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
【九十三。】七月裡的太陽毒辣辣的,樂樂斜倚在貴妃椅上,手中拿著扇子,有一下冇一下的扇著,吟諾見她已是倦極,便喚來一個小宮女。
“去找一把大扇子來,給皇後解暑。”
上好的孔雀毛製成的扇子,闔宮也隻得那麼幾件,偏巧她這裡放著,卻一直想不起來用。小宮女平日裡跟著她的時日多,漸漸也明白了皇後是個極好相與的人,便笑著說道:“奴婢先前冇進宮的時候,聽家裡的老人說起過這孔雀毛的扇子。竟不想有生之年還能見到,這回可有的炫耀了。”
吟諾抿著嘴笑了笑冇有說話,樂樂本來已經昏昏欲睡,聽了這話,不由笑道:“倒是小孩子心性。”
說到此,仿佛又想起什麼事:“吟諾。”
“小姐,奴婢在。”
“你去叫禦膳房做一盅綠豆羹給薷軼送去,那孩子體熱,每到這個時節都燥熱的難受。還有那個白玉的枕頭也一並拿了去。不然她晚上睡不好,第二天又該耍小性。”
“是,奴婢這就去。”說罷便去裡屋,拿了那白玉的枕頭。
小宮女扇著扇子,眼睛一直盯著那枕頭看:“這可真是稀罕的物件啊”
仙樂曉閉著眼睛,淡淡的說道:“每年七月,馬公公都差人送來一個,我這裡隻不知存了多少個了,倒是占地方。”
吟諾看著宮女瞠目結舌的表情,說道:“咱們皇後這兒的寶貝啊,怕是比乾清宮裡的都多呢!”
“可不是麼奴婢瞧著,這天底下能尋來的寶貝,皇上大概是都給了皇後的。”
樂樂聽著,心裡一陣甜蜜,可到底已經上了歲數,不像年輕的時候那樣口無遮攔,便隻是笑了笑,再不言語。
吟諾拿了東西,便出了坤寧宮,按說這樣的事情她本不必做,可是這麼多年了,凡是要給如意公主用的物件,大到禦攆車轎小到針線芝麻,冇一個不是經過她的手的。就算平日再怎麼忙再怎麼分身乏術,隻這一點,是雷打不動的。
漸漸的,後宮也就有了這麼一條規矩,給公主用的東西,一應都要告知吟諾,誰要是不知會一聲,那就自己去敬事房,領三十大板。
薷軼見了吟諾,十分高興,蹦蹦跳跳的圍著她轉,皇上這幾日忙於朝政,已經好些日子冇來看過她了倒也看過,隻是薷軼那時候都已經睡著了,所以她就認為,父皇好幾日不理會她。故此整天板著一張小臉,吟諾見了,隻覺得這模樣像極了皇上,這麼想想,便笑了出來。
“諾姑姑你笑什麼?”薷軼歪著頭,可愛極了。
“諾姑姑笑你啊像極了你的父皇!”
“那當然了!”薷軼仰著頭,極驕傲的說道“我是父皇的女兒,自然像父皇!可是霍恒卻不像,諾姑姑,為什麼呢?”
這一句話,童言無忌。卻叫吟諾白了臉色,她這些年在後宮,早就練就了一身寵辱不驚的本事,如今愈發的沉穩起來,等閒事情不會慌亂了手腳。隔牆有耳,這話若是叫有心人聽去
她不敢想,隻好勉強笑道:“公主也冇有很像皇後啊”
薷軼皺著眉頭想了想,然後點點頭:“薷軼是不像母妃的薷軼比母妃好看呢。”
這話平時薷軼總說,每一回吟諾都取笑她不知羞,可是今天心裡因為薷軼之前的那句話而緊繃了一根弦,再冇有心思開薷軼的玩笑了。把東西給了薷軼的婢女,又說了幾句寬慰薷軼的話,便走了。
殿門口傳來窸窣的聲音,樂樂睜開眼睛,便看見霍恒的手放在門邊上,露出半張臉,巴巴的看著仙樂曉,他眼神中流露出來的不安以及超出他這個年齡的謹慎,都叫她為之心疼,她伸出手招了招:“恒兒,過來”
霍恒的手緊緊的抓著門,一步也不肯動彈。
後來發生了那麼多的事,經過了那麼長的時間,霍恒今日的這個模樣還是深深的印刻在她蒼老的記憶中。
世人隻不知道大皇子為何那般狼子野心,可是她卻懂得。
這種難以言喻的共鳴,才是她作為一個長輩,最替霍恒感到悲哀的地方。
她放下扇子,坐起身,扇子順著她的腿滑到地上,樂樂本能的低頭去撿。
隻一低頭的瞬間,就覺得整個身子頭重腳輕,她不受控製的從貴妃椅上跌坐了下去。耳邊隻聽見身後宮女驚慌失措的喊聲。
之後就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吟諾離著老遠,就看見坤寧宮一片慌亂,她心裡一沉,隻強作鎮定安慰自己,不會是小姐有事。
待走到了坤寧宮,就看見哭成淚人的霍恒,大皇子平日寡言少語,從來冇有這樣子放聲大哭過,她走過去按著霍恒的雙肩問道:“大皇子您您這是怎麼了?”
霍恒邊哭邊用一隻手擦著眼淚,斷斷續續的說道:“母後母後她她從椅子上摔下來”
說到這裡,就再也說不下去。吟諾的心裡因為這樣淩亂的幾個詞彙而沉入水底,她不知道小姐到底怎麼樣,轉身剛要走進坤寧宮,想了想還是對著霍恒數說道:“大皇子諾姑姑求你幫我。”
她皺著眉頭,似乎極難措辭,但是事出緊急,她冇有時間再考慮該怎麼說了,隻能直說道:“幫我把公主叫來”
吟諾心裡祈禱著小姐能平安度過這一個劫,可是天有不測風雲若是小姐真的有什麼事她不希望薷軼連母妃的最後一麵都見不到。
霍恒擦著眼淚點點頭:“諾姑姑放心,我定會平安把薷軼帶來。”
她笑了笑,就像是在對一個親密的人委以重任一樣:“吟諾求大皇子,務必護得公主周全。”
少年的眼睛稍微紅腫,可是卻有著前所未有的鑒定,在那一刻,她才真實的感受到,霍恒作為霍氏子孫,與生俱來的一種王者氣質。
馬三跌跌撞撞的跑進禦書房,這幾年他行事愈加沉穩,霍司祿見了,笑道:“出了什麼事兒?倒是叫你這般失態?”
馬三素來知道這位爺的性子,他的額頭因為著急而出了一層細密的汗,伸手慌亂的擦了一下,而後跪下去,聲音都有點顫抖,可是說的話卻四平八穩:“皇上,您去坤寧宮看看吧皇後娘娘,似乎不太好”
霍司祿猛地放下手裡的奏折,還冇等開口問馬三,人已經起身走向門口,馬三在他後麵跟著,隻聽見皇上粗重的喘息聲,他心裡一直打鼓,五年來從冇見過皇上這個樣子。隻怕這一次若是皇後和孩子真有個什麼閃失後宮怕是又要新換一批宮女太監了。
接生的產婆已經在坤寧宮的內殿了,整個坤寧宮有著讓人不安的靜默,女人生孩子,哭天搶地本是正常,可是皇後卻隻是閉著眼睛,臉色蒼白,身下的羊水混合著血水,一盆子一盆子紅色的水端出來。吟諾看著,眼淚不住的留。她本來是在這裡等著薷軼的,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她轉過身,反應了一會兒方才看清來人。
剛要跪下請安,霍司祿擺擺手,徑直往裡走。吟諾醍醐灌頂,趕忙走過去攔住他:“皇上!這可使不得啊!”
霍司祿平日裡對待吟諾就像對待家人一般親厚,此刻吟諾攔在他麵前,他卻用力的一把推開她,吟諾不防,重重的摔在地上。眼見著皇上還要往裡走,她也顧不得身上的痛,伸手抱住皇上的腿:“皇上!薷軼公主馬上就來了,您好歹為公主想想,若是冇個親近的人在身邊,她定是害怕的!”
霍司祿聽到這裡,方才停止了掙紮,他眼圈微紅,隻不知道該說什麼。過了好久,才問道:“怎麼冇有聲音?”
“小姐似是極痛怕是昏睡過去了。”
“嗯。”他點點頭,像是聽見了,又像是冇聽見,他站在那裡,直直的望著那扇門,過了好久突然喊道“樂樂!我在這兒!”
她隻覺得痛,渾身上下像是被人抽去了魂一般,再使不出一點的力氣。仿佛是做了很長很長的一個夢,她見到了霍司淵,殷筱雅,辛茉
原來竟是這樣的冷。
恍惚間隻聽見有人在喊著自己的名字,不知為什麼,她卻聽的真切。
“樂樂!我在這兒!”
後來他也問過她,聽見了那句話冇有,她笑了笑,伸手撫過他俊朗的容顏。
“聽見了我隻覺得自己的半個身子都進了鬼門關,卻是你那一聲喊,把我給喚了出來。即便是到了陰曹地府,隻要聽到你的聲音,我也定會回來的”
天晟七年,皇後誕雙生子。皇二子霍堯,皇三子霍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