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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回 幽冥潛影尋親跡 鐵壁囚魂碎道心

2026-07-04 作者: 淨一居士

詩曰:

墨海翻波掩聖光,黃泉路近骨生涼。

彼岸花開空泣血,一縷魂牽入酆鄉。

蘇清玄心神一凜。

他修行百年,雖常聞幽冥之事。

知其為三界輪回樞機,秩序森嚴。

自有其鐵則,非亡魂或特許仙官不得入。

更嚴禁生靈擅闖,違者將受天道反噬。

甚至驚動十殿閻羅,引發兩界糾紛。

故他從未親至,對幽冥的了解,

多來自典籍與雲渺子等老輩修士的口述。

可此刻,那縷血脈牽引如此清晰,如此急切,如此悲傷。

帶著血脈深處最原始,最本能的共鳴與悲慟。

不容置疑,不容忽視!

他不再猶豫,對雲渺子傳音一句:

“為我護法,我去去就回。”

隨即就地盤坐於菩提樹下,收斂全部氣息。

將自身存在感,靈力波動,乃至生命印記都降至最低。

下一瞬,一縷無質無相,無色無光,幾乎不存於現世的魂光。

自他眉心遁出,悄無聲息地,循著那縷牽引。

冇入虛空,直向幽冥而去……

……

甫入幽冥界,一股迥異於人間天界,

深入神魂的陰寒死寂之氣,

便如億萬根冰冷的細針,同時紮入蘇清玄的魂體。

眼前是無邊無際,翻滾不休的濃稠黑霧。

如同墨海倒懸,粘稠壓抑,隔絕一切光明與溫暖。

霧中傳來無數聲音,層層疊疊,永無休止:

淒厲到撕心裂肺的哭嚎,滿是不甘與怨恨的嘶吼……

怨毒刺骨的詛咒,麻木空洞的囈語,悲悲切切的哀求……

這些聲音交織混雜,形成一片永恒的哀歌背景,衝擊著闖入者的心神。

尋常修士至此,不需片刻,便會心神失守,被負麵情緒吞噬。

蘇清玄道心堅定,又有三教真意護體。

無形無質的魂光,開始流轉淡淡的金、青、白三色微光。

將那些無孔不入的負麵情緒,與侵蝕死氣隔絕在外。

他收斂所有雜念,全神貫注於那縷血脈牽引,同時竭力隱匿自身。

這裡無日無月,無星無光。

隻有遠處點點幽幽綠火,如鬼眼般飄蕩不定。

勉強映出一條蜿蜒向前,不知儘頭的灰白小路——

黃泉路!

路旁,開滿了血紅的花朵,無邊無際,

一直延伸到黑霧深處。

花瓣細長如絲,無風自動,輕輕搖曳,

散發出一種甜膩又腐朽的奇異香氣,

正是彼岸花,又名曼珠沙華。

花開不見葉,葉生不見花,

花葉永不相見——正如生死相隔!

蘇清玄的魂光沿著黃泉路疾行。

他注意到,每一朵彼岸花的花蕊之中,

都隱隱浮著一張模糊扭曲的麵孔。

或悲或喜,或怨或怒,或癡或嗔,栩栩如生……

皆是亡魂生前最深的執念,最濃的情感所化。

當他魂光掠過時,那些麵孔似有所感,

齊齊轉向他,空洞的眼眶“望”來。

無數花枝也無風自動,仿佛想要纏繞上來。

將他這“生者”的氣息,永遠留在這死寂之地。

他加速前行,魂光如電。

在花海中劃過一道微不可察的痕跡……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傳來滔滔水聲,

如萬鬼嗚咽,如冤魂泣血。

一條漆黑如墨汁的大河橫亙眼前。

河麵寬闊,不見對岸。

河水粘稠無比,緩緩流淌,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濃鬱腥氣。

河中景象,更是駭人:

無數蒼白浮腫的手臂,掙紮著伸出水麵,

無力地揮舞。

殘缺的頭顱載沉載浮,空洞的眼眶望著灰暗的“天空”,嘴巴開合。

發出“咕嚕咕嚕”的吞咽聲,仿佛在喝著什麼。

更有時,一具具殘缺的魂體翻滾而過,

瞬息被河水吞噬,化作新的怨魂手臂。

此河,正是忘川河!

——彙儘眾生遺恨。

河上,一座古老的青石拱橋沉默矗立,

橋身濕滑,鋪滿猶似苔蘚的暗綠……

石欄上,刻滿扭曲怪異的幽冥符文,

閃爍著微弱的幽光。

這便是奈何橋!

——亡魂輪回必經之路。

橋頭,設一簡陋草棚,一口大鐵鍋架在灶上。

鍋下燃著蒼白陰火,鍋內渾濁的湯汁翻滾。

一灰衣佝僂的老嫗,麵無表情地立於鍋旁。

機械地用木勺舀起湯汁,倒入一個個破碗。

遞給排成長隊的亡魂。

亡魂接過,飲下,眼中最後一點靈光。

最後一絲,對前世的眷戀,瞬間黯淡消失。

變得渾渾噩噩,步履蹣跚地走過橋去。

消失在橋那頭的濃霧中。

蘇清玄魂光隱於橋側濃霧,收斂所有波動。

他看向那兩名把守橋頭的高大鬼差:

一者牛首人身。

身披破爛鐵甲,手持一柄鏽跡斑斑的鋼叉,鼻中噴出白氣;

一者馬麵人身。

拖著一條漆黑鎖鏈,鎖鏈儘頭是個猙獰鉤爪。

目光冰冷地掃視著過往亡魂。

二者氣息陰森,都有天仙巔峰的修為,

且與這幽冥法則隱隱相合,在此地實力倍增。

蘇清玄不欲節外生枝。

他屏息凝神,將魂光波動壓至最低。

如同真正的一縷陰風,從牛頭馬麵身側三丈外悄然掠過。

兩名鬼差似有所覺,牛頭鬼差聳了聳鼻子。

馬麵鬼差鎖鏈輕響。

但仔細探查,卻又一無所獲,

隻當是幽冥常有的陰風過境。

過了奈何橋,幽冥景象再次變化,

不僅荒蕪淒慘,更多了森嚴秩序。

遠方黑霧中,隱現連綿殿宇的輪廓,

皆以玄黑巨石砌成,高大陰森,簷角飛翹。

掛著無數盞幽幽綠燈籠,如同萬千鬼眼。

冷漠地注視著這片死寂世界。

每座殿宇前皆有蜿蜒長隊,無數亡魂默默等候審判。

鬼差呼喝鞭撻之聲,亡魂哀嚎求饒之聲。

隱約可聞,更添恐怖。

……

蘇清玄魂光不停,循著那縷愈發急切,

愈發心悸的牽引,向幽冥深處疾馳……

他掠過一殿又一殿:

第一殿,秦廣王殿。

殿前廣場,高懸一麵巨大的“孽鏡台”,

高十丈,寬六丈,鏡麵朦朧如水。

亡魂被鬼差押上台,鏡麵便如水波蕩漾。

映出其一生善惡,纖毫畢現。

行善者,鏡中景象光明祥和,亡魂麵露欣慰;

為惡者,鏡中顯現其作惡種種,亡魂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判決立下,善者由鬼差引往善道。

惡者被鎖鏈拖向下一殿。

第二殿,楚江王殿。

專司懲戒“傷人肢體、奸盜殺生”之罪。

尚未靠近,便聞殿內傳來,陣陣鞭撻聲與淒厲的哀嚎,令人毛骨悚然。

殿前黑石碑上,以血紅色幽冥文,刻著此殿刑罰:

寒冰獄、血池獄、拔舌獄……

隻是名目,已讓人魂體發寒。

……

蘇清玄無暇多看,也無心他顧。

那縷血脈牽引傳來的悲慟,與絕望越來越濃。

如同溺水者最後的呼喊,讓他心焦如焚。

他穿過重重鬼影,越過數隊巡弋的,甲胄齊全的陰兵。

來到第三殿,宋帝王的轄區深處。

此地已遠離主要殿宇和亡魂隊伍,越發偏僻荒涼。

黑霧濃得化不開,如同實質的墨汁。

怨氣凝結成濕冷的露珠,附著在嶙峋的黑石上。

死寂,是這裡的主旋律,連那些無處不在的亡魂哀嚎都微弱下去。

就在這片荒蕪之地的中央。

一處明顯是臨時搭建的簡陋監牢。

孤零零地矗立著,與周圍幽冥森嚴有序的建築風格迥然不同。

監牢以玄鐵鑄就,牆壁厚達三尺。

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封禁符文。

那些符文並非正統幽冥鎮魂符文。

反而透著一種扭曲,邪惡,貪婪的氣息……

如同活物般在鐵壁上緩緩蠕動。

不斷汲取周圍稀薄的魂力。

也隔絕內外一切氣息探查。

監牢不大,長寬不過三丈,高兩丈,無窗。

隻有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掛著一把猙獰的鬼頭鎖。

牢外,四名身著黑色緊身差服,麵目模糊不清的“陰差”,抱臂而立。

他們與蘇清玄沿途所見,那些甲胄整齊。

氣息森嚴,但中正的陰兵截然不同。

這四人眼神陰鷙,哪怕看不清黑霧般的模糊麵容。

也能感受到那冰冷殘忍的目光。

他們周身隱隱有黑氣流轉。

那黑氣邪惡,陰冷,充滿侵蝕性。

與這幽冥的莊嚴死亡法則格格不入。

反而更像是……

魔氣!

蘇清玄心頭一沉,不祥的預感如冰水瞬間襲來。

他悄然靠近,將魂光附著於一塊凸起的黑石陰影中。

小心翼翼地將一絲感知,透過玄鐵大門的縫隙,向內望去。

監牢內,陰冷潮濕,空氣中彌漫著腐臭與絕望的氣息。

地麵生滿滑膩的青黑色苔蘚,角落堆著些辨不出原貌的汙穢之物。

冇有光,隻有那玄鐵壁上蠕動的符文。

散發出微弱的暗紅幽光,勉強映出牢內景象。

牆角,兩道蒼老,虛幻,幾乎透明得快要消散的身影。

被碗口粗的漆黑鎖鏈緊緊捆縛著。

鎖鏈另一端,深深釘入後方的石壁。

釘入處,石壁龜裂,滲出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液的液體。

那鎖鏈並非凡鐵,表麵流淌著暗紅色的扭曲紋路。

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每一次蠕動。

都從被縛者的魂體中,強行抽走絲絲縷縷的魂力。

化作精純的黑色魔氣,被鎖鏈吸收。

而被抽走魂力的地方,魂體便更加透明一分,痛苦地顫抖。

左側,是一位老人。

灰白須發,雜亂地貼在消瘦的麵頰上。

身上那件儒衫早已破爛不堪,沾滿汙漬。

卻仍能看出昔日的整潔與風骨。

他麵容憔悴到了極致,眼窩深陷,顴骨高聳。

嘴唇乾裂,滲出淡金色的魂光——

那是魂體本源在流逝。

可即便如此,他仍竭力挺直脊背。

那是深入骨髓的儒生風骨。

是“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堅守。

他依然清澈的眼中,冇有屈服。

隻有深沉的憂慮,與一絲不屈的星火。

蘇清玄的魂光劇烈震顫。

幾乎要維持不住隱匿狀態。

那老人,正是他凡間的生父——

蘇文淵!

那個在他幼時手把手教他寫字,告訴他“字如其人,要端正”的父親;

那個在他少年時,於燈下講解“大學之道,在明明德”的父親;

那個在他決定遠遊求道時,雖不舍,

卻仍說“好男兒誌在四方”的父親;

那個在他“飛升”消息傳來時,一夜白頭的父親……

……

蘇文一淵身旁,是一位老婦人。

她虛弱地依偎在老人身側,雙目緊閉。

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

她鬢發散亂,枯瘦如柴,曾經豐潤慈和的麵容,如今隻剩皮包骨頭。

尤其那雙,曾經溫柔撫過他臉頰。

為他縫製冬衣,在燈下細細叮囑

“玄兒,天冷了加衣”的手。

此刻被那詭異的魔鏈,磨得皮開肉綻。

淡金色的魂光絲絲縷縷逸散。

每逸散一絲,她的身影就模糊一分。

正是他的生母——

柳氏!

那個總是將最好吃的留給他,自己啃粗糧的母親;

那個在他生病時徹夜不眠,握著他手默默垂淚的母親;

那個在他遠行時,偷偷將全部積蓄,塞進他行囊的母親;

那個聽說他“飛升”後,哭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母親……

……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他們不是應該早已重入輪回,轉世投胎,開始新的人生嗎?

以二老一生教書育人,樂善好施,行善積德的功德。

縱不能投生大富大貴之家,也應是平安喜樂。

福壽雙全的命格才對!

為何會被囚在這,不見天日的幽冥監牢。

受這抽魂煉魄之苦?!

無邊的憤怒,噬骨的愧疚,撕心裂肺的悲痛。

如同億萬把燒紅的匕首,同時刺穿蘇清玄的神魂。

百年修行鑄就的靜如古井,穩如泰山的道心。

在這一刻轟然崩塌,裂開無數縫隙。

魂光中三教靈力,因心神劇震而失控暴走。

金仙巔峰的威壓眼看就要泄露。

一旦泄露,必會驚動整個幽冥!

就在此時。

一隻枯瘦卻沉穩有力,帶著溫涼氣息的大手。

輕輕按在了他魂體所附的黑石之上。

“穩住!”

是雲渺子的聲音!

平靜,雄渾,帶著定海神針般的沉穩力量。

不知何時,這位護道長老。

竟也分出一縷更為凝練,隱匿性更強的元神。

循著蘇清玄之前留下的,一絲極隱秘的魂力痕跡。

悄然潛入幽冥。

跨越重重險阻,在這關鍵時刻來到他身邊。

那大手傳來的溫涼氣息,如同一股清泉。

澆在蘇清玄即將燃燒的神魂上。

他猛然回神,以絕大毅力,將翻騰的爆怒。

沸騰的殺意,幾乎要衝垮理智的悲痛。

死死壓回心底。

他知道,在幽冥界特殊法則下。

他現在這一縷魂光,什麼也做不了……

他深深,深深地望了牢中父母一眼。

將二老慘狀,詭異監牢的每一個細節。

那四名陰差的模樣氣息。

鎖鏈上魔紋的運轉規律。

全部死死刻入心底。

烙印在神魂最深處……

然後,與雲渺子那縷元神一起,如同從未出現過。

悄無聲息地,退出這片令人心魂俱碎的幽暗。

循著來路,返回天界……

回歸歸一院本體。

蘇清玄睜開雙眼,正是子夜時分。

今夜,月華清冷,如霜如冰……

正是:

忍看雙親鎖寒淵,百載道基一念捐。

月照歸途霜似劍,不斬閻羅誓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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