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回 郡主惜彆歸王府 首輔請命定西域(下))
詩曰:
緋袍歸日動京城,金殿陳情擲玉聲。
不為浮名遮望眼,山河為證一諾輕。
車馬終於行至洛陽城外,京師重地,氣象萬千。
景和帝早已得報蘇清玄歸期,念其勞苦功高,歸鄉省親亦心係國事,特意下旨,命禮部派出高規格儀仗,出城十裡相迎,以示殊榮。
蘇清玄與赤纓在城外驛站更換朝服,蘇清玄一品仙鶴緋袍,玉帶梁冠,氣度恢弘。
赤纓亦換了得體的親衛服飾,清麗颯爽。
隨即,二人登上禮部準備的華蓋馬車,隨皇家儀仗,浩浩蕩蕩進入洛陽城。
洛陽城內,早已萬人空巷。百姓聞聽平定北疆、整頓朝綱、被譽為“聖賢再世”的蘇首輔歸京,紛紛湧上街頭,夾道歡迎,翹首以盼。
但見旌旗招展,儀仗森嚴,當中馬車帷幔輕卷,端坐著一位豐神俊朗、氣度沉靜的年輕官員,正是蘇清玄。
百姓們歡呼雀躍,掌聲雷動,更有老者激動落淚,高呼“蘇青天”、“活聖人”。
蘇清玄一路端坐車中,頻頻向兩旁百姓拱手致意,神色謙和溫潤,無半分倨傲之氣,更引得萬民稱頌。
入宮之後,蘇清玄直赴金鑾殿麵聖。景和帝早已端坐龍椅之上,冠冕堂皇,威儀天成。
見蘇清玄步入大殿,紫袍玉帶,風姿卓然,雖經長途跋涉,卻無絲毫倦色,反更顯神瑩內斂,景和帝龍顏舒展,竟不待蘇清玄行全禮,便從龍椅上起身,步下丹陛,親自上前攙扶,朗聲笑道:
“蘇愛卿一路辛苦!歸鄉省親,孝心可嘉,然愛卿即便在鄉,仍心係北疆善後、三教推行諸事,朕已悉知,處置得宜,成效斐然,朕心甚慰!愛卿真乃朕之肱骨,國之柱石!”言辭懇切,倚重之情溢於言表。
蘇清玄躬身行臣子之禮,聲音清越:“陛下謬讚,臣愧不敢當。北疆安定,乃陛下聖心燭照,將士用命,百姓歸心之果;三教推行順利,亦是朝中諸公同心協力之功。臣不過略儘本分,不敢貪功。”
禮畢,蘇清玄於禦前細細稟報此番歸鄉所見所聞,江南民生稼穡,北疆戰後安置、三教學宮興建、百姓教化之情狀,條分縷析,數據翔實,言辭懇切,既報喜亦不諱言細微之處的小患。
景和帝與列班文武聽得聚精會神,時而頷首,時而追問細節,無不讚歎蘇清玄心思縝密,務實乾練,更兼一片為國為民的赤誠公心。殿內氣氛,一時頗為和悅振奮。
君臣敘談片刻,景和帝見蘇清玄風塵仆仆,便欲論功行賞,加封其爵祿,或賜下殊榮,以示褒獎。
然而,蘇清玄卻搶先一步,婉拒了所有賞賜。
隨即,他神色一肅,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在滿殿文武注目之下,對著禦座之上的景和帝,深深一揖,直至袍角及地。
而後直身,朗聲開口,聲音清越如金玉,回蕩在巍峨的金鑾殿中,字字千鈞:“陛下,臣此番歸京,確有一事,關乎國運,係於蒼生。”
“臣,懇請陛下恩準,請命出使西域!”
“臣願以首輔之身,持節西行,親赴西域諸國,宣示大夏仁德,安撫邦交,打通絲綢之路,安定我朝西北邊陲,為陛下,為天下,開創萬世太平之基!”
此言一出,猶如巨石投湖,在朝中諸位的心中轟然炸響!
金鑾殿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落針可聞。方才還沉浸在盛世頌歌中的滿朝文武,無不麵色大變,目瞪口呆,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景和帝更是渾身一震,臉上笑容驟然凍結,化為難以置信的驚愕與焦慮,他甚至不顧帝王儀態,猛地從龍椅上站起,急步下階,來到蘇清玄麵前,伸手欲扶,連聲道:“愛卿!萬萬不可!此議萬萬不可!”
“愛卿!”景和帝聲音帶著罕見的急迫與痛心,
“西域是何等地方?蠻荒絕域,大漠戈壁,風沙暴烈,路途迢遙且凶險莫測!吐蕃更是豺狼之性,凶悍桀驁,不服王化,屢屢劫掠商旅,挑釁邊關,對我大夏敵意深重!”
“愛卿可知,以往遣往西域之使臣,不乏被扣留、羞辱,乃至失蹤殞命者!此去,實是九死一生之險地!愛卿乃我大夏首輔,國之棟梁,擎天之柱!天下蒼生之望係於你身,朝廷政務之繁倚你統籌!”
“你若以萬金之軀,親涉如此險地,倘有絲毫閃失,朕……朕如何向天下交代?朝廷如何運轉?百姓何所倚靠?此事斷然不可!朕絕不答應!”
景和帝言辭激烈,關切之情溢於言表,更是道出了最現實的擔憂——蘇清玄安危關乎國本。
皇帝話音甫落,滿朝文武仿佛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呼啦啦跪倒一片,紛紛叩首啟奏,勸阻之聲此起彼伏,情詞懇切。
禮部尚書須發皆白,顫巍巍出列,老淚縱橫:“蘇首輔!三思啊!西域諸國,情形複雜,吐蕃強橫,諸邦搖擺,向來是羈縻難馴之地。以往朝廷遣使,多為禮部郎中、員外郎等中級官員,即便受挫,亦不傷國體。”
“可首輔您……您乃百官之首,朝堂核心,天下觀瞻所係!若……若在西域有失,非但國威受損,朝堂亦將震動,天下為之不安啊!老臣懇請首輔,以江山社稷為重,收回此議!”
兵部尚書亦一臉凝重,出列奏道:“陛下,蘇首輔,北疆雖定,然善後未久,軍製改革、邊軍布防等事千頭萬緒,朝中諸般要務,亦需首輔坐鎮中樞,統籌決斷。”
“若首輔遠赴西域,朝中無人能當此重任,萬一生出變故,如何是好?再者,西域路途,非止遙遠,更有大漠流沙、雪山絕壁、毒蟲瘴氣,天時惡劣,戰亂頻仍,實非人力可輕易克服。”
“臣懇請陛下,蘇首輔,另擇賢能,穩妥為上!”
其餘大臣,無論所屬何派,此刻皆出於公心,紛紛附和。
有言可派遣親王、郡王為使,以示重視;有言可調遣大將,率精兵強將出玉門關巡邊震懾,迫吐蕃就範。
更有老臣以頭觸地,泣血懇求蘇清玄莫要涉險。整個金鑾殿內,充斥著擔憂、焦慮、不解與懇求的氣氛。
眾臣所言,皆是一片赤誠,既擔憂蘇清玄的個人安危,更深知蘇清玄對於當前朝局、對於景和帝、對於這太平盛世的不可替代性。他若倒在西域,引發的連鎖反應,無人能夠承受。
景和帝看著滿殿跪倒的文武,又看向依舊長揖不起、神色平靜卻堅定的蘇清玄,心中天人交戰,又是痛惜,又是無奈,語氣近乎懇求:
“愛卿,眾卿之言,皆是為國為你,發自肺腑。西域之事,固然緊要,然朕可另遣能臣乾吏前往辦理。”
“愛卿隻需穩坐中樞,運籌帷幄,指點方略,便是對社稷最大的貢獻,亦是蒼生之福。朕……朕不能冇有愛卿,大夏不能冇有愛卿啊!”這已近乎是帝王放下尊嚴的挽留。
麵對君王如此厚愛,同僚如此關切,蘇清玄心中豈無波瀾?
他緩緩直起身,目光澄澈如秋水,緩緩掃過殿內那一張張或焦慮、或凝重、或不解的麵容,最終,定格在禦座之上,那與他有著知遇之恩、此刻滿眼痛惜的景和帝身上。
他開口,聲音溫潤如玉、情深義重,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大殿中清晰地回蕩開來:
“陛下隆恩,諸公厚愛,清玄……感佩五內,銘刻肺腑,冇齒難忘。”他再次深深一揖,禮數周全,而後抬頭,目光如電,直視前方,仿佛穿透了巍峨的殿宇,看到了玉門關外的萬裡黃沙、西域諸國的城郭煙火。
“陛下憂臣之安危,諸公慮國事之得失,此乃拳拳愛護之心,臣深知之,亦感念之至。”他頓了頓,語氣漸轉沉凝厚重,每一個字都仿佛蘊含著千鈞重量:
“然,臣之所以甘冒不韙,懇請西行,非為一己之功名,非逞血氣之勇,實是——為大夏千秋江山,為天下億兆蒼生,為陛下開創萬世太平之基業!”
聲震殿瓦,滿堂肅然。
蘇清玄向前邁出一步,紫袍無風自動,周身一股浩然磅礴、令人心折的氣度沛然而生,竟讓離得近的幾位大臣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引經據典,從容不迫,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層層推進:
“諸公可知,玉門關外,陽關以西,絲綢之路蜿蜒何止萬裡?此路,東起長安、洛陽,西出陽關、玉門,連接西域三十六國,更遠抵天竺、波斯、大秦(羅馬)!”
“此非尋常商道,實乃天下之咽喉,文明之紐帶,財富之命脈!絲路暢通,則西域之寶玉、駿馬、香料、珍奇、技藝可源源不斷輸入中原,豐盈國庫,惠及百姓。”
“我中原之絲綢、瓷器、茶葉、典籍、禮儀可遠播西方,彰我國威,教化遠人。”
“商旅往來不絕,賦稅日增,文明交彙融合,邊境自安,百姓樂業,此乃盛世之象!”
“反之,若絲路阻塞,則西域諸國為吐蕃脅迫,彼此攻伐不休,劫掠商旅,烽煙四起。我河西走廊永無寧日,隴右、關中之民,將常懷戰兢,枕戈待旦。”
“昔日武帝伐匈奴、太宗平突厥之故事,豈願重演?屆時生靈塗炭,盛世根基動搖,諸公今日所慮之朝局動蕩,恐將為慘烈之現實!”
他目光灼灼,看向方才出言勸阻的幾位重臣,言辭懇切而犀利:
“昔年武帝為斷匈奴右臂,通西域,遣博望侯張騫鑿空西域,曆十三載,兩度被囚,幾經生死,終開絲路,揚夏威於絕域。”
“後班超,以三十六人定西域,深入虎穴,以夷製夷,安撫諸國,護商道暢通凡三十載,其功彪炳史冊,其誌可昭日月!”
“然,古人所用,多為權謀製衡、武力威懾,乃亂世之中不得已而為之術。”
“而今天佑大夏,陛下聖明燭照,文武用命,百姓歸心,北疆已定,中原承平,國力之盛,前所未有,文明之昌,遠邁前朝!此正是行聖王之道,布仁德於四方,以文明之光,照亮蠻荒,以包容之心,化導萬邦的大好時機,千載難逢!”
“北疆之定,可保我朝北境數百年安寧,然若西北邊陲不穩,絲路不暢,則如人之雙臂,隻固其一,終是殘缺,唯有西北同定,天下方能稱得上真正的太平,陛下開創的盛世,方能無愧於‘煌煌’二字!”
他再次向前,氣勢如山如嶽,目光掃過眾臣,最終落回景和帝凝重而動的麵容上,聲音愈發激昂,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堅定與赤誠:
“今吐蕃讚普,野心勃勃,恃強淩弱,獨霸西域,阻塞商路,諸國敢怒而不敢言,多存觀望騎牆之心。”
“若此時,朝廷僅遣一普通使臣,持節前往,人微言輕,吐蕃必輕視我大夏天威,諸國亦難信我朝誠意。非但不能安撫邦交,反可能助長吐蕃氣焰,示朝廷以軟弱!”
“故,臣請以首輔之身,代天子巡狩西域!”
“此非涉險,乃是立信!”
“以國士之禮待西域諸國,昭示我大夏願與諸邦平等相交,互通有無,共築太平之最大誠意!唯有以此等至誠,方能消解諸國疑慮,瓦解吐蕃脅迫,此其一也!”
“其二,觀勢施教,文明化導。”
“西域諸邦,教化未興,或有崇信武力,弱肉強食;或沉迷巫鬼,不識禮義。臣此行,當攜我中原儒家經典、道家玄理、佛家慈悲之法,攜農桑稼穡、醫藥百工、天文曆算、禮儀典籍,親與諸國賢者、國君論道,向尋常百姓傳授技藝。”
“以文德教化其心,使其知禮義,慕華風,明是非,則乾戈自可息於無形。此正合聖人‘修文德以來之’之王道,而非霸道的征伐鎮壓,可收長治久安之效。”
“其三!”
蘇清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開創曆史的恢弘氣魄:
“為陛下,為後世子孫,奠基萬世不易之業!”
“北疆之定,可保百年太平,然百年之後,若子孫不肖,或逢亂世,邊患未必不起。”
“然,若能以文明包容之力,潛移默化,使西域民心真正向往中原文明,以絲路為血脈紐帶,構建起跨越種族、地域的天下共安之秩序,使西域與中原成為血脈相連、休戚與共之整體。”
“則縱然千載之後,此地亦將永為大夏之土,此地之民亦將永為大夏之民!此乃澤被萬世、光耀千古的偉業!”
“臣,蘇清玄,不才,願為陛下,為這煌煌大夏,為天下蒼生,踏出這最為艱難、亦最為重要的第一步!縱前路是刀山火海,臣亦往矣!此心可昭日月,此誌……天地共鑒!”
說到最後,蘇清玄再次轉身,對著已是熱淚盈眶、渾身顫抖的景和帝,推金山,倒玉柱,轟然跪倒,以頭觸地,朗聲道:
“至於臣之安危,陛下與諸公不必過於憂心。臣自幼修習儒門養氣修身之法,兼通道家煉氣長生之術、佛家明心見性之功,多年勤修不輟,略有小成,足以自保。”
“北疆之戰,萬軍之中,臣能安然,諸公當有耳聞。臣雖不才,自信可護持自身,不墮我大夏國威,不負陛下使命!”
“昔孔聖困於陳蔡,絕糧七日,猶弦歌不輟,傳道授業;玄奘法師孤身西行,求取真經,曆經九九八十一難,百死而未悔!”
“先賢為道,為蒼生,尚可‘雖千萬人吾往矣’,臣今日,為陛下江山,為天下太平,縱有千難萬險,又何足懼哉?!”
這一番陳詞,引經據典,縱橫古今,從絲路之經濟命脈、國家戰略安危,到文明教化之根本、萬世基業之宏圖,層層遞進,高屋建瓴,更飽含著“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磅礴胸襟與赤子初心。
言辭懇切處,令人動容;論理透徹處,令人折服;氣勢恢宏處,令人熱血沸騰!
金鑾殿內,再次陷入一片寂靜。然而此次的寂靜,與先前那震驚恐慌的死寂截然不同。這是一種被深深震撼、被徹底說服、被崇高理想點燃的肅穆與激昂。
滿朝文武,無論先前如何反對,此刻皆麵露慚色,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佩、震撼,乃至一絲羞愧。
許多老臣已是淚濕衣襟,他們仿佛看到了古之賢臣、聖者之風,重現於當朝。
景和帝站在丹陛之下,望著跪伏在地、脊背挺直如鬆的蘇清玄,聽著他字字鏗鏘、擲地有聲的話語,尤其是最後那“為陛下江山,為天下太平,縱有千難萬險,又何足懼哉”的誓言,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頂門,胸腔之中激蕩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震撼,有感動,有驕傲,更有無儘的不舍與痛惜。
他何嘗不知蘇清玄所言句句是真,字字在理?
西域之患,確是大夏心病;絲路之通,確是盛世所需;此等千秋功業,確需不世出之人方能承擔。
可他真的舍不得啊!這不僅是他的首輔,更是他亦臣亦友、亦師亦侄的至交,是他理想與事業的化身!
景和帝仰起頭,閉上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滿殿的空氣與那沉重的抉擇一同吸入肺中。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眼中淚光已斂,隻剩下帝王的決斷與一絲悲壯,他上前,親手扶起蘇清玄,雙手緊緊握住蘇清玄的手臂,聲音沙啞而沉重,卻清晰無比地傳遍大殿:
“愛卿……赤誠為國,胸懷天下,誌慮忠純,千古罕有!朕……不如也!朕知你心意已決,誌比金堅,朕若再阻,非但辜負愛卿一片丹心,亦是愧對天下蒼生!”
他霍然轉身,麵向滿朝文武,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
“傳朕旨意——準首輔蘇清玄所請!加封蘇清玄為‘持節西域宣慰大使’,總領西域一切安撫、通商、教化事宜,賜天子節杖、紫綬金印、麒麟蟒袍!”
“調羽林衛精銳三千隨行護衛,另著禮部、兵部、戶部、工部,即刻遴選乾練官員、通譯、醫官、工匠為副使、隨員,籌備一應儀仗、物資、糧草、典籍、禮物,限五日之內齊備,擇吉日,送蘇愛卿出京西行!”
蘇清玄聞言,撩袍再次跪倒,聲音洪亮,穿透雲霄:“臣——蘇清玄,領旨謝恩!定不辱使命,安撫西域,暢通絲路,定我西北邊陲,不負陛下信任,不負蒼生期盼!”
“陛下聖明!蘇首輔忠勇,萬歲!萬歲!萬萬歲!”滿朝文武,此刻再無異議,心悅誠服,齊齊跪倒,山呼萬歲之聲,震動了整座皇宮,直衝霄漢。
景和帝親手將代表天子權威的黃金節杖交予蘇清玄手中。節杖頂端的旄節在穿過殿門的天光中微微飄動。
蘇清玄持節而立,紫袍玉帶,身姿挺拔如嶽,周身那融合了儒之浩然、道之自然、佛之慈悲的獨特氣息,與手中象征國威的節杖渾然一體,光芒內蘊,令人不敢直視。
他知道,此去西域,前路絕非坦途。大漠風沙,雪山險隘,吐蕃凶頑,諸邦心思難測,更有無數未知的艱難險阻在等待。然,他心有蒼生,誌在太平,胸藏錦繡,手握乾坤,縱是龍潭虎穴,刀山火海,亦要踏平!
待到此行功成,西域安定,絲路暢通,便是他了卻此界最大心願,可安心追尋大道之時。
而這天下,終將迎來真正的、全麵的太平盛世,蒼生終得長久安樂。
當夜,首輔府邸,書房。
禦賜的黃金節杖靜靜立於兵器架旁,在燭火下流淌著沉靜而威儀的光澤。麒麟蟒袍已妥善收起,紫綬金印置於案頭。
白日裡金鑾殿上慷慨陳詞、氣勢恢宏的蘇首輔,此刻卻獨自一人,憑窗而立。
窗外,月色淒清,星河寥落。初夏的夜風帶著洛陽城特有的乾燥氣息,穿過窗欞,拂動他未係冠帶的發絲
......也吹不散他眉宇間那濃得化不開的沉鬱與哀傷。
殿廷之上,他是國之柱石,是眾望所歸的聖賢首輔。
他必須堅定、果決、無畏,為君王、為同僚、為天下人展示出足夠的信心與力量。
唯有在此無人窺見的深夜,在此獨屬於他的一方天地裡,那些被強行壓抑、禁錮的情感,才如同掙脫牢籠的困獸,咆哮著衝出心防,將他淹冇。
西域,他一定要去。那是他身為首輔的責任,是他修行宏願的一部分,是必須完成的使命。他甚至有八成以上的把握,能夠功成身退。
但,有一種比任何沙漠風暴、吐蕃鐵騎都更讓他恐懼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他的心頭,越收越緊——
此行之後,無論西域之事成敗,他與此方人間,與此地紅塵,與此生至親至愛之人的緣分,恐怕……真的要儘了。
修為到了他這般境地,超凡入聖,半步登天,對冥冥中的因果、緣分、氣機牽引,已有了近乎本能的感應。
那不是清晰的預言,而是一種模糊卻無比真切的“知曉”。
他能“看到”,或者說“感應”到,自己與這世間大多數重要人事之間,那些無形的“線”——
與恩師玄清道長之間,那線清靜而堅韌,透著方外之人的淡泊與牽掛;
與了塵師父之間,那線慈悲而深遠,仿佛穿透了輪回時空;
與赤纓之間,那線緊密而溫暖,交織著生死相隨的誓言與默默流淌的深情;
與林婉清之間,那線清雅而悠長,係於文字道義,縈繞著知音難覓的悵惘;
與蕭靈玥之間,那線寂寥而深刻,藏著佛前祈願與深宮寂寂的凝視;
甚至與那活潑爛漫、剛剛離開清溪的蕭靈溪之間,那線也鮮明而活躍,躍動著毫無保留的赤誠。
這些線,都還在。或強或弱,或明或暗,但都真實地連接著,預示著緣分未了,將來或許還有相見、了結之時。
可是……唯獨那兩根,本該是最粗壯、最牢固、最溫暖,給予他生命、塑造他最初模樣,與他血脈相連、因果最深的“線”——
連接著父親蘇文淵、母親柳氏的那兩根線——
在他的靈覺感知中,竟變得如此脆弱,如此飄搖,如此……黯淡。
仿佛秋風中的殘燭,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又仿佛繃緊到極致的琴弦,輕輕一觸,便會鏗然斷絕。
為什麼?
蘇清玄緊緊攥著窗欞,指節發白,一股從未有過的、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毫無征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修行以來,曆經生死劫難,看透人心鬼蜮,自以為心性已修至圓融通透,八風不動。
可直到此刻,直到清晰地“預見”到與至親父母的緣分將儘,他才駭然發現,自己離那傳說中太上忘情的境界,還差著十萬八千裡。
這痛,如此真切,如此尖銳,如此……凡俗。
他想起了母親柳氏。
想起幼時生病,她徹夜不眠地守在床邊,用濕潤的布巾一遍遍為他擦拭額頭,哼著不成調的江南小曲;
想起她燈下縫衣,就著昏黃的光,一針一線,將所有的慈愛與期盼縫進衣衫;
想起她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起她絮絮叨叨的叮囑,想起她目送自己離家時,那強忍淚水的、通紅的眼眶……“玄兒,早點回來。”
“玄兒,娘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桂花糕。”
“玄兒,在外頭要好好的……”
那些聲音,此刻無比清晰地在耳邊回響。
他想起了父親蘇文淵。
想起他手把手教自己握筆寫字,念“人之初,性本善”;
想起他在桂樹下,與自己講解聖賢文章,談論治國之道,目光中總是含著驕傲與期許;
想起他沉默而堅實的背影,想起他得知自己身世真相、肩負重任時,那深沉的憂慮與無言的支持;
想起離彆時,他站在簷下,那深深凝望的眼神,仿佛要將自己的模樣刻進心裡……
“吾兒誌在天下,為父欣慰。”
“但行正道,莫問前程。”
“家中一切,有為父。”
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
滾燙的液體滑過冰涼的臉頰,滴落在前襟,迅速洇開深色的痕跡。
蘇清玄冇有抬手去擦,他隻是死死咬著牙,任由那鹹澀的液體肆意流淌。喉嚨裡堵著硬塊,壓抑的嗚咽在胸腔中衝撞,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想起了自己少年離家時的誓言,想起了修行路上的宏願:為天下蒼生。
是啊,為天下蒼生。
這蒼生,是北疆凍餒的百姓,是西域被吐蕃欺淩的部族,是中原期盼太平的黎民,是這紅塵中無數掙紮求存的生靈。這愛,是博大的,是無私的,是他道心的基石。
可是,難道這博大的愛,就一定要以犧牲對至親的小愛為代價嗎?
難道修行之路,就注定是一條不斷剝離親情、友情、愛情,最終走向孤家寡人、孑然一身的絕路嗎?
他想起玄清道長雲遊四海,了無牽掛;想起了塵禪師青燈古佛,慈悲卻疏離。
難道這才是修行者的宿命?
不,不是的。
他修行,不是為了變成無情無欲的石頭,不是為了高高在上地俯瞰眾生。
他修行,是為了有能力守護,守護這世間的美好,守護那些值得珍惜的情誼,守護如父母這般平凡而偉大的愛。
可為什麼,當他擁有了守護的力量,卻發現最先要麵對的,竟是自己拚命想要守護之人的必然離去?
他知道,從他知曉先祖蘇聖留下封印、肩負特殊使命的那一刻起,他的道路就注定與常人不同。
他知道,從他立下“為萬世開太平”宏願的那一刻起,他就必須做好犧牲許多個人幸福的準備。
他知道,從他修為日益精進,感應到飛升契機的那一刻起,與凡塵親緣的逐漸了斷,便是天道循環的一部分。
理智上,他全都明白,全都能理解,甚至能以一種超然的視角去平靜看待。
可情感上……心,它不聽理智的啊!
它隻是鈍鈍地、一下下地抽痛著,為那即將到來的、無可挽回的永彆,為那無法在父母膝前儘孝送終的終生遺憾,為那“子欲養而親不待”的人間至痛!
“父親……母親……”
他對著南方,清溪鎮的方向,無聲地、痛苦地翕動著嘴唇,淚水流得更急。
他仿佛能看到,年邁的雙親在故鄉小院中,日日期盼著遊子歸來,而他們等待的那個兒子,或許再也……回不去了。
他緩緩跪倒在地,向著南方,重重地、一次又一次地叩首。額頭觸及冰冷光滑的地磚,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不是臣子對君王的禮節,這是兒子對父母最深切的懺悔與告彆。
每一叩,都是無法言說的愧疚;每一叩,都是撕心裂肺的不舍;每一叩,都是無可奈何的決然。
他知道,明日太陽升起,他依然是那個沉穩睿智、胸有成竹的蘇首輔,要精神抖擻地籌備西行事宜,要安撫同僚,要寬慰君王。
所有的軟弱、痛苦、彷徨,都必須死死鎖在這間書房裡,鎖在這個無人知曉的深夜。
因為他是蘇清玄。因為他選擇了這條路。
淚水漸漸流乾,眼眶乾澀刺痛。蘇清玄緩緩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在月光下閃著清冷的光。但他的眼神,卻漸漸從極致的痛苦中,掙紮出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那是一種認命後的平靜,一種背負所有繼續前行的決然,一種將小愛融入大愛、將個人悲痛化為永恒動力的悲憫。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
案上,除了金印,還靜靜躺著那枚暖玉麒麟佩,那枚心形金脈書簽,和那一角泛黃的《心經》。
他的目光緩緩掠過它們,最後,落在南方虛無的夜空。
“對蒼生的大愛,與對父母的小愛,若不能兩全……”
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我選大愛。這是我的使命,是我的道,亦是……我對你們之愛,所能做的,最後的,也是最好的報答。”
“願我此去,真能開創太平,澤被蒼生。願這太平盛世,能護佑如你們一樣的萬千父母,長壽安康,喜樂平安。”
“父親,母親,恕孩兒……此生不能再儘孝了。”
他閉上眼,將最後一聲哽咽吞回腹中。
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靜默的哀傷,與哀傷之下,那不可動搖的、宛如星辰般堅定的光芒。
窗外,星河漸隱,東方既白。
新的一天,即將到來。西行的萬裡征程,亦將開始。
正是:
夜半風窺赤子心,緣線將斷叩前塵。
他年若有人相問,此身已許未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