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蒼龍青幟八鈴駕
畫眉動手從來都是利落的,那婢子見我下令將她杖斃,驟然嚇得花容失色。她本長得雍容富貴姿態,又喜濃妝豔抹,妝點之下恰似一朵嬌豔的牡丹。隻是,這牡丹卻開不到鼎盛,便要被我掐死!
乳娘的嘶喊啼哭在我耳畔喧囂而嘈雜,可我的眼裡,隻有羋青蘿那張點綴得絕世俏麗的臉!
自知得不到我寬恕,那奴才抱著羋青蘿的腿根子哀求著,比求自己的親娘還熱絡。可羋青蘿隻是冷漠的一腳蹬開那她,惡狠狠道,“棲桐夫人要管教你,本宮能有何法子救你?況,你這毒婦未免太過囂張,狗仗人勢就罷了,竟辱罵責打我兒,該死!”
我聽著她一口一句惡婦唾罵著彆人,譏誚著賊喊捉賊不過如此。
畫眉帶著一眾婢子奴才將那婦人拿下,狠狠按在案板上,如砧板上頂死了的鱔魚般,隻待宰割。棍棒下去,她淒厲的尖叫哀嚎四起,尖銳刺耳。
這喧囂與血染下,羋青蘿那雙猩紅的眸子在我眼底愈發猙獰。我隻覺氣血上湧,如若能自視,我的眼睛猩紅程度應該不亞於羋青蘿。
棍棒呼嘯打在那婦人的腚上,我和羋青蘿就這樣瞪著彼此,儘管她站在高處,氣勢淩人,可我心中戾氣也抑壓不住半分,與她衝撞著。氤氳在周遭漸漸散開的血腥味,就是我與她之間戰局正式的開始。
打了約莫半個時辰,那婦人才被打得斷了氣,我隻冷冷道,“拖出去扔了。”
“棲桐姊姊將妹妹宮中的乳娘打死了,姊姊怎麼說也該再送個乳娘過來罷?莫不然,妹妹又要伺候大王,又要照顧高兒……”她巧笑著,慵懶媚態萬千,“妹妹可著實分不出那麼多神來。”
“本宮會派個更好的來代替這蠢奴才的,隻是妹妹記住了,公子高無論怎麼說都是王嗣,妹妹不心疼,本宮可是心疼得很!”我冷冷說著。
心中盤算兩番,公子高留在玄水宮怎麼都不算安全,羋青蘿此人手段歹毒,既有狠下得了手殺了自己和長安君的孩子,為了陷害我,她會否再一次將毒手伸向嬴高,誰都說不好!況,她如今年輕力盛,即算是死了孩子,隻要容顏依舊,能得聖上眷顧,將來再想懷上亦是容易的。
如若可以,最好是將公子高帶到我宮裡去,至少跟在我身側,我能保住他的安全。
與我暗暗較了會兒狠勁,羋青蘿也不知想什麼去了,怔住片刻後,又一改先前猙獰模樣,隻作巧笑嫣然,下了青石台階,邁著優雅的步子向我款款而來。
“早先聽聞姊姊病危,在青鸞宮內養病,大半年的光景不曾見著人影呢!”她嬌笑著,“姊姊病重,姊姊宮中哪個不長眼的媵嬙就攀附上了王翦將軍嗎?姊姊今日來妹妹宮中訓斥了一番妹妹的奴仆不懂事,可姊姊身邊的奴才,也不見得多乾淨罷?”羋青蘿淺笑著,囂張模樣,著實讓人恨得咬牙切齒!
她的意思,無非在明嘲暗諷我,這消失的大半年根本不是在養病,而是跟王翦跑了!
“本宮宮中的奴才,還輪不到青良人多心,本宮自會處置!”我厲聲說著,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羋青蘿看著我,頗為輕蔑的嗤笑兩聲,挽袖輕輕撥正發簪,懶怠的打了個嗬欠,“姊姊今日起得真早呢,昨夜想必姊姊睡得好生安穩,不似妹妹日日侍君寢,實在困倦得很。姊姊若無它事,妹妹這會兒可就先回去補個覺了。反正人也被姊姊收拾完了,妹妹乏得緊,就不伺候姊姊了。姊姊若想看看這玄水宮的富麗景象,大可隨意喚玄水宮的任意婢子帶姊姊逛逛,妹妹這就退下了。”
她說著,眼角勾勒著不經意的得意,當真就退下歇著了。
百靈頗有些不甘的問我道,“姐姐,你當真就這樣輕易放過了這賤奴?”
我攥緊的拳縮在袖中,捏得骨節咯吱作響。我恨,可我到底不能冇有緣由的處置她!
“還能怎麼辦?雖然我知曉在背後搗鬼陷害我的就是她,可我到底冇有實質證據!嗬,即算是大王,想要殺人,也要個合乎情理的借口罷?”我咬牙切齒道,“讓她且再囂張兩日,即算是大王要對我做什麼,我也要在此之前,將羋青蘿這個賤人給懲治了!莫不然,我就是死,也不甘心!”
回去的路上,我交待精衛給玄水宮去找個貼心些的乳母,定要小心照顧了公子高,亦要頂得住羋青蘿的刁難,交待她隻需撐過兩日,我便會將公子高和她一起接到青鸞宮來。再有,就是讓畫眉出宮前幾日給我盯緊了杜鵑,看看她到底心安何處。
懨懨的在青鸞宮待了一整日,我都想不出什麼好法子來整羋青蘿,昨日王翦來時口口聲聲說“再來看一眼羋氏”的話還在我耳畔嗡嗡作響,擾得我心神不寧。我怕極了,怕極了我會就此被阿政給收拾了,冤仇不得昭雪!
至傍晚,扶蘇才帶人端著一襲青色曲裾袍來青鸞宮內,言說明日要去看戶祭,父王讓他過來送戶祭的禮服。
精衛將東西收拾下去,扶蘇因有要事纏身,甚至都來不及在青鸞宮小坐片刻,便亟亟出了門。隻說明日早上還是他來接我,讓我明日早些起。
心事糾纏,又是一個徹夜難眠,窩在被子裡隻覺被褥涼涼,怎麼都捂不熱。精衛來摸了兩回褥底,悄悄給爐子加了兩回炭,我聽得清楚,卻冇發出半聲響動。
難眠的夜,有我一人,足矣。
這樣涼的夜裡,呼嘯的寒風總是愛勾人胡思亂想的。阿政如今在哪兒,是不是又夜宿玄水宮了?他果然是被那狐媚子勾了心魂嗎?
我的心裡千般滋味,卻無人訴說,到底隻能在夜裡將這碗苦黃連咽入腹中。
好不容易熬著迷迷糊糊將睡不醒,卻被精衛喚醒,言說該起來了,莫錯過了戶祭。祭祀的日子,妝容總該神聖些的,萬不能有衣冠不整姿態。
泡腫的眼睛在銅鏡中看來十分懶怠,精衛給我麵上敷了好幾層粉,又添以胭脂慢慢暈染開來抹麵,才稍稍掩蓋住麵上的憔悴。扶蘇來時,恰逢精衛正為我綰發,他給我請了回安,翩翩而立不緊不慢的等我起駕。
衣冠端正、青絲攏齊,扶蘇才攙著我出了青鸞宮的門子。門口早停好了一輛四騎蒼龍青幟八鈴駕,宮牆內看不見這鳳駕時,都能聽見這鑾鈴在晨風中的脆脆。
這車駕似比往日氣勢更恢宏些,連帶宮鈴都雕著青鳳,繁雜而徑直的花紋雕飾著車身。對於車駕我雖從未這樣留心過,可今日這車駕氣勢不似以往,我多看了一回,才悠悠趕去戶祭。
今日,他也著一襲青衣,與我身上的祭服倒是搭得上。隻是,他不曾正眼看我,我也不好總盯著他。遠遠地,隻是覺得今日高高的白太陽照得他周身都布了霞光一樣惹眼。
見我來了,他隻喑啞著嗓音問了句,“你眼睛腫了?”
“嗯。”我低聲答著,暗暗驚訝他居然看出來了。
“可是昨夜不曾睡好?”他又問。
我歎息一聲,“徹夜難眠。”
“是因王翦去過?”他冷笑著,“王卿一去,你倒是想睡安穩也睡不安心了?”
“大王又說胡話不是?妾無緣無故,為何要為王將軍憂愁?再者,前兩日王將軍來青鸞宮,不是大王授意他去捎句話給靈妃,叫靈妃安心嗎?妾之所以睡不安穩,不過昨夜偶感風寒,腦殼疼得緊。”
他吭了聲氣,再未同我言說其他。至戶祭畢,他也未再同我多說一句話。
了事,依舊是扶蘇來攙著我回青鸞宮,見我神色鬱鬱氣色極難看,扶蘇小心翼翼問了句,“母妃的臉色,比來時更差了。兒臣觀父王與母妃耳語了幾句,可是父王說了什麼話,惹母妃不快?”
眼下四處並無旁人,我緊緊捂著扶蘇的手,感受這不知還能感受多久的溫暖,低聲咽著委屈,低喃道,“扶蘇兒,母妃不知還能在這鹹陽宮待幾多時日了。你父王他如今看來是鐵了心要與母妃斷了,若有朝一日母妃真的不能再待在鹹陽宮,你自該好好保重。母妃若不能護著你,你也該學著如何護住自己。你父王生性多疑,在他身側,你言行舉止都該小心些。”
扶蘇被我的話唬得麵色都白了兩分,亟亟追問道,“母妃此話何解?”
我癡癡笑著,卻是比哭還難受,“宮妃羋氏,怕是不久就該被廢黜了……”
聞言,扶蘇卻是抿唇淺笑起來,“母妃多慮了,即算母妃與父王再有不快,父王又怎會廢黜母妃呢?依兒臣所見,父王對母妃的用心是有的,隻是母妃不曾察覺。”
我頗有些不解的望著扶蘇,這孩子似比我想象的更成熟穩重幾分。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蒼龍青幟八鈴駕,“呂氏春秋第一卷第一章便有載入:孟春之月,日在營室,昏參中,旦尾中。齊日甲乙,其帝太皞,其神句芒,其蟲鱗,其音角,律中太蔟,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戶,其先脾。東風解凍,蜇蟲始振,魚上冰,獺祭魚,侯雁北。天子居青陽左個,乘鸞軲,架蒼龍,載青旂,衣青衣,服青玉,食麥與養,其器疏以達。”
我正琢磨著此間含義,扶蘇兒又幽幽解釋道,“蒼龍青幟八鈴駕是父王在本月應乘的駕輦,如今用以同母妃,素來能與君共沐天恩的,可是隻有王後啊!”
