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 章:龍婿
海外之域,浩渺無垠。
幽泉道人離了中土,化作一道若有若無的血色煙霞,貼著海麵低掠。
依循著冥冥之中那股源自《血神經》本源的微弱牽引,時快時慢,時而折轉方向,如同在汪洋之上追索著一根無形絲線。
血海大道,雖至陰至穢,卻與天下萬靈氣血隱隱相連。
修行此道者身隕,其真靈在血海中留下的“烙印”雖會隨轉世而變得模糊縹緲。
但對於同源而出,且已凝聚【太幽冥泉法身】的幽泉而言。
隻要距離不是遠到跨越無法想象的天塹,總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應可循。
隻是這感應,在海外之地,卻受到了諸多乾擾。
海外靈氣與中土迥異,水行充沛,島嶼星羅棋布,更有無數潛藏於深海、雲霧、乃至虛空夾縫中的秘境、異族、古老道統。
氣機混雜駁亂,天然便能擾亂許多追蹤秘法。
幽泉行來,時常需停下感應,分辨那被重重雜亂氣息掩蓋的微弱波動。
數月間,他途經數座大島,島上修士氣息或正或邪,或強或弱,見到他這般孤身一人,氣息詭譎的陌生修士,多有警惕乃至試探。
而麵對這些攔路、盤查,或心懷不軌者,幽泉也是直接的很,血海一卷,將其精血神魂化為滋養血海的資糧,行事狠辣果決,不留後患,倒也震懾了不少宵小。
如此曲折行進了約莫三月,跨過數片以凶險著稱的混亂海域。
那絲感應終於變得清晰、穩定起來,指向西北方向一片被常年濃霧籠罩的遼闊海域。
幽泉精神一振,加速前行。
穿過厚重如棉絮的灰白海霧,眼前豁然開朗。
隻見碧空如洗,海麵平靜如巨大翡翠,粼粼波光映著天光,純淨得不染塵埃。
遠方海天相接處,七座大小不一的島嶼呈北鬥七星狀排列。
島嶼上山巒疊翠,飛瀑流泉,靈禽異獸徜徉林泉,一派仙家盛景,靈氣濃鬱,遠超之前所見任何海外島嶼。
而那七島環繞的中心海域海水是一種溫潤的,介於青與金之間的奇異色澤,海麵之下,隱約可見龐大而華美的宮殿群輪廓,明珠為燈,珊瑚為飾,貝闕珠宮,不可勝數。
時有身披鱗甲,半人半魚的巡海夜叉列隊遊弋,亦有駕馭水雲、氣息不凡的修士往來。
“七星拱月海,龍族外藩【碧璿宮】......”幽泉血瞳微眯,認出了此地來曆。
臨行前,他自本尊處得了不少海外勢力情報。
這碧璿宮乃龍族一支偏脈所建。
雖非東海龍宮那等頂尖勢力,但在附近海域也是說一不二的霸主,統禦數十萬裡海疆,有真龍坐鎮,等閒勢力不敢招惹。
而那絲清晰的,屬於老真人的血海感應,正源自那七座主島中,位列“天權”位的島嶼之上。
幽泉收斂氣息,將一身霸烈血光儘數內斂,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色光,混在往來修士之中,靠近天權島。
島上比遠觀更為繁華,街道以潔白海玉鋪就,兩旁店鋪林立,販賣著海中奇珍、靈藥、法器,修士與化形水族混雜,熙熙攘攘。
幽泉循著感應,穿街過巷,最終來到島嶼靠近中央的一片清雅區域。
此處樓閣更為精美,占地廣闊,有陣法籠罩,閒雜難以靠近。
門口有身穿製式青鱗甲胄、氣息精悍的衛兵守護,甲胄上銘刻著碧璿宮徽記—————枚環繞水波的青色龍鱗。
幽泉隱於遠處一座茶樓雅間,憑窗望去,目光穿透尋常修士難以察覺的陣法流光,落在那片府邸深處,一座臨水而建的雅致小樓之上。
小樓露台,一道身影憑欄而立。
那是一位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的青年,身著月白色雲紋錦袍,頭戴青玉小冠,麵容清俊,眉眼溫潤,正望著樓下蜿蜒流過,點綴著睡蓮的清澈溪流出神。
他周身氣息純淨,帶著水行特有的溫潤靈動,修為約在煉氣七層,根基紮實,顯然是正統玄門路數。
然而在幽泉的血瞳視界中,這青年純淨的水行靈光之下,卻纏繞著一絲極淡、極隱蔽,幾乎與神魂本源融為一體的暗紅色印記。
正是《血神經》修煉者真靈轉世也難以徹底磨滅的血海烙印!!
這印記如今被一股溫和卻強大的水行龍氣包裹、壓製著。
若非幽泉同源感應敏銳至極,幾乎難以察覺。
“找到了......”
幽泉心中低語,血瞳之中閃過一絲複雜。
眼前青年,無論容貌、氣質、修為路數,與記憶中的老真人都截然不同。
輪回之力,洗去了太多前塵。
唯有那點深藏的血海烙印,依舊保留。
但緊接著,幽泉的眉頭皺了起來。
青年雖看似自由,但小樓周遭,明裡暗裡至少有四道屬於築基層次的氣息隱隱鎖定,更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龍威籠罩整個府邸區域。
那青年憑欄時,眼神看似平靜,深處卻有一絲揮之不去的茫然與......淡淡的憂悒。
此時,府邸正門方向傳來一陣喧嘩。
隻見一隊儀仗簇擁著一架以珍貴“空青水玉”打造的華美車緩緩行來。
拉車的是四條鱗甲青翠,頭生獨角,已有蛟龍之相的“碧水螭蛟”!
車在府邸門前停下,珠簾掀起,一位身穿碧色宮裝、頭戴累絲點翠鳳冠、容貌嬌美卻自帶威嚴的女子款步而下。
她看起來雙十年華,眉目如畫,肌膚勝雪。
但行走間龍威隱現,眸光顧盼自有懾人神采,顯然是一位龍血極為精純的龍女。
府中早有管事仆從迎出,恭敬行禮:“參見七公主。”
龍女微微頷算,目光徑直投向小樓方向,唇角泛起一絲柔和笑意,聲音清越:
“駙馬可在?”
“回公主,駙馬正在臨溪樓賞景。”
龍女不再多言,在眾人簇擁下,徑直向小樓走去。
沿途侍衛仆從紛紛躬身,不敢直視。
幽泉在茶樓中看得分明,那龍女出現時,小樓露台上的青年——老真人的轉世身,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個。
隨即迅速收斂了那一絲憂悒,麵上浮現出溫和得體的笑容,轉身迎下樓去。
片刻後,小樓客廳中。
龍女與青年對坐,侍女奉上香茗後悄然退下。
“玄明,三日後便是大婚之期,宮中一應事宜已準備妥當。
父王讓我再問問你,可還有什麼需要的?
或是......心中仍有不安?”龍女凝視著青年,語氣雖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關切.......淡淡的審視。
被稱為“玄明”的青年雙手捧著茶盞,指尖微微用力至骨節發白,麵上笑容卻無懈可擊:
“勞公主掛心,也多謝龍王陛下厚愛。
玄明......並無他求。
能得公主垂青,入贅碧璿宮,已是天幸。”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
“隻是驟然身份轉換,思及自幼清修,而今將入宮闈,承此厚恩,心中......誠惶誠恐。”
龍女聞言,眼中審視淡去,化為一絲憐惜,柔聲道:
“你不必惶恐。父王看重你天生淨水體’,又心性質樸,與我龍族功法相合。
你我成婚之後,碧璿宮資源任你取用,更有龍血洗煉,大道可期。
這海外雖大,能得此機緣者,寥寥無幾。”
“玄明明白。”青年低頭,看著杯中碧綠茶湯,氤氳水汽模糊了他的眼神。
“三日後,我會親自來接你入宮。”龍女起身,臨走前又深深看了他一眼,“安心待嫁。自此以後,碧璿宮便是你的家。
送走龍女儀仗,府邸重新安靜下來。
青年獨自回到小樓露台,憑欄而立,背影在夕陽餘暉下顯得有些單薄。
他靜靜望著溪流,許久,才極輕地歎了一口氣。
那歎息聲中,有茫然,有認命。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深埋於神魂深處的疲憊與抗拒。
遠處茶樓,幽泉緩緩收回目光,血瞳之中一片幽深。
找到了。
老真人轉世身,名喚“玄明”,天生淨水體,被碧璿宮龍王看中,招為第七公主的駙馬。
三日後,便是大婚入宮之期。
幽泉指間,一縷極細的血色絲線悄然浮現,又無聲消散。
他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靈茶,輕輕抿了一口,血色的唇邊,勾起一抹冰冷而邪異的弧度。
“龍婿?大婚?”
“恐怕冇這麼簡單吧。”
......
碧璿宮轄地,天權島外三百裡,一處荒蕪礁岩下的隱秘洞窟。
潮濕的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
兩具身著青鱗內衛甲胄的屍身倒在角落,形容枯槁,仿佛一身精血已被某種霸道力量抽乾,隻餘下薄薄一層皮囊附著骨骼,眼眶深陷,殘留著臨死前極致的恐懼與茫然。
他們身上代表碧璿宮內衛身份的令牌,以及幾件水行法器,此刻正懸浮在幽泉道人麵前,被一縷縷纖細的血色絲線纏繞、解析。
幽泉盤坐在一塊稍顯乾燥的岩石上,赤紅道袍纖塵不染,指尖把玩著一枚剛從屍身記憶中剝離出的的信息,嘴角那抹慣有的邪異笑意,此刻摻雜了一絲玩味與冰冷的了然。
“原來如此......”
他低聲自語,指尖一搓,碎片化為齏粉。
“一年一婿,鐵打的公主,流水的新郎官......
這位碧璿宮七公主,當真好體格。”
近三十年來,碧璿宮這位以美貌與“溫婉”著稱的七公主,幾乎每隔一年,便會招納一位人族年輕才俊為婿。
這些駙馬無一不是天賦特殊。
然而,這些風光入贅的駙馬,往往在成婚後一年內,便會因“修煉急進,走火入魔”、“秘境探險,不幸隕落”或“思鄉成疾,鬱鬱而終”等各種理由,悄無聲息地消失。
隨後不久,七公主便會再次開始遴選新的駙馬。
循環往複,已成定例。
而老真人的轉世身“玄明”,正是最新一任,婚期就在三日後。
“招婿是假,修煉某種需要特殊體質引子的邪功,才是真。”幽泉眼中血光流轉,已然洞悉本質。
“這倒也是個機會......”
幽泉指節輕輕敲擊膝蓋,思緒飛轉。
若玄明隻是尋常被招婿,碧璿宮或許戒備森嚴。
但若是這種“一次性消耗品”式的聯姻,必然不會那麼在乎。
“隻是,”幽泉血瞳微眯,感受著遠處碧璿宮主宮方向隱隱傳來的、沉渾如海的磅礴龍威,那裡至少有一位相當於築基中期的真龍。
“硬撼一位築基中期的真龍,我這身子還是單薄了些。”
他如今執掌血海大道,潛力無窮,但畢竟修行日短,法身修為僅相當於築基初期。
麵對一位真正的龍族築基,加上龍宮大陣、眾多幫手,正麵強攻無異於以卵擊石。
心念至此,幽泉眸光微凝,意識沉入紫府深處。
那麵古樸玄奧的【法術麵板】悄然浮現,光華流轉。
一行嶄新的、閃爍著暗紅血光的文字,如同被無形之筆緩緩勾勒,逐漸清晰顯現——【血神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