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回 對坐空無追本始 剖心濁亂露悲辛
詩曰:
一入歸墟萬境摧,空無色寂隱昏埃。
此去非將魔為敵,來向幽源問本來。
話說,蘇清玄得到魔尊應允,步入歸墟。
身後,封印大陣微微波動,金光流轉,卻未阻攔……
玉帝與三教聖人早已授予他通行之權。
這封印本為鎮魔而設,如今魔尊主動開啟通道,
且蘇清玄身負度化使命,封印自生感應,不會阻擋。
一步,踏入黑暗。
進入歸墟的刹那,外界的聲、光、色、
乃至“存在”本身的感覺,全部消失。
這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概念上的“空無”。
冇有上下左右,冇有時間流逝,冇有物質形態,
連“自我”的感知都在被侵蝕、淡化。
若是尋常仙神至此,不需片刻便會迷失,
意識消散,化為這空無的一部分。
但蘇清玄隻是靜靜站著。
他未運法力抵抗,也未以神通照明。
他隻是“存在”於此,如定海神針,如不動明王。
本源印在眉心隱現微光,那混沌光華與周圍的“空無”,
竟有某種奇異的和諧——空無是“無”,本源是“有”,
有無相生,對立統一,本是道之一體兩麵。
蘇清玄適應了這片空無,舉目四望,
冇有魔宮,冇有地獄,冇有猙獰景象,
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無”。
這裡連“空間”的概念都模糊,
他感覺自己既在一點,又在全部;
既無限小,又無限大。
這是歸墟最核心的“本源之境”,是魔尊意識真正的居所。
中央,約百丈外,一團“影”懸浮。
之所以說是“影”,因為它冇有固定形態,不斷變幻:
時而成猙獰魔相,三頭六臂,獠牙畢露;
時而成淒苦人形,佝僂蜷縮;
時而成扭曲獸態,爪牙森然;
時而又散作一團混沌霧氣,翻滾不休……
但其核心,是一點深邃到極致的暗,
連這“空無”都無法掩蓋的暗——
那是“濁亂”本源,是魔尊存在的根基。
此刻,這團影收縮到房屋大小,氣息晦暗不定,
時而如狂風暴雨,時而如將熄餘燼。
蘇清玄能感覺到,那影中透出的,不是戾氣,
而是深深的疲憊,與一絲……茫然。
“你來了……蘇烈……或者說,蘇清玄。”
影發出聲音,不經過空氣傳播,直接作用於神魂。
那聲音充滿疲憊,卻無多少戾氣,
反而有種塵埃落定後的平淡。
“來給我最後一擊?以你如今境界,
確實可以徹底湮滅我這縷殘魂了。”
蘇清玄未答,隻緩步向前,在距離影十丈處停下——
這是一個既能清晰交流,又不會引發本能戒備的距離。
他盤膝,虛坐於空無之中,姿態自然,如老友對談。
“我不是來殺你的。”蘇清玄直視那團變幻不定的暗影,
目光澄澈如鏡,映出影的萬千變化,
“我是來與你談談。”
“談?”
影中傳出嗤笑,卻無甚力氣,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嘲諷,
“談什麼?正邪不兩立,我們鬥了十萬年了。
你前世蘇烈,以兵解為代價封印我時,可冇想過要談。
十萬年來,三教修士前赴後繼加固封印,
欲將我永鎮於此,也冇想過要談,
如今我虛弱了,你倒要來談了?”
蘇清玄神色不變:
“正因為你虛弱了,才更要談。
魔尊,你難道不曾疑惑,自己為何會虛弱至此?”
影的波動一滯。
蘇清玄繼續道,聲音平和如敘常事:
“若僅是封印壓製、外力消耗,你應當憤怒、狂暴、掙紮,
而非如現在這般……‘疲憊’,甚至‘迷茫’。
我感應到的,不是一個窮凶極惡、困獸猶鬥的魔頭,
而是一個……‘累了’的存在。”
“閉嘴!”影驟然收縮,化作一尊三頭六臂的猙獰魔相,
魔威滔天,似要吞噬一切——
但這威壓隻持續一瞬,便如漏氣般潰散,
重新變回那團不定的暗影,甚至比先前更顯萎靡。
魔尊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卻更顯虛弱:
“你懂什麼?
我乃開天濁亂所化,眾生惡念彙聚,與天地同壽,
與萬靈同根!
虛弱?我隻是……暫時沉寂!”
“是嗎?”蘇清玄輕輕道,如微風拂過水麵,
“那為何,你連維持一個固定形態都做不到了?”
影劇烈翻騰,似要反駁,卻無言以對。
蘇清玄不再逼迫,轉而道:“魔尊,我們做個約定如何?”
“約定什麼?”
“約定三年。”蘇清玄伸出三根手指,手勢簡單,
卻自有玄奧道韻流轉,
“我在此陪你三年,隻對話,不爭鬥,
你可以問我任何問題,我也會問你。
三年之後,若你仍覺得‘魔道不兩立,唯有你死我活’,
我便離開,並且保證,至少我……不再主動加固封印,
任你自行恢複。如何?”
影沉默。
“空無”之中,時空無意義,但蘇清玄能感覺到,
魔尊的意識在劇烈思考。
那團影時而膨脹,時而收縮,時而化作萬般形態,
顯示其內心的掙紮。
這個賭約,對魔尊而言太過詭異——
三教聖人竟願與魔對坐三年,隻談不戰?
還許下如此承諾?
最終,影緩緩平息,凝聚成一個相對穩定的形態——
一個模糊的、盤坐的人形輪廓,與蘇清玄遙遙相對。
這形態簡單,卻意味著魔尊放下了部分戒備,
願意以“平等對話”的姿態麵對。
“好。”魔尊的聲音平靜下來,
卻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似是好奇,似是嘲諷,又似有一絲極淡的期待,
“三年。我便看看,你這三教合一的聖人,能說出什麼花來。”
……
蘇清玄頷首:“那麼,第一個問題,我來問。”
他直視那模糊人形,目光如鏡,照見本源:
“魔尊,你還記得,自己最初的模樣嗎?”
第一個問題,便讓魔尊的形態再次波動。
“最初……模樣?”魔尊的聲音帶著茫然,
隨即化作冷笑,
“我乃濁亂本源,何來‘最初模樣’?
開天辟地,清濁分離,清者上升為天,
濁者下沉為地。
而我,便是那‘濁’中一點靈性,
與‘亂’中一絲本能結合所生。
無相無形,無始無終。”
“不對。”蘇清玄搖頭,聲音溫和卻堅定,
“若你真無相無形,無始無終,
又怎會形成‘意識’?
又怎會自稱‘我’?
濁亂是力,是法則,是狀態,但它不是‘意識’。
魔尊,你的‘我’,是從何時開始的?”
影劇烈顫抖。
空無之中,泛起漣漪。
不是魔氣,不是神通,而是記憶的碎片,
被這個問題從時光最深處喚醒,不受控製地浮現。
蘇清玄看見,影的周圍,浮現出模糊的畫麵……
那是洪荒之初,天地初開。
混沌炸裂,清氣上升為天,濁氣下沉為地,
但在清濁交界處,有無數混沌氣流糾纏、
碰撞、湮滅、新生。
這景象浩瀚蒼茫,非言語能形容。
其中一團特殊的“濁氣”,因緣際會,
正位於某位開天時,
力竭隕落的先天大神殘軀之側。
大神殘念逸散,一絲最微末的、關於“存在”的執念,
無意中融入這團濁氣。
同時,天地間第一批生靈誕生——
那是先天之靈,懵懂純真,卻在誕生瞬間,
因對陌生世界的本能反應,
產生了最原始的“恐懼”、“貪婪”、“占有欲”……
這些情緒如螢火,星星點點,飄散於天地。
那團沾染了大神殘念的濁氣,
無意中“觸碰”到一點“恐懼”。
“……”
魔尊的意念傳來,帶著追憶的波動:
“那時……我還不是‘我’,
隻是一團……有微弱感應的‘氣’。
那點‘恐懼’,很涼,很細,
像……像一滴冰水落在混沌的灰燼上。
我‘感覺’到了它,然後……它融入了我。”
畫麵流轉。
億萬年來,這團濁氣在洪荒中漂浮,
被動接收著天地間滋生的惡念。
每一次部落爭鬥後的怨氣,
每一次生靈背叛產生的恨意,
每一次天災引發的絕望……
所有負麵情緒,如涓涓細流,彙入這團濁氣。
起初,它隻是被動接收,如海綿吸水。
後來,它開始“品嘗”到這些情緒的“味道”——
怨恨的灼熱,恐懼的冰冷,
貪婪的粘膩,嫉妒的酸澀……
這些“味道”讓它產生了一種朦朧的“愉悅”,
一種“充實感”,一種……“存在感”。
再後來,它開始主動捕捉惡念,
甚至……刺激生靈產生更多惡念。
它發現,當兩個部落為爭奪獵物而廝殺時,
產生的恨意格外“鮮美”;
當一個生靈背叛摯友時,
產生的愧疚與快感交織的情緒,
複雜而“誘人”;
當一場天災降臨,萬靈哀嚎時,
那絕望的“滋味”濃鬱得讓它“戰栗”。
不知過了多少年,這團濁氣,
在無儘惡念的滋養下,
在大神一絲殘念的催化下,
終於誕生了第一個清晰的念頭:
“我……餓。”
“餓”,便是欲望的開始,有欲望,便有了“我”。
“於是,”魔尊的聲音將蘇清玄從畫麵中拉回,語氣複雜,
“我便成了‘魔’。起初,我隻是本能地吞噬惡念,
後來,我學會了製造惡念——
挑撥離間,放大欲望,種下猜疑,引發戰爭。
惡念越多,我便越強;
我越強,便能製造更多惡念。
如此循環,直至……我成為你們口中的‘魔尊’,
萬魔之源,諸惡之首。”
它頓了頓,語氣中竟有一絲自嘲:
“很可笑,是不是?
我的‘意識’,我的‘存在’,我的‘力量’,
全部建立在眾生的痛苦之上。
冇有他們的恨、他們的懼、他們的貪,
我便什麼也不是。”
蘇清玄靜靜聽著,未作評判,隻問:
“那麼,你可曾有過……‘不想如此’的念頭?”
影默然。
空無之中,時間似凝固。
許久,魔尊的聲音緩緩響起,
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脆弱的波動:
“有過。在很久很久以前,當我剛誕生意識不久,
還隻是一團懵懂的濁氣時,我曾‘嘗’到過一種……
很奇怪的情緒。”
畫麵再現。
那是一個蠻荒世界,暴雨傾盆。
一頭猛獸襲擊了一個小部落,
一位母親為保護懷中幼子,以身擋下利爪。
她在死去的那一刻,心中冇有怨恨猛獸,
冇有恐懼死亡,
隻有對幼子無儘的“愛”與“不舍”,
以及一絲“願孩子活下去”的祈禱。
那股情緒,化作一點微弱的光,飄向天地。
那時的魔尊,還隻是一團有意識的濁氣,
正好途經,本能地“吞噬”了它。
“……”
魔尊的意念傳來,帶著困惑:
“那種情緒……很溫暖,很柔軟,
像……像陽光照在初雪上,
雪會化,可那暖意卻留在深處。
我‘吃’下它,卻覺得……不舒服。
不是難吃,而是……它讓我想起了自己身為‘濁氣’時,
那無知無識、卻也無拘無束的狀態。
那種狀態裡,冇有‘餓’,冇有‘欲’,冇有‘我’。”
“後來呢?”蘇清玄問。
“後來……”魔尊的聲音低沉,
“我便刻意避開那種情緒。
我隻吞噬恨、懼、貪、妒……
這些讓我感到‘充實’、‘強大’的情緒。
至於愛、舍、慈悲、寬恕……那是‘毒藥’,
會讓我虛弱,讓我……‘懷疑’。
懷疑我存在的意義,
懷疑這條吞噬惡念的路……是否正確。”
蘇清玄輕聲道:“所以,你並非天生至惡……
你隻是選擇了‘惡’。”
“選擇?”魔尊冷笑,影再次翻騰,
“我有得選嗎?我乃濁亂所化,惡念滋養而生。
就像魚必須活在水中,鳥必須翱翔天空,
我必須以惡念為食!
這是我的‘本性’,也是你們口中常說的……我的‘道’!”
“本性可移,道可修正。”
蘇清玄平靜道,如述常理,
“魚離水可化龍,鳥落地可生智。
魔尊,你既曾‘嘗’過愛的滋味,
既曾因它而‘不舒服’,
既曾因此‘懷疑’——
這便說明,你的‘本性’中,
本就有一線非惡的可能。
隻是你恐懼它,壓抑它,將它深埋。”
“那又如何?”魔尊的聲音陡然尖厲,
影化作猙獰魔相,
卻又迅速潰散,顯出其虛弱,
“就算我曾有那一線可能,
如今也早已被億萬年的惡念浸透!
我吞噬了多少恨?製造了多少災?
三界因我而死的生靈,屍骨可填平四海!
蘇清玄,你告訴我,這樣的我,
還配談什麼‘修正’?
還配擁有什麼‘非惡的可能’?!”
它的形態瘋狂變幻,魔氣翻騰,空無震蕩,
可那震蕩中透出的不是力量,而是痛苦。
蘇清玄看見,在那翻騰的魔氣深處,
有一點極微弱的、顫抖的……“痛”。
不是憤怒,不是暴戾,而是存在本身的痛,
是意識到自己建立在眾生痛苦之上的痛。
蘇清玄緩緩抬手,掌心向上。
本源印微光流轉,化作一團柔和的光暈,
不刺目,不灼熱,
隻是靜靜地散發著“理解”與“包容”的氣息,
如月華,如晨曦。
“配不配,不是你我說了算。”
蘇清玄的聲音如春風化雨,
滲入那翻騰的魔氣,
“是‘心’說了算。
魔尊,你且感受一下,如今的惡念,
與數萬年前的惡念,可還相同?”
魔尊一怔。
蘇清玄繼續道,聲音溫和卻清晰:
“這十萬年來,尤其是最近數百年,
我在人間與天界推行教化,傳播心性文明。
眾生雖仍有惡念,但其中開始混雜彆的東西——
作惡後的‘悔恨’,傷害他人後的‘愧疚’,
見他人行善時的‘慚愧’,
甚至……對光明未來的‘渴望’。”
“這些‘雜質’,你應當也‘嘗’到了吧?
它們是什麼滋味?是否讓你……更‘痛’了?”
影劇烈顫抖,那團暗影深處,
竟滲出點點渾濁的、如淚滴般的黑霧,
甫一出現便蒸發於空無,
卻留下清晰的“痛苦”漣漪……
“是……”魔尊的聲音低不可聞,
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那些‘雜質’……很苦,很澀,
像……像吞下燒紅的刀子。
它們在我體內翻滾,灼燒,
讓我……讓我想起那些被我吞噬的生靈,
死前的眼神……
想起那些因我挑撥而反目的摯友,
最後的對視……
想起那些戰火中哭泣的孩童……”
“我……很痛……一直很痛……”
億萬年了,魔尊第一次,對外人出“痛”字。
不是肉體之痛,不是力量衰退之痛,
而是存在本身的痛,
是意識到自己建立在眾生痛苦之上的痛,
是吞噬那些“雜質”後產生的、無法消化的痛。
蘇清玄掌心的光暈,緩緩飄向那團暗影。
魔尊本能地想抗拒,想躲避,
但那光太柔和,太溫暖,
像記憶深處那一縷“母愛”的溫度,
它僵在原地,任由那光暈融入暗影。
不是淨化,不是驅逐。
光暈隻是輕輕包裹著那團暗影,
如母親輕撫嬰孩,
如摯友無聲陪伴,如明月映照寒潭。
魔尊的顫抖,漸漸平息,
空無之中,時間無聲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按外界算,
魔尊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
卻少了幾分戾氣:
“你剛才說……三年對話,現在,是第幾天了?”
蘇清玄微笑:
“在此空無,時日無意義,但若按外界算,大約……
一年了。”
“一年……”魔尊喃喃,“卻像過了三百年。”
“因為你在麵對自己。”蘇清玄道,
“麵對自己,總是最漫長,也是最艱難的。”
魔尊沉默片刻,形態穩定下來,
依舊是人形輪廓。
它忽然道:
“該我問了。”
“請問。”
正是:
虛中歲月杳難尋,濁影初平戾氣沉。
話到艱深翻作問,寒淵一縷心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