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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舉棋不定駁詔書

2026-04-22 作者: 伊晞

  晨起,嘰嘰喳喳的雀子總是醒最早最嘈雜的,我睡得很輕,稍有些動靜便醒了。

  阿政依舊在熟睡,眉宇依舊深鎖,時而露出幾分怒容,我有些憂心的看著他:夢中的他,必然是最真實的罷?那他為何從不在夢中笑?

  輕聲歎息著,我躡手躡腳起床,更衣盥洗一番,方喚他起來,該上朝了。

  他翻了個身,似還眷戀著床榻綿綿,咂舌輾轉著,孩子氣十足。

  “再不起床,臣子們可該看你笑話了,阿政!”我笑道,“堂堂大秦國君是個懶蟲,是個愛賴床的,當真像個孩子般淘氣得緊!”

  他翻身睜開漆黑發亮的眸子,滿臉不耐,撅了撅嘴嘀咕道,“政才不是孩子,政可是這天下的王,總有一日,這天下都是政的!政愛怎麼做就怎麼做,不必依照規矩做事才好。”

  我微微一怔,隨即露出會心的笑。

  嬴政,這個名字在我心頭漸漸清晰,我總覺得他會創造一段不凡的曆史。

  他坐直了幾分身子,嘀咕道,“尤其是呂不韋,有朝一日,我必……”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再繼續說下去,他有些不悅的打開我的手,“為何不讓我說?”

  “有些事情,不必說,且做去便好。”我衝他會心一笑,口角言談,總該擔心被人聽了去,如今朝政正當緩緩交接的時刻,怎可在此時出岔子?青鸞宮中宮人甚多,誰有能保證個個兒都是忠誠的?萬一隔牆有耳,麻煩不言而喻!

  阿政默了片刻,最終撓撓頭,歎了口氣。

  看他有幾分沮喪,我正想著該如何安慰他,不想他卻忽然抬頭衝我一笑,“你說得對,小不忍為愚,且看他呂不韋還能囂張幾年!政,有朝一日總該執掌大權的,到時且看誰還能阻政!”

  我訝異著,他卻起了床,動作利索的穿上雲靴拽著我坐到銅鏡前。

  “青凰,替政好好篦個頭。”他笑著,露出一副皓齒,難得明媚一回。

  我撚起玉篦頭,他烏黑的青絲從我手中流過,柔軟而細密。

  銅鏡中,他的臉頰還有些稚嫩,未完全展開,可眉宇間透出的那股傲氣,卻漸漸舒展開來。

  我認真的為他篦頭,不想他凝視著鏡中的我,忽而呢喃了一句,“青凰,你穿這一襲鵝黃衣衫真好看。”

  臉頰飛過兩片紅暈,隻嗔罵他一句,“不正經。”

  他嘻嘻笑著,待我為他彆正發冠,他方與我鬨作一團。直至精衛在外頭敲門,二人方作罷,正經收拾了一番,方去前殿用膳。

  出青鸞宮時,阿房正與她身邊幾個婢子一道打理青鸞宮中的花木,她們起得比我們早,自樂滋滋的搗鼓著手中的活計。似是有感覺般的,阿政出正殿那一刻,阿房恰好抬頭。阿政衝阿房微微笑了笑,阿房點頭示意了然。

  無聲的交流,卻倍感溫馨。我瞧著他二人的默契,有一絲微怔,不想阿政行至青鸞宮大門,忽而轉身朝我揚揚手,俏皮一笑,方離去。

  我不禁輕聲笑了出來,我與阿政之間的生疏總算是少了許多,這才該是他如今的年紀該有的模樣。

  或許是蒼天將他幼年的歡笑剝奪,如今懊惱不過,總算給他補償回來。我這般想著,心情莫名愉悅幾分。

  “夫人!”一聲輕靈的呼喚在我耳畔響起,回眸,是阿房笑眼盈盈看著我。

  她一向是喚我青凰的,今兒忽然開始喚我夫人,我有幾分不適應。

  “阿房妹妹,你且如原來般喚我便是,怎的如此生疏?”她比我與阿政都小些,我因此喚她妹妹,亦更顯親切。

  阿房抹了一把額頭細汗,回答道,“夫人喚我妹妹是抬愛,而我喚您夫人是遵從禮節。”她抿唇笑著,衝我扮了個鬼臉,“阿房是想告訴夫人,阿房昨夜睡得很踏實,已經許久未睡過這般安穩覺了。”

  入鹹陽宮半年,想必她進來趙姬便知曉的,亦不知趙姬曾如何為難過她,才會讓阿政將她藏於甘草宮。獨居的日子雖無紛擾,總歸枯燥了些,長久下去,心神總該憔悴的。

  出了甘草宮的阿房,如掙脫枷鎖的彩雀,自由而歡欣。

  與她閒話了幾句,精衛提醒我該去給趙太後請安,我方匆忙收撿了東西往萬安宮去。

  萬安宮內依舊僻靜,習慣了歌舞升平的趙姬,如何承受得來?我暗自歎息著,攜了詔書進去請安。

  將詔書呈遞上去那一刻,趙姬甚至未曾接手,隻問道,“可有阿房的名字?”

  我答,“有。”

  “封何品階?”

  “少使。”

  “裁去!”趙姬言語甚是冰涼,漆黑如無底深灘般,看得人心冷。

  我本就不喜趙姬,對於她如此針對阿房的行徑,自是更加厭惡幾分。

  “為何?”我壓抑著不悅低聲問道。

  趙姬眼神有些狠戾的睥睨著我,“凰兒,哀家的事,何時輪到你來過問?”

  我憋了滿腔怨火,卻發泄不得,隻覺身上燥熱得快要將自己燒起來。

  “太後娘娘既如此厭惡阿房,何以不直接要了她的命?將她架在這鹹陽宮中,偶給施舍,踩得她抬不起頭,當真不怕大王與太後娘娘反目嗎?”一時燥得慌,我竟將心中所想直接說了出來。

  正為自己的口不擇言懊悔,等著趙姬降罪,不想趙姬卻甚是安靜,連動作都停滯住。

  我覬了她一眼,她的眼中分明有一絲不忍。

  片刻後,眸中那一絲不忍終究褪去,被狠戾淹冇,她隻道,“她殺不得,你亦不是不知,那日甘草宮不過死了個不足輕重的婢子,政兒與哀家便起了衝突!連她身邊的人都如此珍視,更何況她!”

  血脈親情,到底是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的。

  趙姬不忍殺阿房,容忍著這粒眼中沙的存在,隻因阿政是她愛子,她不願為一女子與兒子互仇吧!

  可她可何曾知道,她與呂不韋做過的那些苟合之事,才是最讓阿政氣結的!

  這鹹陽宮,知道趙姬那見不得光秘密的,怕是隻有我和阿房了罷?

  阿房時時自危,我何嘗不是提心吊膽?這般秘密,無論誰人知曉,都是一把懸劍,少有疏忽便能要了性命!

  思緒正亂,卻忽聞趙姬微微歎息了一聲,呢喃道,“到底,她也救過我與阿政的命,我終究是舍不得殺她的!可我,亦容不下她!”

  如若我不知這個中緣由,我定然會問趙姬為何非殺阿房不可。可現如今,我卻尷尬著不知該如何接話。

  好在趙姬並未注意這些,隻將詔書放在桌上,吩咐道,“凰兒,你且回去罷!待哀家好生想想,哀家該如何處置。詔書暫且留在哀家這兒,哀家要好生斟酌一番。”

  我點點頭,複行一大禮欲辭去,卻又被趙姬喚住。

  “哀家這幾日腦仁疼得緊,你若無事,這幾日也不必來萬安宮請安了,哀家……哀家此刻隻想好生歇息一番。”她言語中透著濃濃的疲態,單手支著頭,娥眉緊蹙。

  消瘦的身姿、淒慘的麵容,即便已過盛世風華,她依舊美得讓我這個女人都不自覺讚歎。

  趙姬啊趙姬,你到底是怎樣一個女子?我問自己。苟合朝臣、擾亂朝綱,教人恨得牙癢癢;卻又寡居深宮,求子和睦而不得,傾城容貌悲戚得叫人憐惜心疼。

  入宮闈越深,我發覺我自己愈發看不透周圍的人了。阿政也好,趙姬也罷,乃至阿房,她們仿佛時時都有著不同的麵孔,看得我的眼愈發繚亂,不知該如何斷取她們的為人。

  我答應著,作一揖,緩緩退出萬安宮。不想,剛出萬安宮轉角,我便遇著呂不韋攜一紫衫少年翩翩而至。

  那紫衣少年生就好一番無雙模樣,氣度不凡,卻又帶幾分尋常貴胄不具的出塵氣息,行至我跟前抱手行禮,“臣弟嬴成蟜,給王嫂請安。”

  原,是長安君嬴成蟜,自打他與阿政不合,我有好些年未曾見過他,不想如今出落得這般標致模樣。

  然,比起阿政,他的眉宇間卻乏幾分剛毅,不似個頂天立地的男兒,卻是稚嫩少年模樣。

  我微微福身,示意回禮,轉而對呂不韋行一大禮,“妾身見過呂相爺。”

  呂不韋冷哼一聲,並未搭理,隻喚了聲,“成蟜,太後正候著呢。”

  言罷,拂袖而去,好一派國相威風。

  嬴成蟜愜意的一抱拳,方匆匆追上呂不韋的步伐。

  原,我對趙姬心中還有一絲同情可憐,不想此番遇見呂不韋,隻教我覺得惡心得慌,更加厭惡起此二人的行徑來!

  抑住心頭想偷窺的欲望,我黑著臉回了青鸞宮。眼不見為淨,他二人的齷齪事,我離得遠遠地才好。

  青鸞宮,冷清異常。

  經過昨日喧囂的洗禮,我以為青鸞宮該熱鬨些才是的,今兒如此安靜,可是宮中又鬨了不愉快?

  我遲疑著步伐,和精衛相覬一眼,默聲踏入青鸞宮,不想畫眉端了灑掃工具出來,擠眉弄眼朝我使眼色。

  嗯?是有何人來訪?

  “青凰吾兒,躑躅門前作甚?”聲音響起,我內心一陣喜悅,是祖母來了。

  不想,我未欣喜完,華陽太後的聲音冷冷道,“進來給哀家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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