝於縣盤,一府一州之氣,層層上湧,如同涓涓細流彙入江河,江河奔湧歸於大海!
皇城上空,那座被重重陣法遮掩的倒懸隕石核心,此刻已成為整個大蒼疆域【眾生民氣】彙聚的最終渦旋!
肉眼不可見,但若以神魂感知,便能“看見”一幅震撼靈魂的圖景——
整個大蒼疆域之上,宛如升騰起一片無邊無際、厚重粘稠、緩緩旋轉的白色氣運海洋。
海洋之中,無數細微的人影、麵孔、農耕、漁獵、紡織、商貿、征戰,生老病死......的虛影與意念沉浮流淌,發出無聲卻震耳欲聾的喧囂!
那是億兆黎民,跨越數千年歲月,沉澱於這片土地上的生存印記與不甘呐喊!
此氣,至濁亦至純,至弱亦至強。
平日散於天地,滋養萬物,隱而不顯。
然一旦被彙聚、引導、點燃.......
齊運立於隕石核心中央,雙手虛托,【大羅天】全力運轉,【執萬法】神通統禦全局。
“民氣已聚,逆意已成。”
齊運眼中混沌金芒暴漲,聲音如同天憲。
“今以眾生之念為薪,以伐天之誌為火——”
“伐天大焰!”
“給我起!”
他雙手猛然向上一推!
“轟——!!!!!”
彙聚於皇城上空的,那浩瀚如星海、沉重如大地的無邊白色【眾生民氣】,在這一刻,被悍然點燃!
熾白色的民氣海洋,瞬間化為一片燃燒的、金白交織的滔天火海!
火焰無形無質,不灼燒實物,卻仿佛能點燃規則,焚毀枷鎖,照見真實!
火焰之中,無數蒼生虛影在咆哮,在掙紮,在呐喊,那被壓抑了無數年的微弱心念,在此刻被無限放大,彙聚,化作了足以燒穿蒼穹的熊熊烈火。
金白色的眾生之火衝天而起!
其勢之烈,其意之決,仿佛要將這籠罩了蒼界萬古的、冰冷的,既定的“天”,徹底焚出一個窟窿!
火柱貫通天地,照亮了夜色下的大蒼疆域,也照亮了無數仰頭望天,不明所以卻又心悸莫名的百姓的麵龐。
緊接著,在無數震撼的目光中,在那金白色火焰最熾烈、逆意最巔峰的灼燒之處——
“哢嚓.....哢嚓嚓......”
朗朗青天之上,那原本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天意”屏障,那維持著此界規則運轉、壓製萬靈的上蒼帷幕,如同被燒紅的琉璃,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清晰傳遍整個世界的碎裂聲響!
一道巨大、猙獰、邊緣流淌著熔化般金色光焰的......漆黑窟窿,赫然出現在蒼穹之上!
伐天之舉,第一步——以眾生為薪,燃火,破天穹!
“成了......真的成了......”
勤政殿外的高台之上,趙玄機仰著頭,那雙閱儘滄桑,此刻卻映照著漫天金白火焰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視著蒼穹之上那道巨大、猙獰、邊緣流淌著熔金般光焰的漆黑窟窿。
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他溝壑縱橫,布滿老年斑的臉頰滾落,在下頜處凝聚,最終滴落在冰冷的漢白玉欄杆上,涸開兩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冇有抬手去擦,仿佛全然未覺。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微微的身軀在夜風中輕顫著。
幾十代人的隱忍籌謀,無數先輩嘔心瀝血的秘密布置,跨越千年光陰的孤注一擲,多少仁人誌士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犧牲、湮滅......
那些隻存在於皇室最機密卷宗中的冰冷記載。
那些口耳相傳、沉重如山的囑托與遺誌。
那些在漫長等待中幾乎要被磨滅的希望與幾乎壓垮人心的絕望......
在這一刻,隨著那聲“哢嚓”碎裂聲,隨著那道真切出現在“天”之上的猙獰傷口,全都化為了滾燙的的現實。
“列祖列宗在上......諸位先賢同道......你們......看到了嗎?”
他嘴唇翕動,發出近乎呢喃的氣音,帶著泣音,卻又有一種卸下萬鈞重擔後的虛脫與狂喜。
“天......破了!
我們......真的做到了!”
寒風呼嘯,卷動著高台上明黃色的龍旗獵獵作響,也吹動著他雪白的須發。
那漫天金白色的眾生之火仍在燃燒,將整個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也照亮了他臉上每一道深刻的皺紋與那無法抑製的淚痕。
這一刻,他不是什麼雄才大略的帝王,隻是一個背負了太多,等待了太久,終於看到一線曙光的......老人。
激動的心潮如怒濤般衝擊著他的胸膛,讓他呼吸急促,眼前甚至有些發黑。
他不得不扶住身旁冰冷的欄杆,穩住搖晃的身形。
好一會兒,他才勉強平複下那翻江倒海般的情緒,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身側不遠處。
那裡,齊運依舊一襲深藍道袍,衣袂在因眾生之火升騰而變得狂暴的夜風中烈烈飛揚,卻絲毫不見淩亂。
他負手而立,微微仰首,平靜地注視著那被燒穿的蒼穹窟窿。
金白色的火光映照在他年輕依舊的麵龐上,鍍上了一層神聖又威嚴的光暈。
趙玄機看著這道身影,心中感慨萬千,激蕩難平。
今日伐天能踏出這最關鍵,也最艱難的第一步。
此人,當居首功!
若無他親往雲夢大澤,取回【欺天大陣】。
若無他以驚世手段,將那座龐大複雜的上古奇陣,拆解、改造、微縮,化作無數可以隱秘埋設,又能相互勾連共鳴的微小陣盤,他們早就被天意察覺!
“當真是......天助我大蒼......”趙玄機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卻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他深吸一口帶著焦灼與莫名氣息的夜風,努力挺直了些佝僂的脊背,朝著齊運的方向,鄭重地,深深地,拱手一揖。
然而趙玄機所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心潮澎湃、感激涕零之際,
他身側那位被他視為“天助大蒼”的齊真人,眼神卻漸漸凝重起來。
隻見那口被眾生大火燒出的透天窟窿之中。
一角陌生卻磅礴的天地正逐漸展露出來。
緊緊盯著那漸漸凝實的天地,齊運雙眼微眯,輕聲道:
“那就是......【蒼闕】的修行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