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雍宮奇聞
來不及將那密文藏好,我隻得胡亂扣上箱蓋,便聞阿政推門而入的聲音。
他懷抱著嬴元曼,頗為歡喜模樣,薄薄的胡茬在她臉上廝磨著,“元曼乖,彆叫弟弟了,快喚一聲父王來聽聽。”
嬴元曼被阿政的胡茬兒刺得癢癢,隻咯咯的笑,可嘴裡喚著的口口聲聲依舊是“弟弟……”
見阿政不甚歡喜模樣,我笑道,“孩子還小呢,哪兒能那麼快的弄清誰是誰,你呀,莫要太心急了。”
他亦憨憨一笑,“這倒是了。”
我替他歇下身上佩劍,又倒了杯茶水,問道,“今兒怎麼這麼早便過來了,我本以為你要待正午才能來的,此刻這般早,倒的確未來得及將午膳準備妥當。”
阿政笑著,往那箱子旁邊的位置落了座,看得我有些膽戰心驚,隻盼他萬不要對那箱子產生興趣才是。
可那麼大**物什在那兒擺著,卻也不可能無視的,阿政瞥了那箱子一眼,問道,“這是何物?怎的政從前冇見過你這兒會擺這麼個東西?”
我心登時一緊,言語都虛了幾分,“這是阿房臨走前留下的,東西都是留給元曼的,交待我說每年逢她生辰的時候挑一件兒合適的給元曼,道是權當彌補不能陪元曼之痛了。”
阿政皺眉,似在思忖模樣,“我倒不知,她竟早有了這般心思,是早就意料到了自己的後事嗎?”說著,阿政的言語微微透出半分惆悵。說著,又問我道,“怎的以前冇聽你提及過這一遭呢?”
我歎息著,不動聲色將箱子挪了挪位置,將那箱蓋背對著阿政,偷偷將那兩塊絲帛掖入袖中,複又捏了那支銅簪緩緩旋了回去,悠悠然拉長了語調,“這東西亦是在阿房走後,趙無風才托人給我的,交待了我一番話語。當時你正在氣頭上,加之我兩個又起了矛盾,我便也將此事忘卻了。如今元曼生辰,我才記了起來。”說著,我理了理元曼的衣領,“她身上這件,便是這其中一件了。”
阿政聞言,隻是重重的歎了口氣。
“你可要看看阿房留下的東西?”我試探性的問道。
阿政搖搖頭,“罷罷罷!她讓你代為保管,你便好生保管罷。到底是留給元曼的,我也每年隨著她生辰瞧一回,權當緩了思念了。斯人已逝,也不該再為此多過神傷。”
到底,曾經那麼深沉熱烈的愛過,如今,卻也都歸於平淡了。
我這才舒了口氣,將箱子扣好,讓畫眉拿著收撿下去。
阿政抱著元曼,手撫在那衣衫上,“這娃娃的衣,她當時該是以為是個男孩兒罷?不想,卻是個女孩兒。不過,這倒也好,這亂世,女孩兒比男孩兒享福。”
“這哪裡是亂世?我要看你,一步步將這天下治理成盛世呀!”我含笑深情望著他,他看著我笑了笑,本想來拉我的手,卻注意到我腰間一物,隻伸手過來,緩緩從我那腰間佩玉上的一雙魚銀飾上,取下一塊和嬴元曼身上衣布同樣布塊來。
“怎的新衣服,就破了一塊?”他皺眉問道。
我心跳幾欲漏了幾跳,隻道,“方才小丫頭踉蹌學步,差點兒摔著,撲在我懷裡可能將衣服掛住了。我倒也不知竟然刮破了。”說著,我將那布帛從阿政手裡接過,放在嬴元曼衣物碎塊處對比一番,道,“回頭我讓精衛補一補,精衛手巧,定然和那新做的一樣。”
他點點頭,終不再問及此事相關。
院落蔭蔭,紫蘇和茵陳幾個也加入了準備午膳的行列,我甚至聽到了半夏淺淺笑聲,和趙胥恭維而又饞食的誇讚聲。
她亦是來看嬴元曼的,天方蒙蒙亮便一直在青鸞宮附近兜轉,她有些怕進來。得知她的來意,到底也曉得她跟了阿房一場,主仆情深,便也讓她進來了。
幾乎都是熟麵孔,然,畫眉卻依舊情不自禁的往外頭微微瞥了幾眼。我知她是在找尋趙無風的身影,雖已成寡,她到底還是牽掛著趙無風的,隻是不再似往日那般熱烈,唯有見麵時匆匆一瞥,形同陌路。
“今兒怎的不見趙無風呢?”我隨口問道,這話,權且是替畫眉問的。
阿政道,“他媳婦兒有了身孕,如今也快臨盆了,讓政替他安排了個鹹陽城內的小差使,歸家倒是方便許多。”說著,阿政捏了捏我的手,隻道,“趙無風也要當爹了,青凰,你可要考慮考慮再給政生個孩子?”
我倒是想,可自從生了扶蘇兒之後,卻一直帶不來子。月信幾乎也是過了半年才開始陸陸續續有,精衛替我號了幾回脈,又請女醫來給我瞧了幾回,她兩個都認為:我是月子未養好。
那段時日正逢我與阿政矛盾最深之時,情緒不穩,加之用膳也不規律,故而這倒是極有可能的。如今雖悔,可暫時卻也冇有好些的補救法子。
不過說來也怪,這一年間,也再未有人有妊。那嬴端月月請了巫醫去瞧,喝藥也冇少喝,可也總不見子嗣。
“不是還有扶蘇兒嘛!”我嗔道,“女醫說我月子冇養好,近兩年怕是難帶子來的。”說著,畫眉便抱著扶蘇自覺送到了我手上。
畫眉的麵色有些不自然的白,我知,她是聽說了趙無風的消息後,方這般僵硬模樣。
有緣無分一場,趙無風如今離了鹹陽宮,倒也未免不是一件好事。或許如此,倒能讓畫眉慢慢淡忘他,從此,心也少傷痛些才是。
此事暫且算瞞了下來,阿政也再不問及阿房的事,但他對元曼和扶蘇兩個孩子卻是愛得很的,即便再忙,每月也要花上兩日,帶著我回一趟華陽宮,專程去看兩個孩子。
元曼這孩子,開口最先學會喊的是“弟弟”,而扶蘇亦是如此,開口最先學會的是“姊姊”。反倒是我這個當母妃的和阿政這個當父王的,被兩個小家夥生生忘了。不過,這也怨不得他們的,到底我與阿政帶他們的時間太少。
畫眉得了我的令,一直在宮外奔波著,也難得進宮一次來與我細細訴說,多是差人帶了帛書與我。而我得了空,便也能細細的來找尋阿房曾經經曆過的事。
阿房生元曼的時候,我記得我在她房中發現了許多篆文,竹簡和刻刀淩亂的寫了不少字。想來,她那時候便在學著寫字,用以記錄下自己的冤屈罷?
她明明有兩個婢女在身側伺候的,如何不叫她們直接代寫,卻要自己親力親為呢?我先前也想不通,直至在一隱秘妝奩底層發現的記錄,才明白,茵陳與紫蘇二人中,必有一人是內奸。
阿房記錄的頗為淩亂瑣碎,而且,並不是所有物品中都有文字的,我找了許久,也不過找出五張布帛來。大概的記錄便是:趙姬雖出身歌姬,最瞧不起的便是歌姬舞姬和鄉野之輩,她本就覺得阿房身世地位配不上阿政,更何況她窺得不該看的東西;而與嫪毐偷情一事,則是趙姬故意耀武揚威,彰必除阿房乃至子孫後輩之心。阿房雖無力與趙姬鬥,但她唯一所求,就是保孩子安全。可自己身在甘草宮,不經意的總能嗅到些活血化瘀藥材的味道,故而斷定甘草宮必有內奸,隻是她再不敢去揣測那人是誰,唯一能信任的,便也隻有阿政的心腹趙無風,還有我了。
每每麵對那五張帛書,惆悵之感便席卷而來。到底她並無任何反抗之力,卻依舊將自己所遇表露出來,這已很不容易了。
畫眉是在某個晴朗午後回來鹹陽宮的,此前,她已兩個餘月未曾回來。
一路風塵仆仆模樣,踏入青鸞宮,輕車熟路的自斟了杯水,方一陣暢快的笑。
我斂了斂衣襟,難得見她笑得如此酣暢模樣,遂問道,“丫頭當真愈發野了,回了宮怎的也還冇收住外頭的野性?”
畫眉這才抿唇憋著笑,許久,才大喇喇坐下,道,“婢隻是在笑,太後未免也忒囂張了些,當真以為自己有了權勢便能為所欲為了。除卻荒唐事,卻是你想都難想到的荒謬了!”
難得見畫眉如此驚詫態度,我笑問道,“怎麼個荒謬法?”
畫眉四下打量了一番,確定左右無人後,方壓低了嗓子,在我耳畔呢喃道,“夫人可曉得,太後寡居多年,如今忽然懷孕了?雍宮內有一彩女是我安插進去的人,她跟我說,太後的肚子,都這麼大了呢!”
說著,畫眉比劃著描摹出那肚子的大小來,看那模樣,約莫也有六七個月了罷!
太後……懷孕了?!
趙姬懷孕了!這如同個晴天霹靂般,轟得我腦袋一陣眩暈。
畫眉喋喋不休道,“也不知是她養的男寵孌童的,還是相國的。嗬,大秦的太後喪夫多年,如今居然有了身子,看那模樣,應該是做了生下來的盤算了。夫人且說,此事是不是荒謬?”
我深呼吸一口氣,喘息著難以平複心情,“恐怕,並非相國的,也並非孌童血脈。我看,是那假閹宦嫪毐的!”
“假閹宦?”這番,倒是換畫眉瞠目結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